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天星长得五大三粗,穿件银色宇航服,胖得像个面包。他服饰入时,带着洋味,手势动作也带洋味。与其说他像医生,不如说他像个运动员,虽年过五十岁,依然壮得像牛。外科医生是需要有强健体魄的。他是那种自己吃了“左”的苦却又会用“左”来对待别人的人,“文化大革命”里,他没少挨整,也整过人。个人得失,他寸步不让。他为自己挨整和提拔得慢常愤愤不平,却又不喜欢看到别的知识分子受重用“翘尾巴”。对江教授,他一向面上尊敬,心里发酸。他看得出,如果江教授不在,取代的会是他。医界门户之见很深,他和江教授不是出自一个医学院,他就有意扶植自己的同学和学生来扩展自己的势力范围。知道裘静芬是江教授的学生,又是江教授调来的,他先就有三分气。同裘静芬谈话时,他脸上傲气逼人,摆出了副主任架子,教诫地说:“我们这一行,是不太容易干的。美无止境,咳咳,一个手术即使你自己认为做得很成功,可病人也许还会不满意。一个美容外科医生,不仅需要一般外科医生具有的技巧和知识,具有神经医学方面的知识和修养,还需要艺术家一样具有很高的审美观点。咳咳,你考虑过没有?能干得了吗?”
问题提得尖锐,裘静芬也从丛天星的态度和语气中察觉到一种不友善的情绪,耐心地回答:“我考虑过了,我想我干得了。”
“你有美学、艺术方面的修养吗?”
“我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从小对音乐、绘画等都有所爱好。”
丛天星笑笑,笑得带几分冷:“你看过些什么美学方面的著作?”
出乎意外,裘静芬居然回答:“看得不多,这类书都是‘文革’前出版的,现在不好找,只看了《美学概论》《美学原理》《美与美学史论集》《美学向导》等一些很一般的书。”
丛天星不笑了,明白眼前这个身材适中、脸庞端庄,剪着短发,容光焕发的女医生,并非是个腹中空空的毫无本领、可以随便对付的人物。他板着脸说:“那,行!我现在很忙,还有手术要做!咳咳,你就先在科里门诊上班。”
裘静芬点头,默默地到门诊部去上班。
门诊很忙,交班的胡玉良医生虽是丛天星的同学,人却比较善良,对病人态度不错,就是有点懒洋洋、慢吞吞。偏巧他同裘静芬是同乡——浙江杭州人,对裘静芬比较热情,使裘静芬把同丛天星见面时产生的不快消除了大半。裘静芬看胡医生做了些手术,自己也开始做手术了,先是给一个女工做双眼皮手术,又给一个女演员做去除皱纹的手术……她戴着薄得透明的橡皮手套,在无影灯下默默操作,镀铬的手术器械在乳白灯光下闪着寒光。做双眼皮手术时,她埋线、缝针、缝针、埋线……不用开刀,不用包扎,以后也不必拆线,单眼皮神奇地变成了双眼皮,一双本来不那么美的眼睛变得楚楚动人了……
裘静芬那种对人谦逊、朴实、真诚和认真负责、任劳任怨的工作态度,使得护士长和门诊护士们立刻喜欢上了她。她不摆架子,还帮护士们做事,跟护士们像对妹妹和女儿似的亲热。护士长郑冬青是个炮筒子脾气的直性人,对她说:“裘医生,早听说你这把手术刀要来了!江教授对你寄的希望很大呢!现在你来了,百闻不如一见,果然你不但技术好,人也好。我要告诉你一点科里的情况,‘假洋鬼子’他不喜欢你来。他这个人,有野心,是个武大郎!你以后要心中有数……”
裘静芬这才知道“假洋鬼子”是丛天星的绰号。丛天星穿戴洋气,喜欢炫耀一些美国、香港带来的衣物,喜欢不时讲点英语,卖弄点外国名词和见闻。丛天星有亲属在香港和美国,说也有趣,物极必反,原来臭得要命的港台关系、海外关系,一下子忽然又成了香得要死的东西。丛天星常收到海外寄来的杂志、书籍,技术信息灵通,又同一些香港、加拿大、美国医界人士挂上了钩。他得到晋升并且得到院领导重视和赏识同这些是分不开的。
江教授早年到美国留过学,丛天星的洋气、洋味和洋腔比江教授强烈一百倍。于是,不知啥时候起,他就得了这个绰号。
听了护士长郑冬青的话,裘静芬并未心里发颤。她是决心来踏实工作的。她认为“假洋鬼子”即使对她不欢迎,也还没有排挤打击她的必要和可能。她不想多管“假洋鬼子”的事,反正该怎么干就怎么干得了!
谁料,半月后,胡玉良来接班时,轻声对她说:“裘医生!丛主任叫你去一下!”胡医生脸上表情特殊,那是一种不以丛天星为然的神情,接着就说,“有意思,老丛刚才居然找我谈话,嫌我对你太照顾了。这个人呀,门户之见太深!唉……”说完,直摇头。
裘静芬心里感谢胡医生的好意,感到一种欣慰:好人总是多的,一个“假洋鬼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到了主任办公室,见到了丛天星。丛天星请她在对面椅子上坐下,说:“裘医生,你来十多天了!咳咳,听说工作已经有了头绪!很好嘛!现在,有个重要任务,交给你,希望把它好好完成……”
她安静地等待着丛天星布置任务,心里想:是调我去病房?还是有什么重要的大手术?
万万没想到,丛天星说:“民政局通过市委办公厅交来任务:有一批被父母遗弃、由民政局收养的孤儿,多数是婴儿,最大的才四岁,总数是——”他看看手里一封公函,“三十六个,十个男的,二十六个女的,全部需要手术。有的是先天性腭裂,有的是兔唇,有的歪鼻子,有的一眼大一眼小,还有手脚有毛病的。大约正因为有这些缺损,才被丢弃的吧!目前,要收养小孩的人并不少,但健康的、相貌好的人人抢,这些次品没人要。政府想及早将这批孤儿整形美容,以使他们获得幸福!院党委把这事交给我们啦!你业务能力不错,江教授很赏识你的。这个重要任务就拜托你啦,不会有什么困难吧?”
“就我一个人?”
“那当然!科里人手少,抽出你,胡医生还不愿意呢!再说,替这种孤儿手术,要求不高,也没有什么很难的大手术。就是做得不好,也不会惹来什么麻烦的。方便,无风险,你一个人,足以对付了!”
听丛天星这么说,裘静芬感到有些刺耳,却无可奈何。她首先想到的是这个任务很重要。她仿佛看到了三十六个孤儿,都嗷嗷等待着她去变丑为美。她感到激动,虽明知丛天星将一件挠头的差事给了她,但怎能忍心推辞呢?
她二话不说,爽朗地点头,不卑不亢地说:“好!我接受这个任务!”
她去门诊办移交,其实大家早知道这件事了。护士长郑冬青气愤地说:“‘假洋鬼子’是把棘手的事甩给你一个人呀!这种事,没油水,既结交不了大人物,也结交不了关系户,更不会有什么人送礼上门,谁都不想干!他是‘柿子拣软的捏’。要是江教授,准不会叫谁一个人干,一定他自己带着大家一同干!”
裘静芬听了,觉得郑冬青说的是实情。丛天星这样分配工作不合理,用心也不良。但她诚恳地说:“我也想过,任务艰巨。只是考虑到三十六个孤儿的命运交到了我手里,我只有尽心尽力。假如这些孤儿经我做过手术,都能又有了爸爸妈妈,那该多好啊!”她说得这样诚挚,每句话都像从心里边流淌出来的,使郑冬青也感动了。郑冬青明白,裘医生说的这些,不是唱高调,是讲的心里话。
郑冬青忍不住说:“裘医生,你这人真好!你真是个‘裘文婷’!”
“裘文婷?”裘静芬一时听不明白。
郑冬青笑了:“《人到中年》电影里那个女医生叫陆文婷,你多像她!你是裘文婷!哈哈!做手术时,我一定帮你忙!”
第二天,当裘静芬见到那批孤儿时,她真是大吃一惊。绝未料到手术的任务如此艰巨!有一个两岁的孤儿,男性,先天性缺损,上腭裂开了一个口子,足足三厘米宽,哼哼哟哟,还不会说话。吃下东西,常从鼻子里喷出来。做这样的手术,难度大,还担风险。因为出血会很多,要全身麻醉,小孩又受不了。还有一个孤儿,就是那个年岁最大的四岁的孤儿,女孩,头上一个大疤,疤上还有黑色素沉淀,看样子是孩子小时可能跌在什么有污染物的地方,伤好后,不但有了疤,还留下了嵌在皮肤里的黑斑。更有一个女婴,长得其实很端正,脸形也好,但一只眼是斜的,鼻梁像断了似的凹了下去。……
裘静芬信心有点动摇了。当晚,回到家里,唉声叹气,吃饭时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老冯。
老冯叹口气,说:“静芬,这任务确实不轻!论理,是不该让你一个人来挑这副千斤担的。我看,江老也快从北京开会回来了,等他回来,有些难度大的手术,你好好向他请教请教再做。现在,你可以采取‘先易后难’的方法,将那些比较容易的手术先做了。那些‘老大难’,等江教授回来后,同他商量了一起干。”
裘静芬点头:“你说得对!先易后难,确实是一个办法。一些难度大的带危险性的手术,国外一般要等孩子长到五六岁才动。现在这些孩子都很小,我确实有顾虑。明天,我就先从可以用小手术解决问题的孤儿开始。”
主意已定,她心里似乎宁静一些。全家吃完饭,她要老冯歇一歇,抢着去洗碗。洗着碗,心里仍记挂着给孤儿动手术的事。她决定先排个队,排定名单、日期,好进行这项“浩大的工程”。一边想,一边心里就嘀咕:“文化大革命”里,批判整畸美容是“为资产阶级服务”。现在,谁如果再有这种思想,让他来看看这三十六个孤儿吧!她心里忽然呈现一幅幻景。那是动过手术后的三十六个孤儿,一个个都变得可爱了!他(她)们很快被人抱领去,不但有家庭的温暖,还受到良好的培养和教育。多少年后,他们也许根本不知道,也不记得是谁曾给他们动过手术。但那有什么呢?医生本来就该是做无名英雄的。……这样想着,她变得坚强而充满自信。她想得太专心,以致一失手,将一只翠绿的菜盘“乒”地掉在地上打得粉碎!
老冯走过来,好脾气地笑着说:“还是我来洗吧!”
裘静芬嗔笑着说:“不要!”但又说,“克勤,我想,我有能力也有信心独自把这三十六个手术完成。大家都忙,我不打算要任何人支援。明天开始,我就按你说的去办。我本来担心孩子太小,动手术有危险,但现在我想,江教授说过:孩子动手术时年岁越小,对智力发展、手术效果和说话能力的培养等等都有好处,担些风险值得。……”
看到裘静芬充满信心的样子,老冯又笑了,说:“静芬,你放心干吧!家里的事你就先都别管!我保证带好小萍,给你一个安定的大后方!”
裘静芬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开始给孤儿动手术了!又隔一天,江教授从北京归来。当他从护士长郑冬青那里知道裘静芬接手了这三十六个孤儿的手术任务后,找到丛天星商量,意思是不能把这样重的任务放到裘静芬一人肩上,该调配力量一同干!但丛天星坚决不同意,认为任务并不重,而且目前抽不出人来。更重要的是他认为:“裘静芬刚来,我这做副主任的既已安排了任务,不能朝令夕改丧失威信。”
江教授有些生气,但他对自己要求严格,又不爱同人家计较,找到裘静芬说:“我想,这任务给你一个人是太重了。你别急,我再跟丛主任商量商量,再……”
想不到裘静芬摇头,说:“老师,不必了!我一个人可以包下来!”
江教授面露欣慰:“那,我来帮着你干!……”
裘静芬点头:“好的,老师!您也非常忙,如果遇到了困难,我就找您,你就一切放心好了。”
江教授似乎觉察到裘静芬的性格了,这在他要调裘静芬来时是不了解的。他笑了,说:“怪不得郑冬青说你是‘裘文婷’呢!你可真有一股陆文婷的劲头!”
江教授同裘静芬分别时,叮嘱:“静芬,你知道,常走崎岖路的人每每能练出飞毛腿来。我附带交个任务给你:给这三十六个孤儿做整容手术过程中,我希望你积累资料,完成手术后,写一篇论文出来。这论文,我可以推荐给学报去发表。”
这确实是裘静芬所没有想到的。江教授提示得好啊!
裘静芬激动地点头:“好,老师!我一定完成任务!”
三
女记者罗天天的日记,摘录三:
……我白昼冒着暑热采访,夜里在灯下吹着电扇读原文版的《心灵的特征》。这是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出版社一九八五年三月出版的一本长达三百五十五页的书。姐姐出国进修后寄赠我的,说是它引起了美国社会学家极大的注意。作者是五个美国学者,他们花了五年同各阶层人士进行深入谈话后得出结论:“极端个人主义已经危险地渗入美国社会。”我很欣赏书中这样一段话:“我们认为,目前凡是能够加强人们之间的关系的事情,凡是能够使我们产生一种彼此需要感的事情,使我们产生融为一体的愿望的事情以及我们相互建立责任感的事情都是健康的。”
裘静芬与丛天星的事引起了我很多思索。读了《心灵的特征》,这种思索更深。个人主义的伸手派总比那些不声不响的埋头派占便宜,这公平吗?为什么中国有些知识分子偏要在“现代观念”的幌子下,热衷于感染舶来的极端个人主义,做新的“假洋鬼子”?……
整复外科门诊部总是那么拥挤,闹哄哄的,红的、黄的、白的、蓝的各种色彩、各种款式的衣服在这里展示。天热,香水与汗水都在挥发。这里没有空调设备,蒲扇、檀香扇、纸折扇都在摇动。随着“开放”“搞活”,随着科学文化和经济的发展,随着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人们追求心灵美的同时,对外表美的要求也越来越高。到整复外科来做整形、美容手术的人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