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的改革就是把束缚着佛教的封建与迷信的绳索割断了,也把假借佛教名义,宣传迷信、藏垢纳污的种种邪教如一贯道、九宫道等铲除了。
可惜那场“文革”,寺院所受的无情摧残听说是极厉害的。当年,我在玉龙寺出家时所熟识的僧众,在这许多年的频频战乱及意外震荡之后,除在上海见到了的早已还俗的悟心——向曙之外,一个都不剩了!
我进了寺院,见僧众已早早起来上完早课,有的在等待来院做佛事的信徒,有的打扫卫生,有的厨房值日,有的照看香火,都在忙忙碌碌。
庙里素食尚好。管理伙食的四十多岁的弘慈和尚告诉我:“寺院一日三餐素食,逢年过节也会炒上几种素菜改善一下生活。出家人,伙食标准太高了容易使僧众追求享受,太差了又会影响健康。所以,年老体弱者或病号,可以专门做点可口的面条等食品。”
据云:这里国家发给僧众的生活费不低,还有一些津贴,所以大多数和尚还有点节余,或者用来探亲,或者用来做集体旅游等项开支。
我不禁想起了当年我在寺院里一日两餐的清苦生活,想起了当年住在如意寮中形同乞丐的瞽僧道慧身体羸弱的情况了。心头压下的隐痛,一时竟弥漫了整个胸腔。
后来,逛远了,沿着红色围墙绕着走,天色阴霾,灰蒙蒙天空,空荡荡的苍穹,弯弯曲曲的田塍,深深的野草,被隐没在草中的小径,都依稀仍有当年的影子。路上的积水一小洼、一小洼的,说明不常有人到这里逛悠。
岁月已将昨天抛向遥远的天际。
我这么走着,是为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我终于感到仿佛失落了什么是来寻找的。
我走着走着,走到后院那截当年护卫着镶有月亮门的后院外的红墙畔来了!突然止住了脚步,那里有许多黄色的野花,像一簇簇惊心动魄的黄色火焰。
是的,就是这里。当年,那个深夜,我在这里,闻到从那后院里面随风飘来鸦片烟香。看到后门开了!智信可疑地歪着嘴鬼鬼祟祟探头张望。我被他发现了,受到了他的盘诘。而后,满心充满了疑惑走火入魔般地回来……
我怅然地转身走回来,如烟的往事,使我心情寥落,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
天下常有想不到的事。下午,住持空明大师竟走来找我,对我说:“晏先生,巧极了,你要打听的慧观和尚,我终于算是了解到了一点下落!”
我喜不自胜地问:“他在哪里?还活着?”
空明大师摇头说:“呵,不!他早已西逝了!正因如此,就不容易打听了,据了解,抗战胜利那年,他就由四川经云南入了缅甸。他在缅甸,寝馈治学,名声播于印缅及东南亚,他精通梵文、英文、印度文,尤湛佛家经典。其渊博学识,堪称淹贯中西。也就在到缅后的第四年,慧观法师因心脏病圆寂于摩谷镇。”
我问:“空明大师,你是怎么知道的?”
空明答:“这情况是去年一位缅甸佛教居士来玉龙寺时向知客僧谈起过的。据缅甸人说,早年,慧观在中国曾长住玉龙寺多年,所以他用赶来中国旅游朝山之便,特来玉龙寺参学。这位缅甸居士来时,我恰出外开会,未见面,也不知道。这次探问,才了解这么点信息。”
我眼前出现了慧观那清秀狷介的面貌。
我问:“还有其他情况吗?”
空明摇头,白髯飘洒,道:“没有了!我已让知客僧按那位缅甸居士留下的地址写信,请他能将安放慧观法师遗骨的舍利塔摄影寄赠,给寺院留作纪念。”
我说:“是该这样,慧观是位了不起的僧人!”
空明继续说:“是啊,慧观法师在国外,戒行清净,通晓教理,人们称举他是佛门之卓越学者,若令生于古代,就是法显玄奘,他一生为中缅、中印之间文化交流做出了很大贡献,也深深受到当地佛教徒的崇敬和爱戴。”
慧观的这点信息,使我颇多感触。是因为得知了他的下落?是因为他早已圆寂西去?是因为他在玉龙寺受到排斥而在域外却能大展宏愿?是因为我最后与他见面那夜他说的“人各有志”和“好自为之”八个字给了我无限思索的余地?都是!的确都是!
他洁身自好,严谨待己,忠于佛门,志于佛学,可说是终生为此在奋斗。就是智信等在玉龙寺的为非作歹,也未使他消极。他是一位真正的高僧,一位真正的佛门弟子!
他在佛教领域中,不但在国内,而且在域外,做出了他的贡献,找到了他的归宿。听到空明大师的话后,我心中肃然起敬。
记不清是哪国一位文学家有句名言:“停在十字路口不走之人,将走入于‘永不’之室!”
他指的是做事不能犹豫、停歇,犹豫、停顿就走不到目的地。可是我却终生地踌躇、犹豫,好似聪明,实则笨拙。是一个没有志气的无用人!
朝着一定的目标走去,是“志”,一鼓作气中途绝不动摇或停止是“气”。两者合起来,就是“志气”。一切事业的成败都取决于此。
可惜我不是不懂这道理。天下最难的是正确道理要靠自己去执行。我,却做不到这一点。我总是缺少专一!当年临别时,慧观说的“好自为之”,是否就是指的这呢?
唉,唉!我无限悔恨!今天,听到慧观的下落后,悔心更浓。当年,并非为了我的还俗。
秋苇,我对你的爱曾是热烈的,但是那种爱并未能热烈得成为信仰。有人说过:“凡是信仰不坚定的人,爱也不能坚定。”爱的本质在于精神如火。而我,这一类的火总是不能持久,熊熊燃起最后却又熄灭。
对你也是这样。不能专一的人干什么都不会成功,在爱情上也不例外。人生许许多多事都是难以预料的,正像我对于你,你对于我,我们分开又合,合了却又分开。
你是无罪的,我却有歉。与你结合我只以为会爱你百年,谁料到仅仅十多年后,我们就又会分手。
现在,人到老年了!随着岁月流逝,我的歉疚越来越浓。
夕阳西下,似乎使得盛夏时的鸣蝉正在力竭声嘶地抓紧时间苦叫。听说蝉的幼虫在地下要处在黑暗中许多年。出来后,在光明中只能生活一个夏季。在这有限的生命时间中,它歌唱,专心一致,直到寒冷袭来就坦然地死去。我似乎还不如一只蝉呢!
写下这些,秋苇,你能知道吗?
我疲倦极了,但写出这些,我心里才舒服一些。
晏师明(觉非)的回忆
1937年初夏
我记得很清楚:白天,太阳暴晒,那夜,地上像卷起热浪,特别炎热。蚊虫也特别凶恶。
我无法入睡,半夜也有蝉声絮聒,“知了——知了——”它高声嚷叫“知了——”知了些什么呢?
月光明亮,禅房前有月光透过树枝树叶的空隙洒落下来,闪闪耀耀。
我起来打坐,先以左趾押右股,后以右趾押左股,令二足掌抑于二股之上。手亦右押左,安仰跏趺上,身体端正,不动不摇,手结定印:二手仰掌,右安左上,二大指头相拄,安于脐下跏趺上,这叫作法界定印,能除一切狂乱妄想。我合眼断光,闭口合齿,舌抵上颚,鼻对肚脐,背脊笔直,两肩齐平,不偏不倚。这样坐着,可叹心情仍分外芜乱。
感情的旋涡在心上打着转子,无法入静。
控制住天马行空似的思绪,让自己安下心来。仍遍体出汗。
昨夜,我做过斑斓的梦,离奇古怪而又美丽。梦神狡黠,来了就走,梦中醒来,它缥缈远去,留下的只是惆怅、寂寥。
如今,我静静阖着酸涩的眼皮,让自己心中出现一片幻影似的彩色云霓、纷繁鲜花和碧绿草坪、蓝色湖面……我永远渴望有这样一片幻景,沁凉、澄明、舒心,有淡淡的花草芬芳,有轻笼着湖水的幽梦……
可是,虚幻的心境维持不长久,暑热的烦忧使我遍体如焚,浮躁异常。
于是,我悄然起身,夜游似的逛了出来。真有杜甫诗中所说的“灯影照无睡,心清闻妙香,夜深殿突兀,风动金琅。天黑闭春院,地清栖暗芳……”的意境。
踅出寺院大门,外边倒是有点微风了。踏着月光,踩着夜露浸染的小草,漫无目的地沿着寺院外的红墙向后边荒僻处走去。
身边草丛、石缝里,虫声繁密如落雨,那是无人走过的野径,开放着许多紫色、白色的野花——那种名叫“剪秋罗”的野花,白天虽不美丽,夜晚月光下却别有一番意境和风姿。
有纵横交错的沟壑常常禁锢住人的脚步,我却把这视为乐趣。让我的脚步越过禁锢走向自由,求得一种心灵上的慰藉。
除了虫声,四下寂静,只偶尔有夜鸟“吱——”地惊飞而过。走着走着,我忽然发现随风飘来一阵异香。
是什么味道?是鸦片烟味?真的,是鸦片烟香!
我愣怔住了!难道玉龙寺里竟有人吸食鸦片?这时我已发现,我已走到后院的围墙外来了!
鸦片烟味显然是由后院院内传来的。是谁在这深夜吞云吐雾吸食鸦片呢?
月光下,虫鸟在草丛中吱吱喳喳地鸣叫得更起劲了。我好奇地继续往前走,竟绕到后院那扇东边的便门附近来了。
天幕柔蓝,这里有一道被绿草半遮着的小径。穿过一片丛林下去,可以到达附近的一个僻静贫瘠的小村及一些散落在山坡上的农舍里去。此刻,小村及农舍阒无声息。
这使我想起外祖母家那个村子的情况。那地方离这里很远很远,比这里富庶些,我顿时好像能看到黑瓦粉墙的瓦房平静地躺在月光下,有蔷薇花爬上了花架,燕雀鼓噪着在暮霭中飞来飞去。有条小溪潺潺流过屋左的果园,爬山虎攀附在墙上对着窗子耳语……景色引起我对无数往事的追忆。
月亮露出光洁的脸盘,大地披着银辉,远处的山上像轻轻涂上了一层银粉。一切都变得扑朔迷离,充满神秘色彩。
有云彩驶过,云团遮挡了月亮。我眼前的景色顿时失去了亮色,显得暗淡压抑。
月亮钻出了云彩,正在这时,听到轻轻的“吱呀”一声,那扇东边的小木门开了。一个和尚伸出半个身子鬼鬼祟祟地探头张望。
我一眼就看清楚了,这是监院智信呀!他这么深更半夜歪着嘴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似是窥测门外有什么情况,似要做一件什么告不得人的事。为什么这样?
白天的暑热,被微微的清风一吹,已经消失。但,这时我又出汗了。我来不及闪避,已经被智信看到了!
突然,见他躲藏似的缩身进去,“乒”地关上了小木门。好神秘呀!
我呆呆站着移不动步,正在纳闷,听见小木门“吱——”地忽然又开了,智信大模大样地走出来了,径直朝我站立处走过来。
月光下,有一颗流星萤光似的斜划过天空,消逝在黑暗的苍穹中。
我也不想躲避,但心里边七上八下,想得很多,像揣着了一个闷葫芦。
监院智信已经走近我的面前了。凭借月光,他的面容我看不很清,但从他的气势、姿态、动作和声音中,我可以明确知道他的不满,他大有火冒三丈想动手打我的样子!平时讲那种德行高超的话时的正经模样不见了,现在有的简直是一种邪恶的青皮架势,摩拳擦掌。
他大声吆喝:“嗨!今夜,我睡不安稳,感到似乎这里要发生什么事,果然,开了小门,看见了你!觉非,你深夜来此要干什么?”
我诚实地告诉他:“天热难以入睡,出来走走!”
智信歪着嘴,我察觉他的表情和态度有历经风霜的世故和阴沉,说:“佛法广大,根本在心!《瑜伽师地论》中说:‘受皈依者,获大欢喜,获大清净。’夏夜虽热,但心静自然凉!你这样半夜出来在寺外乱逛,心中不净,有违佛门清规。快快回去睡吧!”
我心里虽有疑惑和不解,但觉得他的话没有错,点点头,脚下踩着蔓草,打算转身回来。
智信目光冷峻,只是语气变得和缓了,歪着嘴说:“觉非,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当初要求出家,住持太空法师本来看出你尚有尘缘未了,认为你不可能真正皈依三宝,所以坚决拒绝。但你表了决心再三哀求,法师才收下了你这个弟子。这一年来,寺院对你破格优待,但仔细观察,你的表现很难立地成佛。太空法师慧眼看人,入木三分,他说过,你如果烦恼痛苦,修什么道?不如回去!佛门清规戒律甚多,去留却是完全自愿的,即使已经受戒,执意还俗,也无人强留。你是否好好斟酌一番?”
他的话出乎我的意料,我心里很反感,捺着性子说:“弟子受戒到今天,一直兢兢业业,刻苦修行,从未违背戒律。”我用手指指刚才经过的后院外的红墙说,“只是刚才漫步经过那处墙外,闻到阿芙蓉的香味,心中纳闷,所以走过来看看。不想遇见了师父!”
四周静谧,月光下远处似有烟云流动。满山苍翠碧绿的树丛,此刻都呈现蓝黑色。
智信忽然摇头了,歪着嘴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说:“佛寺本是清净了无烦恼之地,但佛寺处于尘世之中,自然也会有尘埃飞来。只是佛门子弟,倘一见尘埃就感到困惑,大惊小怪,迷失方向,想入非非,产生杂念,就是说明自己身上心上太脏,自己心上身上全沾满了尘埃!”
他说得富于哲理,同太空法师教导我的“一丝不挂”的道理类似,只是觉得不太明白。
我老实地说:“请师父再明示一下!”
智信叹口气,声调带着感情,说:“告诉你也罢!你有所不知,如意寮里的瞽僧慧道,病已渐重,另一病僧也患病难治。玉龙寺早年从老方丈处传下用鸦片治病的秘方。为此,在后院趁夜深人静之时,熬煮鸦片好用来为他们制成丸药治病。如此而已,岂有他哉!”
他说这番话时,正气凛然,语调铿锵,对病僧关切之情,令我感动。
我忽然像从迷乱中得到了彻悟,心里十分惭愧,对他肃然起敬了,先一会儿心中的谜和疙瘩一下子化为乌有。
我歉意地点头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师父做得对!”我双手合十,念了“阿弥陀佛”,躬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