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无常礼。”成蛟微微冷笑,蹲身一冲身形似一步又似两步地飘然滑到了蒙面卒身前三尺处,左手棕红色盾牌当先一出,精铁青光倏然到了蒙面卒胸前。蒙面卒早已扎好马步,长剑刺来之时并未出剑截击,左手那面已经变得黝黑光亮的皮盾迎住长剑一带一抹,长剑刃口恰恰卡在了稀疏的盾牌铜钉之间,只听呛啷一声长响,蒙面卒黝黑皮盾后甩的同时,成蛟也随着盾牌带抹长剑的弧形力道猛然前冲,一个踉跄几乎跌倒。恰在此时,蒙面卒大盾一回,几乎跌倒的成蛟又骤然钉在了原地,借势稳住了身形。蒙面卒说声方才不算公子再来。成蛟不禁恼羞成怒,大吼一声抢步直刺。蒙面卒不躲不闪,短剑出手猛击盾牌,黝黑盾牌忽地一声直撞长剑。成蛟直觉长剑如刺岩石,虎口一震长剑几乎脱手飞出,便在此时,那面黝黑的皮盾连绵推进直撞胸前,嘭的一声,成蛟撒开两手结结实实跌了出去……如此威猛干净的步战,引得万千国人的喝彩声浪几乎淹没校军场。成蛟还要爬起来再战,却被蒙骜沉着脸喝住,转身又对蒙面卒吩咐,说说他败在何处?教他知道甚叫步战。
“先说兵器。”浑厚声音从蒙面头盔下响起,“公子长剑虽然锋锐,矢之太轻。市井侠士用之尚可,万马军中纠缠厮杀,着着都是死力气,如此轻剑根本经不起大力一击。还有这华贵盾牌,铜钉铆得密密麻麻,一看便是公子自己主张。实战盾牌铜钉稀疏,且露出盾面半寸许,用处实在锁卡敌方剑器矛戈。铜钉稠密固能使敌方兵器滑开,然更使自己无法着力。我这军盾可一击带你长剑,你却不能,缺失大半在这中看不中用的盾牌。”
“战法之失何在?”成蛟一跃而起拱手请教。
“公子所学搏击,显是游侠剑士所教,多轻灵利落,少根基功夫。战场拼杀务在沉雄。一个盾牌马步蹲下,若经不起三四支长矛刀剑的同时猛击,算不得一个秦军锐士。毕竟,战场之上,一对一的较量只是最轻松的活计。”
“成蛟谨受教。”少年王子深深一躬,显然是服膺了。
“王子有此番气度,也不枉输得一场也。”蒙骜罕见地笑了笑。
中军司马走来一阵耳语,蒙骜思忖片刻点头。中军司马举起了手中令旗:“王子政轻伤无碍,搏击第二场开始——”
隆隆鼓声又起,少年嬴政大步走到中间圈中站定,右短剑左皮盾与秦军步卒一般无二,甲胄上下血迹斑斑,却是精神抖擞毫无委顿之象。再看入场蒙面卒,一口短剑在手依旧战礼一拱:“公子请。”少年嬴政冷冷道:“足下兵器不全,不足成战。”蒙面卒道:“公子负伤出战,我少得一盾方见公平。”嬴政摇头道:“校武公平假公平,战场公平真公平。足下无盾,嬴政不战。”蒙面卒慨然一拱:“公子所言合乎实战,小卒深以为是!”转身到场边执定黝黑皮盾再到中央,一招手扎好了马步。
“杀!”少年嬴政大喝一声短剑直进猛砍。
蒙面卒只将黝黑皮盾一挺,短剑结结实实砍在皮盾之上。只听嘭的一声大响,蒙面卒岿然不动,少年嬴政却钉在了原地无法连番再击。原来,久经战阵的秦军老皮盾都是皮质蓬松,每日风吹雨打矛戈交击,三层牛皮几乎膨胀得两寸多厚,短剑猛击如砍进树干一般被猛然夹住,未经战场者不明就里一时发蒙,才有这短暂僵持。在这瞬息之间,少年嬴政一步退后右手趁力一带,短剑脱开皮盾夹裹的同时人已凌空跃起,盾牌左砸短剑右刺猛攻当头。蒙面卒皮盾上扬短剑斜出,盾击盾剑迎剑,嘭锵两声大响,少年嬴政便重重跌翻。
在全场雷动喝彩之际,少年嬴政大吼一声掠地而来,短剑横砍盾牌翻滚直攻下路!蒙面卒大出意料,原地一个纵跃短剑拦下的同时,双脚也被滚地而来的盾牌砸中,未及跃开踉跄倒地……
“停!”蒙骜怒声大喝,“校武有回合,不许偷袭!”
“上将军请勿责难公子。”蒙面卒拄剑站起肃然一躬,“公子虽失校武节制,实战却是猛士上乘战法。公子既视校武为实战,不许我以其伤让其兵,便当以实战较量待之。战场搏杀,秦军锐士轻兵哪个不是带伤死战?此合小卒输得心服!”
“敢问足下,”少年嬴政一拱手,“盾夹剑时为何不反击?”
“实不相瞒,”蒙面卒也是一拱手,“盾迎短剑,是试公子力量。我见公子并非神力,又想试公子应变之能。寻常新手,盾但夹剑便不知所以。公子能于瞬息之间趁力脱剑再行猛攻,实非我所料。”
“那是说,你若当即出盾反击,我则没有当头攻杀之机?”
“正是。”
“既然如此,嬴政输得心服!”
“敢请指教。”
“我原以为足下迟钝不识战机,既是有意考量,自然服膺!”
蒙骜哈哈大笑:“迟钝不识战机?你以为他是蠢猪宋襄公么?”说罢大手一挥,“还有一合如何比?公子自己说!”
“角牴如何?”
“小卒奉陪!”
蒙骜点头,中军司马一声宣示,场中山呼海啸般欢呼呐喊起来。
角牴者,后世之摔跤也,相扑也。战国之世,角牴是各国民间最为风行的搏击游戏,称谓说法也各自不同。山东六国的雅言叫做“角抵”,庶民百姓却呼为“胡跤”,说的是此等搏击术原是匈奴胡人传入。秦国也有文野两种叫法,雅言叫做“角牴”,其音其意与六国雅言“角抵”相同,语意本源却是不一。山东之“抵”,取人徒手相搏之象。秦语之“牴”,却取兕牛以角牴触之象。《淮南子·说山》云:“熊罴之动以攫搏,兕牛之动以牴触。”一字之差,见其本源语意。秦国山野庶民却直呼为“撂跤”或“绊跤”,取其手脚并用看谁能将谁撂倒绊倒之象。后世西汉转而称为“角抵戏”,大约自此成为可以进入宫廷的观赏游戏。再后宋元时称之为“相扑”或“争跤”。秦灭之后,嬴氏后裔辗转逃之东瀛,角牴得以“相扑”之名风行日本流传至今,成为中国古老角牴术的活化石。此乃后话。
赵秦两国胡风最重,两个大国中都有许多戎狄匈奴部族化入,徒手搏击的角牴之风更是浓烈,老少男女耕夫走卒尽皆以之为强身之法。生于赵国其母又是赵女的王子嬴政,既要与蒙面卒比试角牴,在赵必是胡跤高手无疑。秦军将士中更是盛行角牴撂跤,这蒙面卒也未必不是一流斗士。若是兵器较量,许多人还需得内行解说才能清楚。这角牴撂跤却有一样好处:热闹好看,谁撂倒谁谁绊倒谁谁压住谁不得动弹,一目了然,虽三岁小儿也看得明白。正因了如此,万千人众比看骑射兵器大是亢奋。
“角牴开始!三合两胜!”中军司马令旗劈下鼓声大作。
少年嬴政与蒙面卒已经尽去甲胄,人各布衣赤脚,腰间一根鞶带勒住一条宽大短的本色布裤,进入场中相对伫立。鼓声一起,两人扑成了一团。一个翻滚起来,蒙面卒箍住了少年嬴政后腰,只要发力,一举撂倒少年无疑。恰在此时,少年身形似侧似滑,两手后抓对方衣领,蹲身拱腰一步前跨,猛然发力大喝一声,蒙面卒一只口袋般被重重摔到身前。
“撂倒!王子政万岁——”全场声浪铺天盖地。
“再来!”蒙面卒一声大吼,间不容发地一个翻滚两手抱住少年嬴政两腿猛然一带,嬴政仰面跌翻在地。蒙面卒随身扑上,两手死死压住对手两只胳膊,少年嬴政三次滚身无法脱开。
“撂倒压住!考卒万岁——”
中军司马一声呼喝,两人重新站起。少年嬴政俨然一个老练的胡人跤手,踮着步子向蒙面卒逼近。在嬴政一扑之时,蒙面卒两手闪电般一翻扣住了对手两只手腕猛力侧向一带,少年嬴政前仆一步身形未稳之时,蒙面卒一个随身滑步搂定少年后腰,接连大吼发力,少年嬴政被结结实实摔到地上,一口鲜血喷出身前黄土染成鲜红!
“啊——”全场一声惊呼齐刷刷站起。
蒙骜始料不及,一时愕然不知所措。在中军司马带着太医飞步赶到时,少年嬴政已经翻身跃起,衣袖拭着鲜血,非但毫无惧色,反倒步态稳健目光凌厉地踮着步子又逼近了蒙面卒。刚刚站起的蒙面卒立即扎好架势肃然相对,如临大敌一般。已经大步过来的蒙骜横在中间一声断喝:“校武停止!王子政退场疗伤!”少年嬴政一时愣怔,终是悻悻站定,对着蒙面卒一个长躬,甩开围过来的两个太医赳赳去了,全无丝毫伤痛模样。
“王子政万岁——”万千人众的呐喊骤然淹没了校武场。
一番诸般善后忙碌,校武场终于在午后散了。
随着淙淙人流弥散聚合,王子嬴政的神奇故事风传市井山野官署宫廷,也随着六国使节商旅的车马传遍了山东六国。无论人们如何多方褒贬挑剔,都要在议论评点之后结结实实撂下一句话:“无论如何,王子有本事是真!”战国大争之世,人们最看重的是实扎扎的才能本领,其时口碑最丰者是“能臣”二字,而不是后世的“忠臣”二字。凡是那些愚忠愚孝复古守旧的迂腐学问迂腐做派,其时一概被天下潮流嗤之以鼻。如孔子孟子与一班门徒者,满腹学问而被列国弃如敝屣不用,庶民百姓更是敬而远之不待见,非孔孟无学也,实孔孟学问远世而无实在本事也。当其时,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王子能被天下人说一句有本事,可谓亘古未有之最高口碑了。
各种消息议论汇聚咸阳王城,秦国君臣振奋感慨之余不无疑虑。在议决册立太子的朝会上,太史令太庙令两位老臣先后说话,提出了一个已经被所有议论重复过的担心:王子嬴政的秉性不无偏颇,见之少年可谓刚烈,若到成年加冠之后,只怕……两位老臣对“只怕”之后的推测踌躇吞吐再三,终是没有出口。秦王嬴异人大皱眉头,大臣们也是纷纷窃窃。
“老臣有说!”纲成君蔡泽的公鸭嗓呷呷荡了起来,“两位老大人以及议论疑虑者,无非有二:其一,王子政言行做派与其年龄大不相称,主见笃定甚于成人,学识武功多有新奇;其二,较武场有好勇斗狠之象,拼命战法活似秦军轻兵。所谓只怕,说到底,是怕王子政成为殷纣王齐涽王一般有才有能的昏君暴君。老夫代言,可算公允?”
“然也然也,我心可诛!”两颗白头连点额头汗水都渗了出来。
“纲成君,莫得老是替人说话。”老廷尉冷冷插得一句。
“老夫自然有主张!”蔡泽一拍案索性从座案前站起,“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诸位但想,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子,寓处富贵而不甘堕落,奋发自励刻苦打磨,已然人中英杰也!若无此等方刚血性,只怕湮没者不知几多?如此少年纵是稍失偏颇,亦是在所难免。然王子政最为可贵者,在于有主见,有学识,虽刚不邪,刚正兼具。太史令执掌史笔,青史之上,几曾有过如此以正道为立身之本的少年王子?譬如殷纣有才无学,言伪而辩,行僻而坚,虽少有搏击之勇,然更有渔色淫乐之行!而王子嬴政者,所学所言所为,无不堂堂正正,不近酒色,不恋奢华,只一心关注学问国事。此等王子,虽有缺失,亦必成大器!若善加教诲诱导,粗粝偏颇打磨圆润,未必不能超迈昭襄王而成秦国大业也!”
“纲成君大是!”蒙骜慨然拍案,“丞相吕不韦柔韧宽厚,学问心胸皆大,最善化人。老臣建言:若能使丞相兼领太子傅,将王子政交其教诲,必能成得大器也!”
“臣等赞同!”举殿大臣异口同声。
“好……”王座上一声好字未了,秦王嬴异人颓然栽倒案前。左右太医一齐过来扶住,连忙拿出吕不韦曾经交给的丹药施救。举殿大臣一时默然,见吕不韦挥了挥手,便心事重重地散去了。
五月大忙之后,秦国在咸阳太庙举行了册立太子大典,王子嬴政被立为太子。秦王同时颁发特书:罢黜教习拘泥的太子傅,改由丞相吕不韦兼领太子傅。旬日之内秦王王书抵达各郡县,朝野老秦人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五庄襄王临终盟约破法度两权当国
秋高气爽的八月,咸阳王城一片阴沉窒息。
方士的丹药越来越没有了效力,卧榻之上的秦王嬴异人肝火大作,喘咻咻拒服任何药石,只叫嚷着看上天要将他如何。吕不韦闻讯连夜入宫劝慰,偏偏都逢嬴异人神志昏昏无视无听。吕不韦大急,严令太医令务必使秦王醒转几日,否则罪无可赦!见素来一团春风的吕不韦如此严厉,太医令大是惶恐,当即召来最有资望的几名老医反复参酌,开出了一个强本固元的大方,每剂药量足足两斤有余。药方呈报丞相府,吕不韦细细看罢喟然一叹:“病入膏肓者虽扁鹊难医,固本培元终是无错,只看天意也!”太医馆立即将药配齐交各方会同验过,连夜送入王城寝宫。太医令亲自监督着药工将一剂重药煎好,内侍老总管唤来最利落的一个有爵侍女服侍奄奄卧榻的秦王用药。这个中年侍女果真干练,偎身扶住昏昏秦王靠上山枕,左手揽住秦王肩头,右手轻轻拍开了秦王毫无血色的嘴唇,圆润小嘴从药工捧着的大药碗中吸得一口,轻柔地吮上秦王嘴唇注将进去,片刻之间一大碗温热的汤药喂完,点滴未洒。白头太医令直是目瞪口呆。
大约一个更次,昏昏酣睡的嬴异人大喊一声热死人也倏然醒转,一身大汗淋漓似沐浴方出。守候外间的太医令惊喜过望,一面吩咐侍女立即预备汤食,一面派人飞报丞相府。及至吕不韦匆匆赶来,嬴异人已经用过了一盅麋鹿汤,换了干爽被褥重新安睡了。喂药侍女说,秦王临睡时吩咐了一句,请丞相明日午后进宫。吕不韦思忖一番,到外间吩咐太医令指派几名老太医轮流上心守候,心事重重地去了。
秋雨蒙蒙,辎车辚辚,吕不韦思绪纷乱得如坠迷雾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