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王火文集 > 第273章 胜利翩翩降临,和平岂能夭折?(1945年3月—1945年9月)(2)
    原来,自从民国三十一年四月十八日,美机首次袭击日本东京后,日本大为震惊,当时怀疑轰炸机是从浙江衢县机场起飞的,日寇打算破坏美国空军在浙江的航空基地,遂在五月发动了浙赣战役。那时童霜威父子正在上海打算到大后方来,曾因浙赣路发生战事路途中断,而延迟到六月才起程由南京绕道安徽过封锁线。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轰炸东京是起了极大鼓舞人心的作用的。会做生意的重庆大馆店里,立刻创制了一道既有抗战意义又激励人心的名菜,名叫“轰炸东京”。实际这同“锅巴三鲜”类似,端来一大盘脆生生的油炸锅巴,有的馆店甚至在锅巴上加点酒精,然后用一锅沸滚的烩好的腰花、蹄筋、鸡片“哗啦”倒在油炸锅巴上,顿时如同轰炸似的,“嗤啦”一声,锅巴遇热炸裂,酒精还会发出蓝火燃烧,颇有遭到轰炸的象征意义。食客十分欢迎,宴席上有这一道菜增加不少热闹气氛。从去年六月起,美机轰炸日本本土的次数多起来了。今年二月中旬,千架以上美机,包括大批B29重轰炸机,连续轰炸东京、横滨、八幡、长崎、名古屋,馆店里这只名菜就更吃香,怪不得姗姗要做这道菜招待客人了!

    大家嘻嘻哈哈笑了一阵,姗姗招呼说:“童老伯,请入席吧。不过,不是酒席,是便饭!”

    燕翘也说:“主要是谈谈,谈谈。”

    大家一起入座。姗姗和李耀宗又端了好几只菜上来。燕东山马上打开了酒瓶,一股酒香立刻扑鼻而来。

    燕翘提醒儿子,说:“东山,少喝一点!”

    燕东山笑了,说:“还没喝,就先打预防针了!”他替童霜威斟酒,童霜威只肯要一点点,别人谁也不要,都让酒杯空着。

    燕寅儿打趣说:“别人没兴趣,酒成了你的专利品,太便宜你了!这顿喝了下顿还可以喝!”

    童霜威欣赏这家人家的和谐欢乐气氛,举杯说:“翘老,我祝你健康长寿!祝阖府兴旺康乐!”

    燕翘举举空酒杯,说:“愿我们都老当益壮!愿我们两家都兴旺康乐!”

    燕东山干了个满杯,笑着说:“为这些好话我不能不先干一杯!”

    大家都笑,然后一起吃菜、闲谈。

    燕翘转脸说:“啸天先生,我今天请你来,想先告诉你一件事。下月将公布第四届国民参政会参政员名单了。按参政会去年九月修正公布的组织条例,我找了人与我一同向国防最高委员会提出你为候选人,并提请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选定。这事本来似已认可,但不知是哪个好事之徒将你的大作《历代刑法论》及你去年九月在那次会议上的讲话向上头打了小报告,在遴选时竟被上边删去了名字,使我十分生气。本想不告诉你,觉得不告诉你不好。告诉了你,你可以了解一下自己的处境。而且我很想知道这是谁打的小报告,这个人你也许猜得出。”

    童霜威吃着凉拌菜,坦率地带笑说:“多蒙翘老盛情高谊,要推荐我为参政员。李白在《梁甫吟》中说:‘智者可卷愚者豪,世人见我轻鸿毛。’我虽忧国忧民,但觉得做点实事,像教教书、写点文章,必要时参加些活动说说心里话,比干什么都好。删去我的名字,看来是怕我将来会像翘老你一样在参政会上放炮。但说话不一定非做参政员才能说,只要说得有道理、应当说的,今后我仍然要说,要写文章!”说毕,哈哈笑了。他感到自己现在比从前颇有不同。放在从前,听到这样的事,确实会生气。现在,并不生气,名利之心淡薄了,对国民党是看透了,才如此的吧?与此同时,眼面前却浮起了叶秋萍那张阴阳怪气的脸孔,那双冷冷的眼镜下有肃杀之气的蛇眼。他敏感地觉得小报告很可能是叶秋萍打的。《历代刑法论》送过叶秋萍,冯村的事找过叶秋萍,自己的一些活动,也未必全逃过叶秋萍手下那些特务的眼睛,却忍住没有说。

    燕翘听了,点头说:“你说得对!只是我们这个国家,如果捐弃贤者、埋没人才,总是祸不是福啊!你不气,我为这事却气了几天。”

    燕姗姗端菜来了,说:“来来来,‘轰炸东京’了!”她一手放下一盘油炸锅巴,一手举起滚烫的烩三鲜往锅巴上浇,锅巴马上发出清脆悦耳的炸裂声,燃起了蓝色的火焰。

    燕寅儿带点天真地笑叫:“好啦!东京挨炸啦!”用筷子马上去扑灭锅巴上的火焰,有些锅巴已经焦了,她说:“但愿那些反战的日本人不要中炸弹!”

    燕东山独自品着酒,说:“炸弹不长眼的!东京的医生有事干啦。”

    大家动筷子吃“轰炸东京”。

    童霜威不禁感叹地说:“唉,当年在东京时,日本的同学和朋友不少,现在也都该是些双鬓斑白的老人了。轰炸东京,的确振奋人心,也使蒙受侵略的中国人得到一种报复的痛快,却使我不能不想到那些无辜的日本人。他们有的反对日本侵华,有的对中国人友好,只是无能为力。炸弹下去,不分青红皂白,谁知要死多少人。”

    燕翘吃着锅巴点头:“是啊,啸天先生,你这是仁者的胸襟,军事家是不会这样想的。”

    燕寅儿对家霆说:“快趁热吃!你去年秋天吃过‘火烧桂林’,今天尝尝这‘轰炸东京’的滋味如何!”

    家霆不禁笑了,见燕姗姗一直进进出出忙着,这时从厨房里解掉围裙来入座了,说:“姗姗大姐,快来吃吧。今天忙坏你了!”舀了一匙鸡片和锅巴到燕姗姗面前的碟子里,说:“你自己快吃点‘轰炸东京’吧!吃了你的这道名菜爸爸正等着你的‘内幕新闻’呢!”

    燕东山又干了一杯酒,说:“姗姗,你就说点内幕新闻给我下酒吧!”

    燕姗姗忙着给大家盛饭、端饭,寅儿也去帮忙。燕姗姗说:“希特勒的末日可能今年就要来临!太平洋上进展很快。美军已占领菲律宾、硫黄岛和冲绳。日本国内经济崩溃、政治危机严重。滇湎路、中印公路最近完全打通。这大家都看到报了。在敌后战场,华北、中原、山东、苏北都在局部反攻,听说新四军在杭州、嘉兴、湖州地区活动频繁,苏浙皖一带都巩固了抗日根据地。传说中国战区最高统帅部要拟定中国战区总反攻计划了。”

    燕东山脸红红地带着醉意摇头:“这些谁都知道,没听头,下不了酒!要听的是内幕新闻!”

    燕翘见儿子有点酒意了,说:“东山!别再喝了!‘猫’,给他把酒瓶拿掉!”

    燕寅儿照父亲的话做了,说:“大哥,你不爱听,我们爱听,你别打岔行吗?”

    燕姗姗笑了,说:“好吧好吧,讲点内幕,也不太多。可不是讲给醉鬼听的,是讲给童老伯听的!”

    童霜威笑道:“我洗耳恭听。”

    燕姗姗有条有理地说:“上月,在苏联克里米亚半岛召开的雅尔塔会议,参加的是罗斯福、丘吉尔、斯大林,没有我们号称四强之一的委员长。据说斯大林不肯同他见面,他很不高兴。虽然公报中说,会议讨论的是从东西南北四面击败德国与帮助欧洲被解放国家建立民主政府等计划,明眼人都知道这个会是必然要讨论打败日本的问题的。不让中国参加这个会,实际是不尊重中国的主权,也无视中国的作用。新闻界听说,他们还以中国‘保不住密’为借口,连会议情况也不及时通报中国!”

    燕翘气愤:“从历史上看,远东方面战后问题的焦点很可能是中国的东北。我估计苏联最后必然要出兵打日本,打了日本,必然要提出分战利品。倘若雅尔塔会议上背着中国有这方面的默契,那将伤害中国人的感情。美国现在摆出盟主的样子,强权政治的色彩很浓。我历来对这些列强,都是有保留看法的。”

    童霜威陷入思索,说:“当前最重要的事从表面上看,自然是打败德国和日本。战争旷日持久,人心渴望胜利与和平。大敌当前,团结一致来夺取胜利是大家的心愿。但战后的问题怎么办?中国应怎样才能真正跻身四强?现在都提到日程上来了。目前自己不争气,许多迹象都很不好啊!”

    燕姗姗笑着说:“我只管客观报道,不管评论。我再讲第二件:国共谈判,毫无结果。这个月初,蒋在宪政实施协进会上发表演说,以召开国民大会的主张来对抗组织联合政府并召开党派会议的要求,还说政府准备组织一个三人委员会来管理整编共产党军队为国军的一切事宜。三个委员中,一位代表政府,一位代表中共,一位是美国军官。延安公开驳称:蒋介石如果不是疯了就该组织一个人民的委员会来管理与整编蒋介石所统率的军队。蒋介石指挥无能,应予撤职查办,应给抗日有成绩的八路军与新四军以褒奖,不必请出外国人来压迫异己,对于召开国大,老百姓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童霜威笑了,自嘲地说:“我是国大代表,说实话,我也没有兴趣。”

    大家都笑着吃菜,李耀宗将一砂锅蹄髈汤端上来。

    童家霆说:“姗姗大姐,继续讲吧。”

    燕姗姗说:“我是个不偏不倚中间路线的记者,只能知道什么说什么。有个内幕消息:盛传最近美国大使赫尔利少将可能会发表一个声明,宣称美国只同蒋介石合作,不同中共合作。倘若这一来,就怕国共问题更加复杂,团结合作更谈不到了!”

    童霜威说:“抗战要大家抗!中共抗日到今天已有这么大的地盘这么多的军队,想一口吞掉人家,太不实际,也办不到。何况中国的事,被弄得如此之糟。我们国民党腐烂的病症已入骨髓,仍要孤家寡人什么事都一个人说了算,那怎么行?”

    燕翘说:“我并不欣赏共产党!但大敌当前兄弟阋墙,实在糟糕。我是希望国共两党捐弃前嫌的。现在,我这种老家伙不值钱了!说话不如放屁!对国民党,我领教得够了!物必自腐然后人侮之。国民党现在自己不争气,又不思上进,非垮不可!我是老国民党人,我的子女我管不了太多,也不想管,你们自己选择!走中间路线也好,左倾也好,要用脑子定,不要老子来定。但我自己,这一辈子是做定国民党人了!我不愿做打倒国民党的事,骂国民党我是要它好而不是为了要推翻它。死了碑上给我写上‘同盟会会员燕翘之墓’是我的心愿,不必写我是国民党员!蒋先生抗日树立了自己的威望,可是这大后方与前线的种种丑恶腐败,病根子说穿了就是在他身上,偏偏却又死顽固以为自己最正确,不肯廓清政治,也无容人的气度与让贤纳贤的居心,饭只想一个人独吃,把中国当作他的私产,连话都不让人讲。我去年在参政会放了一炮后,就有人奉命来劝我别那样!这个国家靠他是治不好的。拜倒在美国佬脚下想靠美国人治国平天下,我看也是妄想。”

    燕东山带着酒意大声嚷嚷:“别谈这些了!一谈这些我就更想喝酒!”他又想去拿刚才被寅儿拿了放到茶几上的酒瓶。

    燕姗姗拦阻,说:“我也谈完了!你也别再喝酒了!努力加餐吧。”

    大家虽然都并不愉快,但用一种解脱不快的态度笑了,一起继续吃饭、喝汤。

    饭后,燕东山怕诊所有事,急着先走了。家霆和姗姗、寅儿三个一起谈论筹办《明镜台》的事,谈得兴高采烈。燕翘和童霜威两人一起去促膝谈心。谈话声音很轻。谈到两点多钟,童霜威招呼家霆,说:“你燕老伯要午睡了,我们回去吧。”

    父子两人同燕翘一家亲切告别,走出来到了街上,决定步行回去。

    童霜威忽然对家霆说:“你知道今天翘老请我吃饭是为了什么事吗?”

    “是告诉您关于参政员被上边删掉名字的事?”

    “不!”童霜威摇头,“是为了你和寅儿的事。他提出做个亲家。看来,对你印象很好。寅儿是他的掌上明珠!”

    家霆脸红了,问:“您怎么说的?”

    童霜威叹息一声:“我很矛盾,我也喜欢寅儿,这家人家我也喜欢。但是,我不能忘记素心。我也知道你不能舍弃她的。只能如实把事情告诉了翘老。”

    “他听了怎么说?”

    “通情达理!认为我们父子很有道德,说:‘好在他们还年轻,就看事情的发展顺乎自然吧!’”

    家霆点头,说:“爸爸,您如实告诉了燕老伯,很好。我同寅儿是有感情,但主要是同学的友谊。对欧阳,我怎么也不会舍弃她的。真不知她现在怎么了?我真想念她啊!”说到这里,他略略沉默,又说,“我真希望抗战赶快胜利。胜利了,能回到江南,我也许能追踪找到她的!”

    父子俩继续往前走。午后阳光和煦,街边走路的人来往挤碰。家霆并排同爸爸走着,问:“爸爸,您说,是谁打了您的小报告又把《历代刑法论》送上去的?”

    童霜威哼了一声说:“也许是叶秋萍吧?这种人,干的是这种事!许久以来,我有意不同政界红人来往,更不同干这种血腥勾当的人来往。送他书是因为怕得罪他,也是为了冯村,想不到仍惹了麻烦。我内心只想同那些为了抗战、为了国家民族前途呕心沥血夙夜匪懈的人来往。但很可能就更得罪了叶秋萍这种人。世道人心太坏了!”

    两人正走着,没想到迎面驶来的一辆黑色小汽车,忽然靠边“嗞”的一声停了下来。童霜威和家霆都一愣,只见车门开了,出来的是穿一套黑色中山装手拿“司的克”的叶秋萍!

    正是“谈到曹操,曹操就到”!童霜威和家霆心里都一愣。

    谁知,叶秋萍一反平日的阴阳怪气,满面微笑,亲热地拱手说:“啊呀,啸天兄,久不见面了!一直非常想念。今天路遇,太好了!请上车吧,到舍间好好叙叙!”他见到家霆,又说,“公子也一起去吧。”

    童霜威同他握手时,心里就想起冯村,看到叶秋萍就不能忘记冯村的死。听着他那口熟悉的浙江口音,对他近视眼镜下那双蛇眼仍旧心里反感。但无法用冷淡来对付他的笑脸,见他热情地用手拉着往汽车上去,心里只是奇怪为什么他今天这种态度。下午好在闲着无事,童霜威对家霆说:“你回去吧!我去谈谈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