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大秦帝国 > 第521章 流火迷离(11)
    一个细心的胡女叫了起来:“野羊两奶鼓胀,婴儿没吃奶!”

    “墨獒,野羊奶终究难养活人,老夫抱走他如何?”

    墨獒猛然一扯老西门手中的汗巾,汪汪两声大叫。老西门心头一亮,摇摇汗巾指指婴儿:“墨獒,他是她的婴儿么?”墨獒又是汪汪两声。刹那之间老西门不禁老泪纵横,紧紧抱住了硕大的狗头:“墨獒啊墨獒,老夫定然将他抱回去交给她,养活他!你,也跟老夫去了。”墨獒的大头蹭了蹭老西门胸膛,绿幽幽的大眼中湿漉漉一片,摇摇尾巴再也不做声了。

    老西门说,墨獒直跟着他走到谷口,听见吕不韦说话才回身跑了。

    临走时他们不见墨獒,找到了华月夫人墓园。墨獒果然孤零零地蜷在墓碑前,绿幽幽的大眼一片汪汪,任谁劝说也不起身。吕不韦听得万般感慨,良久默然无语。

    三日后,莫胡终于完全清醒了过来,脸膛也重新泛出了红晕。

    这日午后,吕不韦吩咐西门老总事守在内庄门口,任何人来访只说自己进咸阳城去了,安顿妥当与陈渲一起到了后园僻静的病室。靠在卧榻大枕的莫胡一见吕不韦泪水盈眶,挣扎着要起来行礼。吕不韦连忙上前摁住笑道:“今日只说说闲话,姑娘要多礼,我只有走了。”陈渲也过来笑道:“姑娘只管靠着说话,一切有我。”说着话拉开帷帐打开窗户煮好酽茶,又捧来一盅汤药教莫胡喝下,方才笑道:“你等说话,我唤小茵子来照料,我还有事忙了。”说罢唤进一个伶俐女童匆匆去了。见莫胡只噙着眼泪哽咽,吕不韦笑道:“莫胡呵,莫歉疚。我说过,你是我胞妹。做嫂者,照拂小姑病榻有何不可了?”莫胡哽咽道:“先生高义大德,莫胡不配。”吕不韦幽幽叹息一声:“难矣哉!若是姑娘别有隐情,不韦自不勉强。若说配与不配,姑娘却是言重了。上天生人,原本一等,若非世道不平,何有个高低贵贱?荆云大哥与马队义士哪个没有非人经历,可他们都是吕不韦的生死至交,情同骨肉,何论配与不配?”莫胡一阵默然,蓦然抬头,说起了她被先生送人后的经历。

    莫胡说,自她到了丰京谷,便做了华月夫人的内事家老。华月夫人有个族人在王室书房做书吏,职司王书缮刻。华月夫人因而预先得知嬴异人立嫡密书。这是莫胡后来才知道的。华月夫人与华阳夫人密商谋划,是华月夫人有意告知莫胡,并教莫胡设法告知吕不韦预先绸缪。可派自己族弟为“特使”赶赴邯郸,华月夫人却瞒过了莫胡。当莫胡正要发出信鸽时,却偶然从一个贴身侍女的口中知道了“特使”一事,顿时心生疑惑,对华月夫人的虚虚实实难判真假,深恐错报消息坏了大事,决意亲自北上说个备细。

    正在此时,华月夫人却派莫胡带着六名精干仆役冬日南下,来春办理三件大事:一是在吴越采炒震泽春茶;二是去荆山置办楚国式样的玉具珠宝,并用荆山玉为子楚打磨三套铭文玉佩;最要紧的一件事,是按照华阳夫人的图样,采买正宗楚丝,在郢都给子楚缝制地道的四季袍服冠带各六套。华月夫人反复叮嘱,这是她与华阳夫人给子楚归秦预备的赏赐大礼,于吕公也是光彩之事,非莫胡不能办好。莫胡不好推托,在腊月末启程了。轻舟一发,莫胡与仆役们约好二月十五在震泽最大茶场会面,而后立即单骑飞驰兼程赶赴邯郸。其时吕不韦与西门老总事恰好不在仓谷溪,行程紧迫的莫胡赶到了马队营地找到了荆云。住得三日,仓谷溪仍是空空荡荡,莫胡只好将诸事说给荆云匆匆南下了。二月与仆役们会齐,三月底春茶装舟北运,莫胡去了荆山,玉具珠宝定好又去郢都。一等事体往返办完,已经到了六月酷暑天,回到咸阳已经是七月底了。丰京谷的凄凉使莫胡大为震惊,本欲立即寻觅吕不韦,但遗留姐妹们的惨状却使她不忍猝然离去。

    “此等大变,莫胡实在没有想到……”

    “莫胡呵,往事过矣!不说也罢。”吕不韦长叹一声,“我只想问得一事,你可说便说,不可说便不说,且莫为难。你是分娩之身,那个婴儿,可是荆云大哥之后?”

    蓦然之间莫胡如被电击,喉头咕噜一响颓然倒在了榻上。陈渲恰好赶到,轻柔娴熟地一阵施救,莫胡哇的一声哭喊出来:“先生!我儿还在么?”吕不韦一个眼色,陈渲轻步飘出,片刻抱来了一个火红的襁褓笑吟吟递到榻前。莫胡瑟瑟颤抖着抱过婴儿,看着襁褓中红润酣睡的小脸,疯痴般颠弄着襁褓又哭又笑。陈渲一边温婉劝慰,一边接过襁褓给婴儿把尿喂药,莫胡这才渐渐平静下来。

    莫胡说,她一家都是楚国巨商猗顿氏买来的奴隶。父母是猗顿商社的海船苦役,在她八岁那年双双殁于海风沉船。小小的她被猗顿氏的一位公子看中,要收她做烙印的侍榻女奴。她说,只要公子带船出海捞回她父母的遗骸安葬,她便烙印入室,否则宁死不做烙印女奴。两年过去,那位公子并未出海,却见她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便在一个漆黑的夜晚给她灌了迷药,给她烙了女奴印记。便在她痛不欲生不吃不喝只要饿死自己的时日,也是一个漆黑的夜晚,一个功夫神奇的黑衣蒙面人破门而入,连杀三名看守剑士斩断铁链将她救了出去。这个蒙面人将她带到了陈城郊野的一片密林营地,给她看了父母出海前给一个义商留下的刻画竹简。那片竹简上画着一个除了她绝不会是别人的小女孩,旁边画着一片草地一匹奔驰的黑马;又带她到隐秘的山坳看了一座奇形怪状的黄土堆,说这便是她父母的安葬地,只因没有救她出来,所以简陋葬埋,只等救出她后辨认而后重新安葬。清明时节打开了坟墓,启开了薄片棺木,父母尸身非但没有腐烂,反倒是大睁着两眼如活人一般。莫胡哭得死去活来,生生要跳进墓坑与父母同去,若非那个蒙面人死死抱住又多方救治,她即或当时不死回来也哭死了。

    一个月后,她被那位大哥专程送到了阴山草原,托付给一个林胡族头领,要头领请一个中原士子教她认字读书,说好她长大了来接她。那个头领叫来了他的一群女儿,板着脸对女儿们说,他又有了一个新女儿,谁敢欺侮她就杀了谁!从此,她在草原开始了骑马读书看牛羊的生活,快乐逍遥中却总觉得空落落的。五年后,那个蒙面人果然来了,问她愿不愿意跟他到中原去。她没说一句话扑到蒙面人怀里哭了。后来,她知道了这个蒙面人叫荆云,密林马队的骑士们都叫他大哥。她心甘情愿地为他们洗衣做饭,又跟着轮流进炊房当值的骑士修习剑术。荆云也是每月一次一日进炊房造饭,与她渐渐便相熟了起来。荆云说她有灵气,埋汰在炊房忒可惜,坚执教她单帐居住,只教骑士们认字读书。很快,莫胡明白了这是一支护商马队,最多的事是四出探听道路消息,最大的事是护送商队不被抢劫。莫胡不甘整日坐帐读书教书,寻找种种借口到荆云帐篷帮他料理杂事,实在没事便跟着斥候骑士们出去探路。她灵慧聪颖,各国各地的文字话语一学便会,竟成了马队骑士们人人钟爱的小“通人”。

    后来,她随着马队到了邯郸郊野的密林营地。有一次,荆云问她愿不愿意给他景仰的一个高士做贴身女仆?莫胡只说了一句话:“大哥教我做事,不须问我愿不愿意。”半月后,她跟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到了邯郸胡寓……离开荆云,莫胡蓦然觉得自己深深爱慕着那个始终蒙面的荆云大哥。从丰京谷南下的时日,她心神不宁,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自己再也见不到荆云大哥了。北上临别之日,心潮实在不能自已,她终于从空荡荡的仓谷溪飞马冲进了密林营地。那一夜,她缠着荆云终夜饮酒,两人说了许许多多的话,边饮边说,荆云终于醉了。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羞怯,从容脱去了自己与荆云的全身衣物,紧紧抱着荆云钻进了大被之中……

    “天意也!荆云义士有后了!”吕不韦喜极而泣跳了起来。

    “莫胡呵,你儿子该有个好名字也!”陈渲咯咯笑了起来。

    “请先生赐个名了。”莫胡红着脸低了头。

    “不不不!莫胡自己起!父母命名,善莫大焉!”

    莫胡思忖一阵低声道:“我生他时,那个洞中有辆接轴古车,就叫荆轲如何?”

    “荆轲!好!荆轲!”吕不韦拍案大叫。

    襁褓中的婴儿哇的一声大哭,响亮得屋中嗡嗡震响不绝。陈渲惊讶笑道:“哟!这小子哭声厉得紧!晓得无,准是个硬种儿了!”三人一齐大笑起来。

    六冠礼之夜的两代储君

    仲秋时节,一道王书突然降临新庄,合府上下立即忙碌起来。

    王书说的是:秋分之日,公子异人于太庙行加冠大礼,一应先礼着吕府操持。王书是老长史桓砾亲自前来颁读的。接书人指定的是公子嬴异人与义商吕不韦。王书宣读完毕,老长史寒暄几句,留下了太庙一班礼仪属官去了。当晚,吕不韦与西门老总事并陈渲莫胡一道,商议庄园人手房屋的摆布。四人都是理事能者,说得一阵铺排妥当:吕不韦只管照料公子的三日沐浴斋戒大礼,太庙礼仪官员的饮食起居由老西门带原商社的几名执事处置,一干本庄仆役与事务尽交陈渲莫胡。

    议罢正要散去,莫胡老大不高兴地嘟哝道:“今日这王书将先生指称为‘义商’,忒煞怪也。人说君心难测,老秦王当真连那墨獒也不如了。”吕不韦不禁笑道:“莫胡能听王书了,好!西门老爹,你以为今日事如何?”老西门思忖道:“老朽以为,今日事名实不符有些蹊跷,然从实在处揣摩,还是情势大好。”“情势大好?说说了。”吕不韦饶有兴致。老西门笑道:“依着寻常法度,我庄尚是民居,便是咸阳内史府派一名书吏前来传令,也算得国人望族的礼遇了。即或涉及王族公子而须得秦王下书,派一名内侍前来颁书也都是破例了。今日颁书之人,却是极少出面的老长史,听说此人是老秦王暮年最信任的实权大臣。最要紧处,公子加冠大礼前不回太子府,留在我庄由东公主持前礼,太庙官员只是操持事务。此中用意老朽也看得不透,只从实处说,老秦王对东公是王族大臣之礼遇。义商两字,若照法度说也是实情,东公毕竟还,还没做大臣。老朽冒昧,东公明察了。”素来寡言的老西门说完这前所未有的长篇大论,额头涔涔汗水。

    “说得好!老爹大有见识也!”

    吕不韦拍案赞叹转而笑了,“莫胡这一抱怨,倒是要叮嘱几句:要告诫庄中上下人等,日后莫得私下议论国政,更不得抱怨国君,有话只对我说可也。记住,这是秦国,不是山东六国。”莫胡红着脸肃然一躬道:“先生叮嘱,铭刻在心!”西门老总事也连连点头:“该当该当,明日老朽便给执事仆役们立下这条规矩。”

    次日,吕不韦新庄开始了加冠礼的礼前忙碌。

    远古之时,华夏各部族有各种形式的“成丁礼”。就实说,便是在男子女子长到一定年龄且已具备了正常身体、学会了基本生存技能时,氏族以特定的礼仪承认这个男子或女子成为氏族正式成员,是谓“成人”。进入礼制发达的西周,成丁礼化为天下第一大礼——士冠礼。其时所谓士,是享有国人资格的所有男女。士冠礼,是给长大成人的男子加冠女子盘发插笄,从而认定其成人身份的礼仪。因其涉及天下每一生灵,故被视为天下第一礼。春秋以至战国,礼仪大大简化,各国亦多有不同,然士冠礼却大体沿袭了古老的传统,只是因被加冠人身份不同而繁简程度有差异罢了。嬴异人是王族子孙,更是已经确定的太子嫡子,虽已年过三十,然因少年为质曾提前大礼(秦人二十一岁加冠),这再次补办的士冠礼便成了秦国王室正式承认其身份的第一道礼仪,自然是分外郑重。

    实质而言,士冠礼不是家礼,而是公礼。公者,乡社亭里也,氏族邦国也。也就是说,士冠礼是群体承认个体的礼仪,而不是家长承认子女的礼仪。唯其如此,士冠礼不由得家长动议,也不由得家长主持,家长与加冠者一样都是士冠礼中的嘉宾与当事人;以加冠者身份不同,士冠礼分别由有德行的乡老、族长以至国君或特定大臣动议主持。

    士冠礼是庄重的成人礼仪,其操持过程也是分外讲究的。士冠礼分为两大礼程,第一程是预礼,第二程是正礼。预礼即正式加冠前以礼仪规定的程式做好准备事务,大要环节为:

    筮日:以占卜确定冠礼日期。

    筮宾:在参礼宾客中占卜确定一人为正宾。

    约期:商定冠礼开始的具体时辰。

    戒宾:邀请正宾与所有赞冠宾客。

    设洗:加冠者礼前沐浴与当日特定梳洗。

    第二程是正礼,即加冠之日的礼仪程式,完整的次序是十项:

    陈服器:清晨开始陈设礼器、祭物与相应服饰。

    迎赞者入庙:加冠者家长迎宾客进入家庙。

    三加冠:始加布冠,意为冠者具备衣食之能;二加皮冠,皮冠亦称武冠,意为冠者具备基本武技;三加爵冠,爵冠亦称文冠,意为冠者基本具备知书达理之能;三冠连加的礼意在于激励冠者由卑而尊不断进取,是谓“三加弥尊,谕其志也!”

    宾醴冠者:正宾为加冠者赐酒祝贺。

    冠者见母:加冠者正式拜见礼仪确定的母亲,未必是生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