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王火文集 > 第125章 帘卷秋风,意外遭逢(1939年9月—1939年11月)(6)
    只听到楼梯口传来了方立荪吓人的诟骂声:“吵吵吵!吵你娘的×!困觉也没有自由吗?”

    方丽清整整一夜毫不理睬童霜威,童霜威也不想理睬她。这个女人!他想:我真想同她一刀两断!我真想去做和尚!又寻思:也许是我对不起柳苇的报应吧?弄了一个无知无识的泼妇来受罪!在这种时候,他加倍地思念起柳苇的气质与风度来了。整整一夜,在心情渺茫中未能入睡。

    胡思乱想了一夜,想不出别的好办法来。他认为:拒绝柳忠华的建议是对的。他相信自己已经被“七十六号”特务监视,唯一的办法也只有暂时稳住不动,等到适当时候监视放松了,想法突然离沪。但为了经济,对方丽清还是要想法和缓关系。他突然想到方丽清的首饰盒是放在那摞皮箱底层的一只白牛皮箱里的。首饰盒里有金镯、金链、金指环,更有珍珠项链、翡翠宝石戒指、钻戒和钻石扣花等,钥匙方丽清经常随身带着,夜晚才离身卸下来。他决定找机会将钥匙形状摹下来,让家霆配一把,必需时可以使用。他后悔,这步棋没有早几个月就下。如果早几个月办了,岂不是现在早已离开上海到了香港甚至已经去重庆了吗?人为什么总是要吃后悔药呢?

    今天,他上午十点多起床后,方丽清古古怪怪又阴阳怪气地划着巧云去逛公司了。后来,巧云回来吃午饭了,说方丽清遇到个熟人,是小学同过学的小姐妹,将她邀到家里玩去了,要下午才回来。童霜威觉得:方丽清是昨晚的气未消,继续在发脾气,心里耿耿。只有忍耐又忍耐,在加深了的无聊与惆怅中打发时间。

    家霆下午放学从学校里回来,特地到爸爸房里看望。恰好方丽清在。

    方丽清今天没有打牌,打扮得浓妆艳抹地出去刚回来,买了许多大包小包的糖食、水果、衣料等回来,都搁在桌上。她嘴里正在嘀嘀咕咕自言自语,埋怨物价涨了,货色差了,唆得没完。

    家霆进房,本想看看爸爸情绪怎样,并问问等会儿舅舅来电话时,是否按昨天讲的回复。碍着方丽清在,感到不好说了。方丽清见到了他,没有理睬,像视而不见,仍旧自顾自地在咕噜:“……市场物价老是波动!有进账的人家日子不愁,无进账的人家只好倒霉!”

    家霆听了心烦,也没有叫她一声,就退出房来了。

    大舅妈“小翠红”刚从盥洗室里洗了澡出来,趿着绣花拖鞋,天蓝手绢挽着头发,露出雪白的颈项,浑身散发出好闻的淡淡的香皂味,穿一件棕红乔奇纱旗袍,纽扣还没扣好,领口敞开着。她要回房去,见到了家霆,热络地招呼:“你回来啦?”又亲热地小声说:“来!到我房里去。我拿酥糖你吃,上午我在采芝斋买的。”

    在三个舅母里,数“小翠红”对家霆好。她是长三堂子里的人出身,识一些字,能看张恨水的《金粉世家》等小说,也会唱评弹、哼京戏。早几年,据说非常有风韵,在堂子里时是红得发紫的女人。娶回来给方雨荪填房后,在方家地位不高。从方老太太开始,心里都瞧不起她。她靠着对人和气、亲热,逐渐通过谦让将关系处好了,也提高了点地位。大舅方雨荪有点怪脾气,脸上不大有笑容,“小翠红”能将他侍候得服服帖帖。她脸上总是笑,对人总是不计较,对家霆常表示关切,有吃的爱送点给家霆吃,态度真诚。家霆感到大舅妈同情自己,起先不明白什么原因,后来,有一天他去“小翠红”房里,“小翠红”不知什么事不顺心,暗暗在拭泪。

    家霆说:“大舅妈,您怎么啦?”

    “小翠红”没有回答,最后叹口气擦干眼泪说:“家霆,你别看我整天笑,也别看我现在比过去胖了些,我心里比黄连都苦,我是药罐头里的枣子!我是宝山县乡下的人,命苦,从小跟你一样,死了亲娘。我还有个弟弟,我爹娶了后娘,民国十五年,我爹参加北伐军打仗打死了。家里欠债,没法活命,晚娘将我卖到了堂子里,我只有十八岁,成了谁也看不起的下贱女人了!我知道,方家谁都看不起我!你大舅也一样,脾气来时常动手就打。挨了打我还得笑,怕给人知道了更看不起我呀!他根本不把我当人看待的!”说了她又后悔,叮嘱说:“家霆,这些可不要对人说呀!”一说,泪水又满腮了。家霆忽然明白了:有一次,大舅妈额上贴块纱布,说是在门上撞伤的。啊!可怜的大舅妈!

    金娣娘带银娣来讨人的第二天,“小翠红”同家霆谈起昨天的事,曾感慨地说:“唉,金娣死了,还有娘和妹妹想着她来讨人。我呢?我是没有根的浮萍,一个亲人也没有的!”

    家霆这才明白:大舅妈同情他是个从小没娘的孩子,也感觉到大舅妈心里有苦没人谈。她不生子女。传经同她年龄只差七八岁,是方雨荪的前妻生的,平日对她是爱答不理的。所以家霆感到大舅妈对自己还带点那种说不出的母爱。她在家霆这里能找到同情,发泄点苦闷和牢骚不要紧。家霆心里苦恼时,在她面前谈点对方丽清和方家不满的话也可以。这样,两人之间有些“相濡以沫”的感情了。

    现在,“小翠红”要家霆去吃酥糖,家霆心情不好,说:“不了,大舅妈,我不吃。”

    “小翠红”对家霆做了个眼色,自己进房去了。她同方雨荪的住房就在童霜威和方丽清住房的隔壁。

    家霆意会到“小翠红”要说什么话,跟着大舅妈进了房。

    “小翠红”用块雪白的干毛巾擦她那湿漉漉的黑发,去五斗橱上拿装在玻璃盘里的酥糖给家霆吃,说:“吃吧!黑洋酥和玫瑰的都有!我知道你喜欢吃酥糖特意买的!”

    她这样一说,家霆不能不吃了。

    “小翠红”看着他吃,说:“家霆,我这人别的不懂,做人之道还是懂一点的。什么事都可以做,汉奸万万做不得!你大舅眼红你二舅,我劝他:别眼红!‘汉奸’这句话太难听,我们坚决不做!你知道不,现在你小舅和你娘都一心要怂恿你爸爸做汉奸,你爸爸不肯,我看你爸爸是对的。你也要劝劝他,万万做不得!民国二十一年‘一·二八’那时,十九路军在上海打日本,有些汉奸替东洋人做事,被捉到了,有的被活活打死,有的杀下头来挂在南市示众!我是亲眼看到过的。”

    “小翠红”的话出乎家霆意外。家霆觉得堂子里出身的大舅妈,比自命为富家小姐的方丽清在人格上要高尚得多。他吃着酥糖,苦闷地将《新申报》的事一五一十讲了,点头说:“大舅妈,你说得对!汉奸是日本人的走狗!卖国贼!爸爸他不会干的!他们再劝他也没有用的,您放心!”

    “其实,你爸爸还是带了你走得好。在上海整天关在家里有什么好?上海是孤岛,现在乱糟糟,常常发生暗杀,常常马路上随便有人开枪,一点也不太平!”“小翠红”坐在五斗橱前梳头了,五斗橱上放满了香粉、蔻丹、雪花膏、花露水、香水的瓶子,还有口红、骨簪、小篦子……她洗了个澡,容光焕发,梳着长长的黛色的头发,标致得很。家霆忽然发现:女人的头发太美了!欧阳素心也有一头乌黑的美发。

    家霆把爸爸要走,方丽清不放,爸爸没有钱走的事讲了,叹了口气,说:“现在,‘七十六号’已经派人在监视了。想走,也走不脱了!他的安全叫人担心!”

    “小翠红”吃惊地沉默着,在五斗橱的大玻璃镜里可以看到她惊愕的表情,一会儿,说:“怎么办呢?”

    家霆将童霜威决定的办法讲了。

    那只波斯种的长毛大白猫,走过来亲热地跳在“小翠红”腿上。“小翠红”将它抱起来,用脸腮亲它粉红的鼻子。白猫亮闪着美丽的红眼睛,伸出粉红的舌头舔“小翠红”的手背,十分可爱。“小翠红”叹一口气,说:“现在,似乎也只好这么办了。家霆——”她恳切地说:“我对你说,要是哪天能走,缺钱,我可以偷偷拿点首饰给你们当旅费的。不必客气!什么时候要,你对我说一声,我就秘密拿给你!”

    家霆感动了,想不到大舅妈是这样一个侠义的人。他只能点头,心里有一种欣慰。

    “小翠红”叮嘱:“刚才我对你说的,都不要让别人知道。”

    家霆怕舅舅来电话,站起身来,说:“我下楼去打个电话。”关于舅舅柳忠华的事,除了爸爸他对谁都滴水不漏。他决定接了舅舅的电话后,今晚无论如何要到欧阳素心家里,同她见一面。爸爸的不幸遭遇使他痛苦,他更迫切想会会欧阳素心了。

    柳忠华真是守信用的人,家霆在楼下客堂间里看《新闻报》等电话,正在七时整,自鸣钟“当!当!”敲响时,电话铃响了。他紧张地拿起电话,听到舅舅略带沙哑的话声:“喂!”

    他惊喜地回答:“对!我是家霆!”他怕给厢房里的“老虎头”听到什么,不敢叫舅舅,只抢先把预先想好的话像放机关枪地说了:“那件事,不行了!让我告诉你,不行了!你不要再来电话了!懂吗?有变化!对了!……”

    把这些话说完,只听柳忠华说:“知道了!”又叮嘱了一句:“你们身体当心!”就“克”地搁上了电话。

    家霆怅怅地在电话机旁站了一会儿。今天方丽清她们没有打牌,他想看看是否快要开饭,走进厨房,见厨师傅胖子阿福在锅里烙萝卜丝饼,“小娘娘”方丽明正在厨房里给方老太太洗择燕窝。几只菜已经盛好在盘子里。他知道快开饭了,决定上楼去看一会儿书,等吃了晚饭赶快去欧阳素心家。

    八点多钟时,家霆站在环龙路那幢漂亮的攀满碧绿爬山虎藤萝和翠叶的花园洋房的铁门外了。这是一个神奇而芬芳的夜晚。蓝天下没有月亮,一些散碎的繁星在眨眼,飘着一些浮云。清风阵阵,羽毛似的云片在冉冉移动。透过矮墙上的铁栅栏,看到那幢仿佛是古画色泽的洋房在夜色中有点神秘,又好像冷冰冰的。

    洋房的楼下和二楼上有的房间里亮着金莲花似的灯盏,射出耀眼的光芒。有好听的口琴声传来。吹的是家霆熟悉的曲子。他猜测:一定是欧阳素心在吹口琴。在南京上初一时,教音乐课的陈老师教过这支歌,歌词是:

    记得当时年纪小,

    我爱谈天你爱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

    风在林梢鸟在叫。

    我们不知怎样睡着了,

    梦里花儿落多少……[2]

    听到悠扬的口琴声,引起他许多鲜明的回忆,卷起了心上的涟漪,他鼓起勇气揿了门铃。

    一会儿,有人从洋房里走出来,经过一条水泥路来开门。他听到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

    他说:“我找欧阳素心,她在家吗?”

    梳发髻的中年女佣开了门,彬彬有礼地问:“你是谁?贵姓?”她上下打量着家霆。

    他说:“我是她过去的同学,姓童。”

    “啊!”中年女佣似乎知道来的是谁了,微笑着点头,客气地说,“小姐在二楼,请跟我来吧。”

    口琴声仍在传来,正反复吹着那支歌。家霆跟着进了铁门,夜色里,看到这是一个小巧精致的花园,有如茵的绿草地,靠近水泥路两边是成行的冬青,靠近房屋窗口的是一棵雍容多姿伞状的大雪松,苍翠挺秀。进了屋,灯光雪亮,有铺着地毯上楼的扶梯,左侧是间客厅,亮着枝形吊灯,里面坐着些人在谈笑,有男有女,还有男孩子的话声。中年女佣带家霆上楼,在楼梯口叫了一声:“小姐,有客人找!”冉冉转身慢慢下楼去了。

    口琴声悠然停止。家霆看到欧阳素心从房里出来迎面站在楼道里。十七岁真是少女美丽的时光!她穿着西式的格子裙衣,灰底上有红蓝条格,鲜艳而又文雅。乌发自然地拳曲在耳边。她脸上被楼梯过道口的灯光映射得光彩照人,漆黑晶亮的眸子露出意外的惊讶,高贵得像个童话里的公主。她微微带着笑意,没有说话。

    家霆热情招呼:“欧阳,我来了!”又说:“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呢?”说着,他走上前去。

    欧阳素心笑笑,请他进房,反问:“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呢?”她的语气突然有点冷。

    他用笑来和缓,打量着她的房间。这是朝南有着阳台的大房间,铺着银灰地毯,挂着绿色窗幔,灯光明亮,房里散发着香水味。灯光使一套奶油色的新式家具显得特别华丽。靠窗口的一只小写字桌上翻开着一本书,窗外的树影因花园里路灯光的映射将扶疏的枝杈影子投在窗上。那本书页有时轻轻被风翻动。房里空气流通,清洁舒适。五斗橱上摆着一只长方形的热带鱼缸,彩色的热带鱼活泼游动。一只玻璃书橱的上层放着些有趣的玩偶:穿长袍马褂的中国娃娃,穿和服的日本女孩,金发西装的西方儿童……

    最吸引人注意的是墙上几只嵌着风景彩色油画的大镜框,一张最大的油画,画的是日本富士山和樱花。画色已经陈旧,气势与意境博大深远。因为画的是日本富士山,家霆感到刺眼,不禁对着画多看了一眼。

    他同她在圆桌旁坐下了,他猜刚才来时她一定正躺在床上吹口琴。蜜色被罩的床上有躺过的痕迹。一本《战争与和平》正扔在床上。先一会儿她很可能是在看书。

    他找着话使空气活跃起来:“你在看《战争与和平》?”

    她笑笑:“是呀!我在继续那天我们之间的辩论,进行思考!”

    他真诚地说:“那天你不高兴了?”

    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态度仍有点冷,说:“你也不愉快吧?”

    他摇摇头,说:“没有!”

    “你今天来干什么?”她突然问。

    他语塞了,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反正,他想念她,想见见她,想同她在一起,再痛苦见到她心上的乌云也会消散。他吞吞吐吐地说:“必须有事才能来吗?也许……我只不过是想来看看你,同你随便谈谈。”

    “也许,好像你是不该到今天连电话都不打的!”

    他感到一种歉意,说:“我确实天天在等你的电话。而且,我家里出了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