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泽抵达咸阳令官署,立即下令当值吏员飞马请来内史郡郡守与咸阳令、咸阳将军三人。此三人乃同爵大员,其执掌皆是秦国腹地最要害所在——内史郡管辖整个陇西关中本土,咸阳令管辖都城咸阳之民治政令,咸阳将军部属五万精锐步骑专司大咸阳城防。每临危机,这三处都是最要紧所在。此三职之中,咸阳将军归属上将军管辖,内史郡郡守与咸阳令隶属丞相府管辖,蔡泽原本均无权过问。然今日不同,蔡泽持有丞相吕不韦授权书令与上将军令箭,又是比目下丞相与上将军爵位还高的国家一等重臣,召见两署主官自然不生政令抵触。三人到来,蔡泽沉着脸极其简约地说了朝局大势:秦王病危,有逆臣欲反,三署皆归老夫节制!说罢一番部署:咸阳城立即实行战时管制,所有城门早开暮关,取缔夜间开城与城内夜市;内史郡立即晓谕各县:着意盘查奸细,但有北方秦人流民逃入一律妥为安置;咸阳将军将五万步骑全数集中驻扎渭水以南山谷,随时听候调遣。一番部署三人分头忙碌去了,蔡泽又匆匆赶到了丞相府邸。
丞相府一片紧张忙碌。大雨之中,各个官署都是灯光大亮吏员匆匆进出。蔡泽做过几年丞相,一听吏员答问便知丞相府正在紧急汇集晋阳一路的各种情势,方进得书房,吕不韦当头便是一躬。蔡泽连忙扶住道:“晋阳反国,理当同心,丞相何须如此?”吕不韦肃然道:“纲成君明白大局,今日秦国危难不在晋阳,在王城之内也!不韦欲请纲成君坐镇丞相府总署各方急务,得使我全力周旋王城,以防不测。”
“当然!”蔡泽慨然拍案,“君王弥留,自古大权交接之时,丞相自当守候寝宫!放心但去,老夫打点丞相府,也过过把总瘾也!”
“三日之内,纲成君须臾不能离开丞相府。”
“当然!老夫瘾头正大,只怕你赶也不走!”
“谢过纲成君,我去了。”
四更时分,吕不韦冒着百年不遇的深秋暴雨又进了王城内苑。
嬴异人已经是时昏时醒的最后时刻。太子嬴政与王后赵姬已经被召来守候在榻边,母子两人都是面色苍白失神。几年来吕不韦第一次看见赵姬,一瞥之下,见她裹着一领雪白的貂裘依然在瑟瑟发抖,心下突然一阵酸热。吕不韦大步走过去深深一躬:“王后太子毋忧,秦王秦国终有天命。”低头啜泣的赵姬只轻轻点头。少年嬴政却肃然一躬:“邦国艰危之时,嬴政拜托丞相。”吕不韦心头一颤,连忙扶住少年嬴政。正在此时,嬴异人一声惊叫倏地坐起,又颓然倒下口中兀自连喊丞相……
“启禀我王:臣吕不韦在此。”
“丞相,凶梦!有谋反,杀……”
“我王毋忧。”吕不韦从容拱手,“晋阳嬴奚起兵作乱,臣已与上将军、纲成君谋定对策,上将军已经连夜轻兵北上,河西十万大军足定晋阳!”
“啊,终是此人也。先父看得没错,没错!”嬴异人粗重地喘息一阵,双目骤然光亮,一伸手将少年嬴政拉了过来,“政呵,自今日始,文信侯是儿之仲父,生当以父事之。过去拜见仲父……”
少年嬴政大步趋前向吕不韦扑地拜倒:“仲父在上,受儿臣嬴政一拜。”
“太子请起,老臣何敢当此大礼也!”吕不韦惶恐地扶起了少年嬴政,待要回拜,却被少年嬴政架住了双臂低声一句:“国事奉命,仲父辞让你我两难。”吕不韦喟然一叹只得作罢。
“王后,政儿,文信侯……”嬴异人将三人的手拉到了一起轻轻地拍着,一汪泪水溢满了眼眶,不胜唏嘘地喘息着,“三人同心,好自为之也……异人走了,走了……”颓然垂头,没了声息。
赵姬与少年嬴政同时一声哭喊,待要扑将过去……吕不韦猛然伸手将两人拉住低声一喝:“王薨有法!莫得乱了方寸!”说罢向身后一招手,老太医令带着两名老太医疾步趋榻。老内侍已经将秦王嬴异人扶正长卧。三老太医轮流诊脉,各自向书案前的太史令低声说了同一句话:“王薨无归。”老太史令郑重书录,肃然起身高声一宣:“秦王归天矣!不亦悲乎!”寝宫中所有人等,这才随着王后吕不韦三人一齐拜倒榻前大放悲声。
“宣王遗书——”老长史桓砾突然郑重宣呼一声。
吕不韦很清楚,此时所有自己未曾预闻的事项都是秦王临终安置好的,程式礼仪未曾推出自己,只有听命。王后赵姬与太子嬴政似乎也事先不知遗书之事,一时惶惶不知所措,见吕不韦眼神示意,这才安静下来。
桓砾苍老战栗的声音在哗哗雨声中如一线飘摇——
秦王嬴异人特命:本王自知不久,本王书做遗命公示大臣,新王亲政之前不得违背:本王身后,吕不韦复文信侯爵,实封洛阳百里之地,领开府丞相总摄国政;太子嬴政即位,加冠之前不得亲政,当以仲父礼待文信侯,听其教诲,着意锤炼;王后赵姬预闻国事,得与文信侯商酌大计。政事实施悉听文信侯决断。秦王嬴异人三年秋月立风雨声大作,一应臣子都惊愕愣怔着似乎不晓得王书完了没有。只有小赵高轻轻扯了扯少年嬴政的衣襟。少年嬴政突然叩地高声道:“儿臣嬴政恭奉遗命!”王后赵姬这才醒悟过来,转头看了身后吕不韦一眼,也是伏地一叩:“赵姬奉命。”吕不韦见老桓砾向他连连晃动竹简,心知再无未知程式,伏地一个大拜:“臣吕不韦奉命。”
“此命之后,王后与文信侯决事。”老桓砾高声补得一句。寝宫大臣们肃然拱手整齐一句:“臣等奉王后文信侯号令!”虽依照法度将王后排位在先,眼睛却都看着吕不韦。吕不韦本欲立即部署诸多急务,然心念一闪对着赵姬肃然一躬:“吕不韦悉听王后裁决。”正在忧戚拭泪的赵姬大觉突兀,满面涨红道:“我?裁决?有甚可裁决?”少年嬴政一步过来正色一躬道:“非常之期,仲父无须顾忌虚礼。父王遗命虽有太后并权预闻国事一说,终究只是监国之意,实际政事还得仲父铺排处置。仲父毋得疑行也!”“太子明鉴!”大臣们立即异口同声地呼应一句,无疑是认同吕不韦的。赵姬长嘘一声红着脸道:“政儿说得有理,你何须作难我来?”
“事已至此,老臣奉命!”吕不韦慨然一句,转身向厅中人等一拱手高声道:“秦王新丧,目下急务有四:其一,国丧铺排;其二,新王即位大典;其三,平定晋阳之乱;其四,安定朝野人心。目下上将军已经北上全力平乱,其余事体作如下分派:其一,国丧事宜由阳泉君会同太史令太庙令主事,若有疑难,先禀明太后定夺。其二,新君即位大典由驷车庶长会同长史桓砾主事。其三,国丧期间,国尉蒙武统摄秦川防务。其四,国丧期间,纲成君蔡泽暂署丞相府事务,重在政令畅通安定朝野。其五,新君即位之前,本丞相移署王城东偏殿外书房,总署各方事务。以上如无不妥,各署立即以法度行事。”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大臣们齐呼一声,领命如同大军莫府。这便是秦国传统,非常之期人人戮力同心政令如同军令文臣如同武将,共赴国难,此所谓也。
冰冷狂暴的秋雨依旧在继续,大臣们的车马井然有序地流出了寝宫流出了王城,消失在白茫茫雾蒙蒙的咸阳街市去了。
六开元异数吕不韦疏导倍显艰难
公元前247年的冬天,一场骇人的大雪冻结了秦国。
虽说国丧与新君即位两件大事都赶在大雪之前完结了,除了蒙骜一班大将尚在晋阳善后,大局可谓初定。然则,此时秦国朝野却更显不安。深秋暴雨接着初冬暴雪,任你如何拆解都不是好兆头。老秦人素来只奉法令不信传言,但不可能不敬畏神秘莫测的上天。天有如此异数,老秦人自然要惴惴不安地揣测议论了。依照寻常庶民也大体晓得一二的阴阳占候之说,秦庄襄王盛年猝死已经应了寒秋雷暴之兆,应了便是破了,本当无须在心。一场一夜塞门的暴雪纵然怪异骇人,也无非是预兆新君即位步履维艰而已,在危局频发的战国之世,此等坎坷预兆实在不值得惴惴于心。真正令老秦人不安者,在于那场昼夜雷电暴雨之后旬日不散的一场弥天大雾。依据阴阳家的占候说:天地霾,君臣乖;凡大雾四合,昼昏不见人,积日不散者,政邪国破强横灭门之兆也。新君少年即位,其强悍秉性与卓绝见识大非少年所当有,如此一个新秦王,完全可能与吕不韦这等宽严有度的摄政大臣格格不入。果真君臣乖而政风邪,秦国岂非要大乱了?秦政乱而六国复仇,老秦人岂非家家都是灭门之祸?如此想去,人人生发,各种揣测议论便在窝冬燎炉旁汇聚流淌,随着商旅行人弥漫了城池山野,一时竟成“国疑”之势。
这是君主制时代特有的重大政治危机之一——主少国疑。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权力法则。不同的权力法则,导致了不同的权力现象。君主制下,有两种权力现象所导致的政治危机最为严重:其一是强君暮政,其二是主少国疑。自古以来,几乎所有的权力突变都发生在这两种危机时期。强君暮政之危,因暮年强君行踪神秘而导致阴谋风行,最易使奸邪丛生竖宦当道,终致身后乱政国力大衰。中国五千年历史的所有强势君主,无一例外地都曾经面临暮政危局,暮年清醒而能有效防止身后乱政者鲜有其人。仅以春秋战国论,赫赫霸主齐桓公姜小白,战国雄主赵武灵王、齐威王、燕昭王、秦昭王,都曾经在暮政之期导致重大危机。其中,唯有秦昭王在六十岁之后虽不乏神秘然终不失清醒,在外有六国反攻内有权力纷争的情势下保持了秦国的强势地位与平稳交接,诚属难能可贵也。主少国疑却是另一种危机——主少必弱,最易强臣崛起而生出逼宫之乱。自古大奸巨恶,十有八九都滋生于少主之期。自夏商周三代伊始以至春秋战国乃至其后两千余年,主少国疑之危远多于强君暮政之危。原因只有一个,强君雄主毕竟是凤毛麟角不世出,而少主即位却是频频可见且无法避免。西周初年周成王少年即位而举国流言四起,终于酿成了祸及天下的内外勾连大叛乱,是“主少国疑”危局的最早典型。正是这种反复发作的政治痼疾,沉淀成了一则令人心惊肉跳的危局箴言:“主少必有强臣出,国疑则有乱象生。”
残酷的历史结论是:强君暮政导致的危局是震荡性的,主少国疑导致的危局则是颠覆性的。就实而论,后者为害之烈远远大于前者。
如今恰是少主临朝而强臣在国,老秦人如何不惴惴惶惶?
这一切,吕不韦都很清楚,清楚弥漫朝野的流言,也清楚该如何应对。
国丧完毕,新君即位大典的前三日,吕不韦搬出了王城东偏殿的外书房,回署丞相府总理政务。老长史桓砾与中车府令一齐反对,也没能挡住吕不韦搬出。吕不韦只有一句话:“万事宜常态,非常之法不能久也。”明智勤谨的老桓砾已经做了近三十年的长史,执掌国君书房事务已伴过了三代秦王,对君臣衡平之微妙处自然入木三分,见吕不韦执意要去,叹息一声也不再反对了。及至案头收拾就绪交接完毕,老桓砾坚持将吕不韦殷殷送到了车马场。吕不韦将要登车之时,老桓砾终是低声问了一句:“在下已见老疾,欲辞官隐去,文信侯以为可否?”吕不韦顿时愣怔,思忖片刻反问道:“新君即位而长史辞官,大人以为妥否?”老桓砾忧戚一叹:“老朽居中枢已久,非常态矣!”吕不韦不禁一笑随即正色道:“大人既问,恕我直言:主少国疑之时,枢要大臣宜静不宜动。只要秦王不以我等为不堪,大人当常态居官,无思异动也。”老桓砾连忙惶恐一礼:“老朽与文信侯如何比肩?文信侯言重也。”“老哥哥差矣!”吕不韦慨然一拍车轼,“同朝事国,纵事权各异,何碍戮力同心?数年之后秦王有成,换代之时我与老哥哥一同辞官如何?”“文信侯!”老桓砾一声哽咽,大袖遮面匆匆去了。
三日之后,咸阳宫正殿举行了隆重的新君即位大典。
少年太子嬴政即位称王,成为自秦孝公之后的第六代第七任秦王。
大典上正式宣示了秦庄襄王的遗书,恢复了吕不韦的文信侯爵位。赵姬第一次走进王宫正殿,接受了太后尊号,也接受了举朝大臣的三拜贺礼。太庙告祖之后,秦王嬴政郑重地拜见了太后,拜见了仲父,登上王座后的即位明誓辞简约而实在:“嬴政少年即位,心志才识多有缺失,当遵父王遗书惕厉锤炼。本王加冠亲政之前,一应国事由太后、仲父商酌处置,各署大臣无得请命本王。”大礼完毕之后,老桓砾高声宣读了太后文信侯并署的第一道摄政书:“新王方立,国事但以秦法常制。丧喜同期,举朝臣工俱安其位,各勤政事,怠政者依法论罪。上将军蒙骜平定晋阳有功,爵加两级晋升大庶长,其余将士战功依法度行赏晋爵。”
大典散去,朝臣们大感意外,如一脚踩空闪得心下没了着落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