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大秦帝国 > 第580章 三辕各辙(2)
    小岛山根处是鲁仲连与小越女的家。一排茅草木屋,一片圆木围起来的庭院。院中一只正在打造的独木舟,还有大片正在编织的渔网。庭院当中是一个永远都在冒烟随时都可点燃的大大的火坑,坑中高高支着一个烧烤的吊架,浑然远古部族的渔猎营地。在那座渔猎小院里,碧蓝的夜空挂着澄澈的月亮,鲁仲连燃起了篝火,吊起了硕大的陶罐,打开了一只半人高的陶瓮。小越女从吊架上取下陶罐,用一只长把木勺从罐中盛出小鱼笑吟吟盛进了蒙恬面前的陶盆:“晓得无?小海鱼用山菜山鸡一炖,再配岛山草药,清香开胃滋养元神祛湿降燥,小兄弟放开吃了。”亲切慈和得娘亲一般,蒙恬的心又一次簌簌战栗了。

    那个夜晚,小蒙恬第一次体味了飘飘然的醉意,陪着鲁仲连一碗又一碗地干,心下舒展得要飞起来一般。少年的心感动不已,说了要拜鲁仲连为师修习纵横术隐居海岛。鲁仲连哈哈大笑说:“小子醉也!纵横隐居,一矛一盾,小子矛乎盾乎?”蒙恬赳赳高声:“先矛后盾,譬如老师!”小越女不禁大是赞叹:“小兄弟聪慧过人,真当今千里驹也!”鲁仲连哈哈大笑眼眶溢满了泪水:“老骥又见千里驹,老夫何幸哉!只可惜,老夫不能使千里驹驰骋天下也!”蒙恬赳赳相问。鲁仲连一阵感喟,说的一句话至今还震撼着蒙恬。鲁仲连说,而今天下时势不同,一强独大而六国沉沦,此时习纵横家之术犹刻舟求剑也。

    “前辈之见,而今当习何学?”

    “唯荀子之学,堪当今日天下也。”

    “人言荀子步儒家后尘,前辈何有此论?”

    “笑谈笑谈!”鲁仲连连连摇着白头,“老夫一生笑傲天下,未曾服膺一人,只这老荀子,老夫今日却要说得一句:当其学生,老夫犹不够格也!”

    在海岛盘桓的日子里,鲁仲连每每说起荀子便是不胜感慨:“老夫当年在稷下学宫识得荀子,数十年未断交谊矣!若非老夫逃避诸侯,只怕也与老荀子凑到苍山去也。”蒙恬问荀子治学之风,鲁仲连只沉吟着说得几句:“荀子学究天人,贯通古今,有儒家之学问,有法家之锐气,有墨家之爱心,有道家之超越;然又非难诸子,卓然自成一家,堪称当今天下学派之巅峰也!”蒙恬总是有些不以为然:“荀子学问果如先生所言,如何屈做一个小小县令?”鲁仲连良久默然,末了一声叹息:“造物之奥秘,生人之艰辛,非你我所能穷尽也。古往今来,治学巨子皆难见容于仕途。孔子颠沛流离,孟子漂泊终生,老子西出流沙,庄子隐迹山野。他们都曾做官,老子做过周室史官,孔子做过鲁国司寇,孟子做过稷下客卿,庄子做过漆园小吏。无论大小,皆一个‘辞’字了结。此中因由,堪称一篇人生大文章也。至于荀子,为何要做一个小小县令,老夫岂能说得清楚?”

    一个月后,蒙恬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那座海岛,离开了那对永远教人铭刻在心的天生佳偶,离开了那几乎要将他征服融化的梦幻生涯,跋山涉水地寻觅到了楚国兰陵。

    二苍山大师与谜一般的二十一事

    山坡草地上,七八个少年若即若离地簇拥着一个布衣老人漫步。老人侃侃而论,少年们时不时高声发问,老人悠然止步从容解说,如此反复,逍遥漫游般飘到了一片谷地。

    清晨灿烂的阳光下,谷中兰草弥漫出淡淡的幽香。谷地山根处一座山洞一片茅屋,竹篱竹坊圈起了一片大庭院,院中一排排石案草席错落有致又干净整洁,炊烟袅袅书声琅琅,一片生气勃勃的山中胜境。进得庭院布衣老人吩咐道:“你等将《不苟》篇诵得熟了,明日与师兄们一起辨析。”少年们整齐应答一声是,布衣老人悠悠然向山洞去了。

    “老师!”庭院外的山道上一声高喊,“春申君书简!”随着喊声,一个长发黄衫的年轻人飞马进了大庭院翻身下马,将一只皮袋双手捧给了布衣老人。老人打开皮袋取出了一卷竹简展开,看得片刻笑道:“李斯呵,公孙龙子要来论战,你以为如何应对?”

    “既来论战,自是求之不得!”黄衫年轻人很是亢奋。

    “你可知公孙龙子何许人也?”

    “名家第一辩士,我门最大公敌。”

    “过也。”老人淡淡一笑,“午后聚学,老夫说说公孙龙子。”

    “嗨!”李斯欣然应命,“午后韩非正可回来,酒亦齐了。”

    “还有,鲁仲连飞鸽传书,说举荐一人来山,近日留意也。”

    “弟子遵命!”李斯一拱手匆匆去了。

    布衣老人从容进了山洞。一段曲折幽暗眼前便豁然大亮,早晨的阳光从幽深的天井洒将下来,洞中与洞外一般的明亮干燥。天井右侧一个天然石洞,洞口一方几与人高的圆石上刻着三个硕大的红字——积微坊。老人进了积微坊,在石壁下的一排排木架上浏览起来,抽出一卷竹简凝神翻阅,不禁呵呵笑了。

    布衣老人是荀子,目下战国最后一位卓然成家的大师。

    荀子是战国诸子中最为特立独行的大家之一,其论战之锋锐,其学派之显赫,其行踪之淡隐,无不令天下惊叹。战国之世名动天下而节操淡泊者,唯墨子堪与荀子相提并论。当然,如果仅仅是神秘与淡泊,老子庄子等更在其上。此间关节在于,老子庄子所执无为出世之学曲高和寡,远离天下潮流,行踪唯关一己之私而已,本无所谓神秘淡泊。荀子与墨子却都是天下显学而疏离仕途,不回避论敌,不逢迎官府,一干大国徒然歆慕而无以为其所用,天下学派攻讦有加而无以夺其峥嵘。两厢比较,荀子被天下关注还略胜一筹。盖墨子学派虽则独树一帜,在战国之世却是走偏,终非主流思潮,其拒绝仕途乃学派本旨使然,无论如何神龙见首不见尾,天下皆以为理所当然。荀子则不然,学居主流引导思潮,入世而出世,出世而入世,与孔子孟子之孜孜求官俨然两途,故令天下人惊叹也。

    论处世,荀子是一道悠悠自在的山溪。

    论治学,荀子是一团熊熊不熄的火焰。

    极端相合,水火交融,注定了荀子生命的奇幻乐章。

    少年荀况走出赵国故土的时候,恰是赵武灵王鼓荡天下风雷的强赵之期。秉承了赵人的豪侠血性,在赵国已经少年成名的荀况,背着一只青布包袱与一只盛满马奶酒的皮囊来到了临淄的稷下学宫。这座学宫名士云集,没有人正眼看他这个从遥远的北方来的布衣少年。学宫为少士们确定师门时,没有一个成名大师点他入门,也没有一个锦绣少士邀他同门修学。荀况看到的是轻蔑的眼神,听到的是窃窃嘲笑:“嘻嘻,赵国只有草原蛮子,毋晓得修个甚学也!”木讷老成的少年被激怒了,当场赳赳高声宣布:“荀况不入一门,只以学宫为师,以百家之学而成我学!”学宫令驺衍大为惊奇,当即对这个赵国少士开了先例:许其自由出入各门学馆听学,任馆不得阻拦。于是,少年荀况成了稷下学宫唯一一个没有名门老师的自由少士,愿意到哪个学馆便到哪个学馆,除了不能得学宫诸子的私下亲授,官课倒是鼓荡饱满。依照学宫法度,此等少士视同游士求学,三年后若不能在学宫少士论战中连胜三场,便要离开学宫,且日后不得冒学宫弟子之名。

    三年后,天赋惊人的荀况在学宫少士论战中旬日不败。其渊博的学问,犀利的辩才,使昔日嘲笑他的锦绣少士们一一溃败,无人能与荀况辩驳得片刻辰光。由是,年轻的荀况一战成名。诸子大师纷纷点其做特拔弟子,争执到学宫令面前,驺衍要荀况自己说话。年轻的荀况依然是昂昂一句:“荀况无门,学宫是我师也!”

    “狂傲之尤,荀况也!”

    “木秀于林,堆出于岸,此子难料也!”

    成名诸子们大为扫兴,对荀况的议论评点日益地微妙起来。荀况初为人敌,很不喜欢这等使人无可辩驳的“人言”流风,一气离开稷下学宫到列国游历去了。二十余年游历,荀子寻访了所有不在稷下学宫的名士大家,坦诚磋商争鸣论战相互打磨,不期然沧桑变幻,成就了一代蜚声天下的大家。

    这时,齐襄王闻荀子大名,派特使邀荀子重入稷下学宫做学宫祭酒。已经盛年之期的荀子一番思忖,终于没有推辞,生平第一次做了学官。齐国君臣没有料到的是,荀子做了相当于上大夫的学宫祭酒,却全然没有做官的模样,依然是醉心治学孜孜论战,丝毫不将为齐国网罗士林人心的大事放在心上,惹得许多大师都不愿再来齐国了。

    这便是荀子,一生都没有停止过论战治学之风,不屈不挠,不断创新,遂开天下新学,鼓荡大潮浩浩前行,独领战国后期风骚。

    大略数来,荀子的学问大战有过四次:

    第一战,在稷下学宫与孟子高徒的“人性善说”作空前论战,独创“人性恶说”。后来,荀子将论战辩驳写成了《性恶》篇,一举奠定了法家人性说之根基。也就是说,只有在荀子之后,法家学说才有了真正的人性论基础。此说之要害在于:法律立足于“人性恶”而产生,遏制人性之恶乃是法制正义之所在!两千余年后,西方法学以现代哲学的方式论证法律产生的正义性的时候,同样以人性恶为法治之起源基础。可见,荀子学说是整个人类法学的人性论基础。这是后话了。

    第二次大战,是讨伐天下言行不一的伪善名士。其时也,诸子为左右治国学说之趋势,纷纷对法家学说做出了各种各样的诠释,大多不顾自己的根基学问而对法家恣意曲解。荀子愤然作《非十二子》篇,开篇慷慨宣战:“于今之世,饰邪说文奸言以枭乱天下,谲诡委琐,使天下浑然不知是非治乱之所存者有人矣!”其下汪洋恣肆,逐一批驳了天下十二名家的六种治国邪说:环渊、魏牟被荀子指斥为“纵情性,安恣雎,禽兽行,不足以合文通治!”陈仲、史䲡被荀子指斥为“苟以分异人为高(只求与别人不同而自鸣清高),不足以合大众明大分,足以欺惑愚众!”墨子、宋钘被荀子驳斥为“不知一天下、建国家之权称(法度),不容辨异悬殊君臣之分(不允许有任何待遇差别及君臣等级)。然其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慎到、田骈被荀子驳斥为“尚法而无法,听于上,从于俗,终日言成文典,倜然无所归宿(疏阔不切实际),不可以经国定分!”惠施、邓析被荀子指斥为“好治怪说,玩奇辞,察而不惠,辩而无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为治纲纪!”子思(孔子的孙子)、孟子被荀子驳斥为“法先王而不知其统,犹然而才具志大闻见杂博……幽隐而无说(神秘而不知所云),闭约而无解(晦涩而不能理解),子思唱之,孟轲和之,世俗之沟犹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传之,以为兹厚于后世,子思、孟轲之罪也!”荀子将上述十二家逐一批驳,其立足点是指斥这些名家大师的言行与其倡导的学说相背离——自己尚且言行不一,何以使天下人信服也!用后人的话说,荀子所斥责者正是名士们的人格分裂。

    “天下诸子善为人敌者,莫如荀子也!”

    “一口骂尽天下者,其心必诛!”

    稷下学宫议论蜂起,纷纷以指斥荀子为能事。议论风靡之时,齐国君臣也对荀子冷眼相待了。齐襄王说荀子如张仪,利口无敌而有失刻薄。此说传开,齐人诟病荀子成了朝野风尚,全然忘记了当初对荀子的斐然赞誉。当年荀子重回稷下,齐国人以荀子的锋芒为稷下学宫的荣耀,齐人有颂歌云:“谈天衍,雕龙奭,炙毂过髡。”说的是荀子论战的赫赫功绩。“谈天衍”,指的是赫赫阴阳家驺衍,其人开口便是天事,故有“谈天衍”之号;“雕龙奭”,指的是另一个阴阳家驺奭,此人将阴阳学派的“五德终始说”阐发得淋漓尽致,文章雕饰得如古奥龙文,故得“雕龙奭”名号。如此两个专好神秘之学的大师,被荀子在几次大论战中批驳得张口结舌。后来,又有杂家辩士淳于髡挑战荀子,又被驳得体无完肤。齐人嘲笑淳于髡的才学是“炙毂之油”(涂车轴的膏油),遇见荀子这把烈火便被烤干了(炙毂)。“炙毂过髡”便是“过髡如炙毂”也。唯其有此盛名,才有了荀子三为稷下学宫祭酒。然则,今日却因向十二子开战而被齐人诟病,荀子万般感慨,愤然辞去稷下学宫祭酒之职,从此开始了漫长的漂泊。

    漂泊归漂泊,艰辛岁月丝毫没有钝化荀子的治学锋芒。

    这次,荀子沉下心来着意清算了最善口舌官司的儒家,直接对老仲尼宣战了。这便是荀子的第三次大论战,堪称正本清源之战。

    荀子治学,素来不拘一门博采众长,或论战或著文素来旁征博引,从来不因人废言。对儒家大师孔子的言论,荀子更是引述多多,甚或不乏在诸多场合将孔子与上古圣贤并列。而对于自己一力推崇的法家,荀子也是如实批驳其短处,从来不无端维护。有了这两个由头,一班反对儒家也反对荀子的论敌,硬生生将荀子说成了儒家。久而久之众口铄金,连明知荀子新法家精要的一班法家名士,都将荀子说成了“亦儒亦法”。便是赞同荀子学说的诸多士子,也将荀子看做“师儒崇法”。总而言之,自成一家的荀子硬生生被说成了师承孔子的儒家,不是法家,更不是新法家。若仅仅是师源偏见,荀子倒不会去认真计较。偏偏是此等说法每每扭曲荀子学说的本意,气息奄奄的儒家士子们更是将荀子抬出来做挡箭牌,动辄便说荀子“师法仲尼,隆仁政,实乃我儒家后学之大师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