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大秦帝国 > 第477章 邯郸异谋(10)
    要知奇异处,先得说说末世君道。战国之世,一大批西周老诸侯国与洛阳王室的天子一道,都进入了风烛残年之期。同是末世衰微,各个老国的因应之道却不尽相同。大体说来,有五种法式:其一,燕国式。得地利之便,整军固守,拓边扩地而进入“战国”行列。其二,齐国晋国式。地广人众,新地主与士人崛起,庙堂高层恪守王道旧制而不思变革,终于被新贵们推翻替代,晋国成了魏赵韩三国,姜氏的齐国成了田氏的齐国。其三,宋国式。对先祖(殷商)功业念念不忘,不思变革而只图名号惊人,执意称王图霸而遭列强瓜分灭亡。其四,陈、杞式。既非王族诸侯,却又赖大圣贤祖先之名(陈国以舜帝后裔得封,杞国以大禹后裔得封)不思进取,逐渐被列国蚕食灭亡。最后一式,洛阳天子、鲁国、卫国式。此三国都是正宗的西周王族血统,天子王族不消说得,鲁国君是周公之后,卫国君是周武王弟康叔之后。进入战国之世,这三国都是执意恪守祖先旧制,丝毫不思变革,国中始终一片死寂波澜不惊。其间,鲁国虽有新士人新地主崛起之征兆,但也只是死水微澜而已,迅速沉寂了下去。三国之君主,也是一色的无为守成,小心翼翼地不开罪任何强国,甚事不做,守到哪日算哪日。虽然如此,鲁国终究还是被齐国灭了。

    从此之后,洛阳濮阳两君主更加小心翼翼了。

    同是无为守成,洛阳濮阳也是小有不同。洛阳周天子是真正的任事不问,一应“大事”只交给太师处置。王族要依照祖制分封裂土,分便分,一片王畿分封出了“东周”“西周”两个公爵“诸侯”,王畿之地真正成了孤城一座。纵然如此,周天子依旧是整日沉湎于残破的乐舞,昏昏大睡绝不问事,此道以周显王为最甚。

    卫君的“君道”不同处,在于孜孜不倦地鼓捣这个小城堡中残留的臣民。目下这卫君名怀,时人呼为卫怀君。此君癖好权术之道,纵然其天地小若濮阳一城,也是整日折腾乐此不疲。为了使臣下敬畏自己,卫怀君派出十几个心腹小吏,扮成官仆进入几个县令与几个大臣的府中刺探其隐私。

    一名县令很是简朴,一晚就寝,觉得身下有异,起身点灯,揭起褥垫一看,木榻草席已经破了一个大洞。次日清晨,县令尚未进入公堂,卫怀君的特使到了。说是特使,其实只传一句话:“闻卿席破,特送新席一张。”放下草席便走了,直将个县令惊得一身冷汗。

    白马津是卫国关市设卡收税之重地。一日,卫怀君派人扮作客商,过关时有意向关吏行贿三件玉佩,免了十金关税。当晚,关吏被急召濮阳。卫怀君当头冷冷一句:“神目如电,小吏岂可暗室亏心?三玉何在!”关吏大惊失色,当即奉上尚未带回家的三件玉佩,并自请重罚。卫怀君却又是一番大笑:“吏有改过之心,处罚免了。”小吏敬畏国君神明,也加进了“发私”行列。卫怀君的神明之举,便越来越多了。

    除了“神明”,卫怀君还有一长,在后宫与大臣之间设置“螳螂黄雀”之局。卫怀君很是宠爱美妾泄姬,但又怕泄姬父兄借势坐大,便对正妻魏妃表现出异常的尊崇,同时又分别密嘱魏妃与泄姬“发其不法”。对于已经零落稀疏的政务,卫怀君很是倚重信任掌管宫廷事务的长史如耳。怕如耳蒙蔽欺君,卫怀君擢升下大夫薄疑为上大夫,名为襄助如耳,实则使之两相对抗。后来,如耳与薄疑竟鬼使神差地成了同心好友。卫怀君觉察,立即同时罢黜两人,又擢升了另一对冤家互为“襄助”。人或不解,卫怀君神秘一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亦妙哉!”

    卫国有了此等一个神秘兮兮活宝一般的君主,天下名士一片嘲讽。大名赫赫的荀子一针见血地指斥:“卫君,聚敛计数之君也!未及治民也。聚敛者,召寇、肥敌、亡国、危身之道也,故明君不蹈也。”[31]

    吕不韦一路忖度,卫怀君狡黠而善秘事,必是探听得自己商旅有成,要派给自己一个“义举”。所谓义举,对于商旅十有八九是“献金报国”。若仅仅是要钱,吕不韦无论如何是要出的,不管此君做何用场,都得出。否则,此君之口会使你在天下沸沸扬扬五颜六色,你却找谁个辩驳?然则,此君若是别有所图,却该如何应对?从今日之势看,此君依然是牵绊衡平之术——鼓乐仪仗相迎以示其诚,君不出面以示其威,分明有求于人,却矜持得要“赐见”于人。此君自以为高明,恩威并出面面俱到,吕不韦却分明看到了一副苍白的可怜相如在眼前。

    “濮阳义商吕不韦晋见——”内侍尖亮的通报在飕飕冷风中分外刺耳。

    吕不韦笑了,未曾谋面已将他定在“义商”之位,除了献金能有甚事?心下一松,跟着导引内侍悠然进了陈旧残破的大殿,过得一座黑沉沉的大屏紧走几步,在中央座案前深深一躬:“在下吕不韦,参见君上。”

    “先生请起。”须发灰白的卫怀君虚手一扶,又矜持地一笑,“赐座。”

    吕不韦正要到最近的案前就座,却见一名中年侍女悠然走来,伸手示意,将他领到了卫怀君左下侧的案前,算是完成了“赐座”礼仪。吕不韦释然一笑,席地跪坐案前,却只看着卫怀君不说话。卫怀君笑道:“先生达礼,本君却是待士不周也。”吕不韦知道卫怀君这前半句是说他待君先话,算是通达礼仪,然后半句却是不明,如此国君果然能自责么?一拱手道:“君召国人,原是常道,在下大幸也。”卫怀君目光闪烁间又矜持地一笑:“先生,无觉膝下有异乎?”吕不韦不看座案之下,只摇头道:“在下愚钝,敢请君上明示。”卫怀君一怔,终于又是一笑:“先生座案之下,草席破洞矣!”

    其实,吕不韦入座时早已瞥见了破旧草席上的一个大洞,偏是浑然不觉,要与卫怀君兜兜圈子看他如何做作,此刻肃然一拱:“物力维艰。君上节俭为本,在下感佩不已!”卫怀君似乎愣怔了一下,呵呵笑了:“原是捉襟见肘也,谈何节俭。”见这位君主终于显出困窘之相,吕不韦慨然笑道:“君上既有此言,在下愿献千金,以补宫室之用。”卫怀君却又矜持地端了起来:“果然,义商无虚也。然则,先生区区千金,与社稷何补?本君之意,欲请先生撑持邦国,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吕不韦心下一惊,果然来了,这回显然不是金钱之事,却要小心应对,谦恭笑道:“在下一介商旅,何能撑持邦国?若是事端之难,敢请君上明示。”

    “区区细务,不难不难。”卫怀君笑得分外可人,“本君思忖:先生理财大家,可做我大卫关市大夫,专司十三处关卡税金。每年若能收得万金,三成归先生。先生既有官身,又是公私两利,岂非立身上策乎!”津津乐道,很有几分得意。

    骤然之间,吕不韦几乎要放声大笑,然却生生憋住,满脸通红地皱着眉头拱手道:“君上妙算,在下愧不敢当。在下小本生意,年利不过百金,如何有运筹万金之大才?若是一年收不齐税金,在下倾家荡产事小,误国只怕事大。如此重任,在下断不敢当也。”

    “足下大名赫赫,不想如此器局也!”看着吕不韦额头涔涔汗水,卫怀君不禁哈哈大笑,且立时将称呼变了,“才不堪任,足下倒也实在。不做便不做,至于大雪天出汗么!”笑得一阵,卫怀君突然压低声音,“然则,足下车马皇皇,不像小本商人也。”

    “君上神明。”吕不韦沮丧地苦笑着,“人云衣锦荣归,在下原是虚荣也。这皇皇车马,原本赵国大商卓氏之物,因了寄放在在下的车马客栈里,在下趁着窝冬之期用了这车马。若不是借这车马,在下如何能在大雪窝冬时回乡?谁个不知阳春三月好上路也。”一番话唠叨仔细,当真一个活生生的小商人。

    “噢——”卫怀君恍然点头长长地一叹,“既是如此,足下千金也就免了。”

    “这却不能。”吕不韦连连摇头,“商旅游子,根在故国,献金原是该当!”

    “足下忠心可嘉!然则,何年何月,你才能兑得千金之诺?”

    “君上,”吕不韦怪模怪样地一笑,“在下正有千金在车,原是积攒多年要孝敬父母了,明日我派人送来宫室如何?”

    “既是在车,何须明日费时费力?”

    “正是正是。”吕不韦恍然拍案,“君上跟我去拿,岂不利落?”

    “也好。”卫怀君矜持地一笑,起身离座,“本君成全足下一片忠心。”

    吕不韦打量了一眼这个肥肥白白的君主,一挥手:“走。”大步走了出去。卫怀君也再没了诸般礼仪,跟着吕不韦便出了大殿。到得车马场,吕不韦向驾车执事低声吩咐几句,执事惊愕得说不上话来,愣怔一阵才从车中提出一个沉甸甸的棕色大皮袋,有意一摇,一阵呛啷金声夺人耳目。卫怀君一挥手,一个老内侍推着一辆手车走来,卫怀君上前两步,亲自接过大皮袋,要解开袋绳验看。偏这吕氏钱袋是祖传手艺,袋口绳是密结暗扣,等闲人休想随意开得。卫怀君一阵摸索,不得要领,大是尴尬。吕不韦面无表情地向执事一点头,笑意憋得满脸涨红的执事过来摆弄了几下,大皮袋松了口。卫怀君甩手打大袋口,一片粲然金光赫然烁目。卫怀君又一挥手,内侍走过来推走了皮袋。

    卫怀君这才轻松地笑了:“足下献国千金,却要何赏?”

    “但凭君上。”

    “传书。”卫怀君转身高声吩咐身后的长史,“赐吕门一世子爵,领封地三里。”话音落点,大袖一甩径自去了。

    辎车出了濮阳北门,吕不韦大笑起来,想一阵笑一阵,笑一阵又哭一阵,最后终是软软地瘫在了坐榻上。驾车执事心下不安,时不时回头透过车窗瞄得一眼,见吕不韦疲累得睡了过去,才从容驱车在雪原上走马北去。

    行得片时暮色来临,遥见前方凛凛刺天的白杨林披着软软的晚霞隐隐红成了一片。驾车执事回头道:“先生,前方该当是吕庄了。”吕不韦蓦然惊醒,揉揉眼睛跳下了车:“对,正是吕庄!你赶车前行,我后边走走看看。”

    执事答应一声,辎车悠悠去了。吕不韦长长地展了一番腰身,在冰冷嫣红的旷野中踏雪走去。虽说大雪盈尺,平原之地已经是极目漠漠,几乎没有了任何突兀显眼的物事,吕不韦放眼望去,却仍然清晰地辨认出了烙在记忆里的一草一木一沟一坎,历历数来,感慨万端。

    还在大父当家的时候,吕氏一族十三家迁到了濮阳城外。

    在濮阳国人中,吕氏既不是周人后裔,也不是殷商老民。殷商时期有吕国,受封国君原为姜姓。庶民以国号为姓,于是有了吕姓。又因国君为姜姓,所以吕、姜成了可以相互置换的姓氏,如同嬴与秦一般。赫赫大名的太公望正是如此,既为吕尚,又为姜尚。因了这个吕尚对西周有灭商大功,非但古老的吕国保留了下来,且太公吕(姜)尚还成为齐国首封国君。如此一来,天下吕氏分作了两处,一为吕国,一为齐国。后来,齐国公室为了与吕国之吕氏相区别,自认了姜氏为姓,天下吕氏便只有吕国之吕氏了。吕国原本是不足百里的小诸侯,刚刚进入春秋之世,被向北拓展的楚国灭了。[32]

    吕不韦依稀记得,自己还是总角小儿的时日,大父曾经说过:吕氏失国之后,吕族星散而去了;其中一支逃往齐国,路上有一家族患病难行,脱离主支,留在了濮阳郊野。这个家族,便是吕不韦家族。大父说,当年先祖为何没有继续追赶主支,谁也说不清楚了。只有一点是明白的,这支吕氏自做了卫人,农家生计年复一年地衰微了。大父为了振兴吕氏,离农为商,与熟识的殷商老民一道驾着牛车奔波生意去了。

    十年之后,大父小成,积得三百金,率领已经繁衍为十余家的吕氏迁出了濮阳城池,在北门外的老井田里建了一片简朴的庄园住了下来。大父说,老周人欺客,与其住在城中小心翼翼,何如搬出来自家做生意。

    大父临终时,吕不韦已经是十余岁少年了。弥留之际,大父抚摩着吕不韦的长发,气喘吁吁地说了一句话:“乃父庸才也,光大吕门,在子身也。”至今,吕不韦还清楚地记得这句话,记得大父那殷殷期望的目光。

    因了大父的临终遗命,父亲在盛年之期交出了吕氏商社的权力,将尚未加冠的吕不韦推上了商旅之路。就实说,父亲的经商才能确实平庸,襄助大父二十年,独掌生意十年,吕氏商社只积得千金耳耳。然则,若论自明知人,父亲却实在非同寻常。

    吕不韦五岁那年,父亲重金聘来了一个曾经在稷下学宫游学三年的濮阳名士,给吕不韦启蒙讲书。父亲对蒙师只有一个规矩:“王道礼仪等虚玄之书,少讲不讲都可。时下诸般实用之学,多学益善!”濮阳名士原本杂学一派,东家此说大对脾胃,十足劲头地盯着这个蒙童灌了起来。也是天赋根基,十年之期,吕不韦对商、农、工、医、水、算等诸般实用之学大体通晓,对辩驳求证学问的名家、杂家与主流显学法家、墨家、儒家、道家也大体心中有数,若干名篇更能琅琅上口。

    老师本欲再教十年,要将吕不韦教成天下一等一的名士。吕不韦也想再学十年,如苏秦张仪般纵横天下。不想父亲却坚执摇头:“此子有商才,通得实学即可,谁却要做名士?先父遗命不敢违,明年,他便是吕氏商社执掌了。”

    三十六年梦幻般过去了。父亲已经年逾花甲,他还好么?

    “先生,庄门已闭,我该当先行通禀一声才是。”执事早已将车停在庄外,人却返回来一直远远跟着吕不韦转悠,见晚霞褪去天色黑了下来,过来提醒。

    “呵,不用。”吕不韦恍然笑了,“一支响箭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