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霆安慰他说:“老钱,下江人都急着想回去。但现在交通还不畅通,交通工具也少,能就回去的人极少。派去接收的或者有公事的,坐飞机、坐船走的已有一些,其他的人要回去谈何容易!你要劝劝钱嫂,不能急,要耐心等一等。八年都等过来了,也不急这一阵子了。”说着,家霆让老钱稍等,自己跑去后园厨房里找侯嫂,请她为客人加点菜。
回来时,见老钱愁眉不展地坐在那里。家霆陪老钱坐下,继续劝慰着他。
老钱叹着气问:“那将来回去怎么走法呢?”他一动弹,老旧的木椅嘎吱响了一声。
“将来水路畅通了,从重庆可以坐船回去,轮船、木船都行。还有,走西北公路,坐公路汽车,由重庆往西北走,出四川到陕西宝鸡,接上陇海路、津浦路的火车,再接京沪路的火车就可以到苏州。但现在,交通还没有迅速恢复。怕的是打内战,铁路交通也许就要中断。”
“唉!”老钱叹气,“抗战好不容易胜利了,又要打内战!说实话,仗真打够了!为什么打走了日本鬼子,自己又要打?内战打起来,交通恐怕就更难恢复了吧?”
家霆诚实地说:“是啊!再说,即使交通恢复了,大家都要回去,问题也比较复杂。”
“那一定要花很多钱吧?”老钱问,他一脸密而黑的皱纹褶子,像一张松松叠起的旧渔网。分别两年多,想不到竟老成这样。
家霆点头:“当然。”他说了这两个字,能体会到老钱的心理,不禁感到沉重,说:“当初,各地的人逃难来到四川,是从东南西北各处分散来的。如今要回去,集中一起走恐怕也不容易。总得慢慢地分散着回去。”说这话时,他忽然想:应当在《明镜台》上有一篇文章,访问一下有关部门,提些关于这方面的问题请求回答,题为《下江人何时可以回下江?》,想必是会受到读者欢迎的。
老钱听了,格外愁眉不展,咳了一阵,叹着气说:“大少爷,不瞒你说,我肩上的担子太重了。为了不做顺民,来时还有点积蓄,一路上都花得精光。这些年在江津,过的是一半叫花子的生活。还多亏下江同乡的帮助照应。连我身上这件长衫都是人给的。现在要回去,两手空空。我女人说是讨饭也要回去,但真讨着饭,我一人也许行,带上女人和小孩,怎么能行?不知将来能有不花钱送我们下江难民回去的机会不?”
家霆为了暂时安慰他,只好违心地说:“你别急,回去劝劝钱嫂,也许会有这种机会的。”
老钱听得出家霆的话说得不硬,叹口气说:“其实,我也想过:就是回去了,到了苏州,也是困难。住在哪里?吃在哪里?谋生又在哪里?我本来会说书,已经出了点名,但大了八岁年纪,荒疏了八年,搭班子人老珠黄也没人要了!”
侯嫂端盘子来送晚饭,老钱客气,说:“我吃过了!吃过了!”
家霆说:“我们是老朋友了!你别客气,到这里像到家里一样。”他去将橱里放的那瓶酒取出来,酒还是冯村送的。童霜威喝过一点,那次陪褚之班喝过一点,余下还有半瓶。家霆用玻璃茶杯给老钱满满斟了一杯。他知道老钱有时爱喝一盅,所以说:“喝一点吧,我吃饭陪你。”但斟了酒,发现老钱咳嗽,还有些气喘,又觉得不该将酒斟得那么多了。
老钱千恩万谢,端起酒杯,家霆将炒蛋、泡菜肉末等都往他碟子里夹,老钱感激地喝酒吃菜,说:“你们家为人好,离开江津后,人都想念你们,也常谈起你们。”
家霆问起江津一些熟人的情况。
老钱边咳边谈边喝酒:“李思钧夫妇还是老样子。鲁冬寒调走了。邓六爷家仍旧每天打麻将。他家开的银行业务本来很兴旺,只是听说做金子生意亏了大本。法院院长郑琪调到绵阳当院长了。被服厂厂长田绍曾去年跌了一跤摔断了大腿,成了跛子。朱鹤龄犯了贪污案子,免职后去泸州了。渝江师管区的李参谋也调走了。”
家霆问起国立中学的情况。
老钱大口喝着酒说:“邵化仍在做校长。听说玩了两个女学生,被人告了,她老婆也吵得天翻地覆。但邵化有后台,告了也没事。”
说到这里,老钱忽然说:“少爷,还记得你那个朋友吕营长不?”
家霆点头说:“当然记得。有他的消息吗?”他记起了吕营长上前线时留照片让老钱转的事,挂念地说:“一直也不知他在哪里了!”
老钱喝着酒大咳了一阵,说:“吕营长在缅甸作战,成了残废,两条大腿全截肢了。听说在云南一个伤兵医院里。我这是听渝江师管区的人说的。”说着,又大声呛咳起来。
家霆听了,把老钱面前喝剩的一点酒拿过来,说:“我不该给你酒喝的。你就别喝酒了,吃点饭吧。”他把一碗饭盛好递到老钱手里,心里难过地说:“真想不到吕营长会这样!他在什么医院?”
老钱摇摇头,说:“弄不清。”叹息着说,“他是个抗日的好军人哪!”喝了酒,他脸红了,颇有酒意。
家霆大量夹菜给老钱吃,面对穷苦苍老的老钱,又听说吕营长截去了双腿,地址又弄不清,家霆心里惘然若失,像有什么东西咬着他的神经,痛苦、残酷的事为什么这么多!
外边,天早已漆黑了。老钱吃饱了饭,忽然放下饭碗,潸潸落泪。
家霆说:“你怎么啦?”他明显地感到衰老仿佛是一道灰黑色的屏障,把老钱与以往的岁月隔开得老远老远。这个老钱已经不是两年多前那个老钱了!
老钱皱着脸长吁一声,透着酒意说:“我这个人过去总是笑眯眯的,其实心里一直比莲心还苦。”说着,竟像个小孩似的哀哀哭泣起来。
家霆难过地安慰说:“别哭了,老钱,你醉了!”
老钱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哭泣着说:“谢谢你待我这么好!你越是待我好,我越是伤心。这八年,总算吃尽苦头熬过来了,只指望胜利了回去太太平平过日子。但听说又要打内战了,要是再来一场内战,实在难以再熬下去了!我认识到:我们这些小百姓,国家的事做不了主,私人的事没有门路,到哪里都是没有办法的。我们夫妇和孩子都回不了下江了!我们恐怕就得葬在四川的义民公墓里回不去了!将来人家都走了,我们却见不到家乡也不能在祖宗坟前烧纸叩头了!伤心哪!真伤心哪!”他号啕大哭,泪下如雨,家霆被他哭得心酸难忍。
哭了一会儿,他用古铜色长衫袖子拭干眼泪,起身说:“大少爷,我走了!明早就回江津了。秘书长回来,你替我向他老人家请安,也帮我谢谢他过去对我们夫妻和孩子的关照。你们总是可以回下江的。我就说句吉利话,祝你们将来一路顺风,回到下江后福禄寿喜富贵荣华享用不尽。”
说完,他告辞迈步要走。
家霆止住他说:“你慢一慢。”走进里房,将抽屉里的钱取了一些出来,将钱塞给老钱,说,“不要伤心!这么艰难的八年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不能熬的?你不要泄气!抗战胜利,有你和钱嫂这样许许多多不愿做亡国奴的义民支持的功劳。你不要悲观!”又劝慰地说,“这点钱,权当你这次来回的船票钱。另外给钱嫂和孩子买点吃食,表表我们父子的一点心意。下江人都迫切想回去。以后,我给你打听着消息,如果有好消息,及时告诉你。好不好?”
老钱干咳着不肯收钱,推来推去推了半天,被家霆将钱硬塞进袋里,他才连声谢着勉强收下,却又流泪了。
秋风瑟瑟。家霆将他一直送到快近朝天门了,才同他亲切告别。看着他瘦削苍老的身影隐没,他那种在暗夜中瑟缩行进的模样,孤零无依,使家霆心头的恻然难以消失。
家霆独自走回来,老钱的咳声仍回绕在耳边。天色黑暗,他突然心里一动,往信义街走去。
他又想起欧阳素心来了。
他第二次来到信义街一〇二号那幢青灰色旧砖建成的三层楼的小楼跟前来了。
夜色中,住满了人的三层楼房像头蹲着的巨大怪兽似的挡在眼前。家霆凭想象,仿佛能感到当年欧阳住在这里时,从那门里走上拥挤、狭窄的楼梯爬上三楼的情景。但此地早已人去楼空。在黑夜中,虽有伤逝的真情,这里已无可凭悼和追忆。
站了一会儿,家霆心情凄惶地离开了那里。只是脑际一直盘旋着三年前那个夜晚,在江边见到欧阳时的那种惊喜的感情。往事已矣!能还有一天突然在上海又那样惊喜地重新碰见欧阳吗?……
他孤独寂寞地从信义街转上陕西街,向余家巷走去。走到余家巷二十六号时,却意外地看见个儿高高的燕寅儿倚在家门口站着。她两条漂亮的长腿富有风度地交叉着,姿势很美。晚饭前,两人刚分手,怎么她又来了呢?家霆心里奇怪,说:“咦!‘猫’!”
燕寅儿灵秀的脸上笑着,说:“我来,见你不在,估计你一定很快会回来的,没想到竟等了这么久,腿都站酸了!”
家霆歉意地把老钱来的事说了,开了门上的锁,忙请寅儿进去坐,问:“有事找我?”
寅儿风趣地眨着长睫毛的眼睛,说:“难道没事就不能来找?”说着,递过一封信来,说:“我们不是给《新华日报》写过信的吗?复信来了!但不是寄来的,是姗姗大姐到曾家岩五十号采访时,人家托她带给我们的。姗姗大姐让我赶快给你知道。报社的人约我们去见面谈话呢!这要保守秘密。”
家霆在九月下旬,和寅儿以《明镜台》主编和社长的名义,给《新华日报》写了一封信,提出希望请求能有一个机会访问一次毛泽东先生或者周恩来先生。信给姗姗大姐看过。大姐说:“寄去不好,哪天我采访时给你们带去!”但信去以后,渺渺无讯。毛泽东半个多月前也飞回延安去了。他已把这事几乎放在脑后了,想不到今晚寅儿却突然带来了复信。
打开复信一看,很简短:
童家霆
燕寅儿##先生:你们好!
来信收到,迟复为歉。请两位在十月三十日晚七时整,在南区公园左侧大黄桷树旁等候,届时当有车前来迎接。此致
敬礼
《新华日报》编辑部
十月二十九日
家霆说:“咦,是《新华日报》编辑部的人同我们谈?”
燕寅儿开朗地说:“反正,不管是谁,去谈谈也好。可以听听他们对《明镜台》的意见,也可以问问我们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对!明天我俩准时到约定地点等候。我倒很喜欢这种带点神秘和刺激性的约会和访问呢!”
“姗姗大姐叮嘱,去时要准备好谈些什么。人家的时间很珍贵,不要临时拖拖拉拉磨磨蹭蹭,不得要领。”
两人正高高兴兴地谈着,忽然听到脚步声。家霆起身到门口看,门外的灯光下,看到来的是陈玛荔的那个司机。
家霆说:“啊,是你?好久不见了!”他请那胖胖的中年司机进屋坐。
司机笑着摇头,客气地说:“不了,我还有事。陈处长要我送封信给您。”说着,他将信递给了家霆,说,“您怎么好久不来了呢?”
家霆收过信,照例是那种十分讲究的大白信封。他将司机送到了门口,回到屋里,心里想:今晚真是热闹!不知陈玛荔写这信又有什么事?
燕寅儿活泼机灵地说:“是那个漂亮女人的信?”
家霆点头,当着她的面把信拆开,闻到了一股香水味。信纸上是洒了点香水后密封上的。
寅儿玩笑地说:“嗬!好香!这倒像西方贵妇人的派头了。”
家霆打开信来,只见陈玛荔娟秀的笔迹写了半张纸,开头照例是没有称呼,最后没有署名。写的是:
你好!久不见面,明天下午三时,能来舍间叙叙吗?我即将去京、沪一带。行前谈一谈多好。我太想去除你心中的芥蒂了!我们理应处得很好,友情是对等立场的双方,不为利害而做的交易行为。见解不同是会造成误会的。请相信,我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巴西有句谚语说:“你不可能富裕到不要朋友。”我是这样!朋友之间,最珍贵的赠品是原谅与宽恕。
家霆把信递给寅儿。
寅儿顽皮地用手遮住眼,在手指缝里露出一只亮晶晶笑眯眯的眼睛,说:“为什么要给我看?我不看人家的私人信件!”
家霆被她逗笑了,说:“表示这信并非什么秘密,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寅儿放下手,怀着好奇心,接过信在灯下看,看完,说:“她的文字不错。”又说,“我怎么感到这信里充满了爱呢?”
家霆用手捋捋头发:“别拿我开玩笑了!你没看到她信上写的是友谊吗?”
寅儿若有所思:“友谊和爱之间,有时是会混同在一起的。女人长得美丽,常会多些意外的麻烦。……”
家霆说:“我知道常有人给你写信。”
寅儿摇头:“我话没说完,我是要说:男人英俊有为,也是一样。这不奇怪!”
家霆默然了,稍停,说:“说实在的,我老是感到受过她的帮助,但又觉得同她交往,有一种危险。我也说不出是一种什么危险,只是从广西回来她对我的稿件的处理,太使我不快了,就决定不再同她见面了。但这封信,却又给了我一个难题。”
寅儿说:“看来,她要到京、沪一带去做接收大员了!听说,沦陷区里的老百姓已经把接收都叫作‘劫收’了!抢劫的劫!她去,又多一个女强盗!”
家霆说:“明晚有那么重要的约会,下午三点钟我不能去!”
燕寅儿开玩笑地说:“‘倜傥’!这个能干女人,简直像是约你去幽会!”
家霆说:“‘猫’!你不该乱开玩笑!”
寅儿两眼的睫毛颤动,很像鸟儿的两只翅膀,说:“这是我的一种直感。不然,哪有信纸上洒香水的?”她把信拿起来又闻闻,说,“真是好香水,香得叫人晕头转向!”
家霆下决断地说:“我决定了!下午三点钟的时候,我打个电话给她,向她说明:我有重要事,不能去。然后在电话中给她送行,不就行了,你说好不好?”
寅儿颤悠着嗓子说:“这是你的私事,你自己决定就行了,又不是处理稿件,何须征求我的意见。”她那清晰而略带磁性的声调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