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送走石丹红后，魏碧云突然发现彭通和秦金河两个出现在餐厅门口。彭通手拎一个纸盒装的大圆蛋糕，带点憨厚而又聪慧的脸上绽开着笑容。皮肤粗黑显得精明的秦金河在魏碧云同丁森离婚后，还是第一次见面。他定是被彭通拉来的。看到那蛋糕和他俩脸上的笑容，碧云立刻明白了：今天是我的生日呀！啊，啊，可我忙得早把生日忘掉了！
她请客人在角上一张空餐桌旁坐下，请招待长帮她拿两罐雪碧饮料来，笑着说：“谢谢你们来看我。”她陪着在旁边坐下了。
秦金河发现魏碧云离婚后反而年轻了，似乎岁月匆匆和婚姻变幻在她身上没留任何痕迹。他惊讶地开口说：“啊呀，许久不见，我怎么觉得你的精神面貌全变了。比以前更年轻了！工作很顺利吧？”
他说的符合实际。在经受过离婚初期的颓丧后，碧云觉得应当振作，首先要使自己年轻美丽起来。有人劝她去整容，说：“你的五官都好，皮肤白皙，但到美容院去做个酒窝，养颜护肤，会使你更加好看。”她却认为无须，只是注意了美容化妆和服装修饰。化妆也从不浓抹，总是淡淡施点粉和口红。只是姿态动作加意重视。这点，她叮嘱招待长对全体招待员一律严格要求，务必给人洁净大方、高尚清新的感觉。她自己首先作为表率。她以前读过荷马史诗《奥德赛》的故事。故事里说到的美女海伦，是一个“青春常在的女神”，她就有心使自己容光焕发、青春闪烁。现在，秦金河的话验证了她的成功。她高兴地说：“是的，谢谢，工作还算顺利。”她心里想让秦金河把她的这些情况反馈到丁森那里去。
彭通笑呵呵地说：“今天，我们给您祝贺生日来了！记得去年今日，替您拜寿，您炒了好多个菜，金河都喝醉了。……”他没有往下讲，因为突然感到失言，对离了婚的碧云还讲去年未离婚时的事，岂不是太不恰当了吗？于是，他结结巴巴打顿了。
魏碧云察觉到这点，装作不介意，一种灼热的潜流向心田涌来，说：“谢谢你们想着我。我衷心感激。”也不知为什么，心里发酸，说，“可是太抱歉了，我还在工作，不能陪你们去家里让你们吃点喝点，也好聊聊。”
秦金河说：“彭通，点上蜡烛吧！我们就在这里给她过生日。”
彭通从口袋里摸出小盒装的彩色蜡烛，插上大蛋糕。秦金河掏出打火机点着了彩烛，说：“彭通，你用最小的声音唱唱《祝你生日快乐》吧！只要唱得虔诚就行。唱完，就分蛋糕，我们三个吃后，余下的全部留下分给餐厅的全体工作人员。”
一把闪着银光的小刀放在蛋糕旁。烛光将碧云的脸照耀得更美。生日蛋糕，像梦中的一座塔，烛光飘动，又像火中的电光。
彭通朝着碧云轻轻唱起了歌。声音极轻，却唱得虔诚、尊重。精心设计的友情，使碧云心里产生了拂之不去的悲凉，感动得想流泪。
唱完，碧云吹灭蜡烛，用刀切割蛋糕。
彭通吃蛋糕时，突然说：“蛋糕上点燃蜡烛，把烛吹灭然后切开蛋糕分吃这里有个故事，知道吗？”
碧云摇摇头，说：“嗬，这倒不知道呢！”
彭通说：“昨晚我爱人刘小玉让我今天代她向你祝贺生日，并要我把这故事讲给你听。”
“那太好了！你回去后给我谢谢小玉。”碧云说，“你讲讲这故事吧！”
“这一风俗同北欧的一个神话有关。”彭通说，“相传，古时候，丹麦有个贵族生了一个儿子。孩子出生那天，三位命运女神光临祝贺。当时来客太多，把其中一位命运女神挤得没有座位了。女神发怒，指着一支正在燃烧的蜡烛说：‘让那出生的孩子寿命就像这蜡烛一样长吧！蜡烛燃尽，孩子的生命就完结！’说完她就走了。大家陷入悲痛之中，这时，另一位命运女神过来，‘呼’地吹灭了蜡烛，说：‘把这些蜡烛藏好，再也不要点燃。只要蜡烛不被燃尽，孩子就将永远活着。’于是，此后，开始是丹麦人，后来传遍欧洲和世界，在过生日时都要吹灭蜡烛以求长寿。”
秦金河咧嘴笑了，说：“这故事还真有意思。不过我们中国人做寿点上一对大红蜡烛，让红烛一直点尽，不忌讳那些。”
魏碧云两只黑眼睛闪闪发亮，思索着说：“是呀，其实欧洲人吹灭蜡烛来求得长寿，所象征的意义是消极的。生命像根蜡烛，熊熊点燃，发光发热，哪怕烧成灰烬，那才有意义。”
彭通点头赞赏了，脸上浮起孩儿似的天真笑容，说：“对呀！这就是今天来祝贺你生日心里藏着的潜台词。祝您的生命红火火地燃烧。你一定会在事业上取得胜利、获得安慰的。”
魏碧云的心又被触动了，心上的阴云和熄灭了的灰烬似被拂开了，心变得明亮与炽热，强烈冒出生命的火焰来。
后来，他俩告辞。临别时，秦金河不知出于什么动机，突然说：“丁森结婚了！在对待你这件事上，全是他错。你不要再想他。……”他也许是抚慰，也许是同情。
魏碧云笑笑：“我和他，像是各自走到舞台上的两个陌生人，相识了，同台演戏，和真的一样；卸了妆，分了手，各走各的路，彼此连一点思念也不留。”
她虽这么说，心上都酸涩得想潸潸落泪。夜里回去后，睡到床上，听见一段凄凉嘶哑的口琴声，从对面的楼房里传来。那儿有个双目失明的女孩常吹口琴。她失明，弄不清时间，这么夜深了，仍在吹口琴。也不知为什么，这使她又想起了娜娜。
临睡前，她突然想到了在一本杂志上读到过的一个寓言：一棵美丽的果树，树上的果子都因果树的美丽而骄傲。不幸有一只果子被风吹掉在地上了。它悲伤哭泣，却已无法再回到树上享受那种美丽。泥土告诉它：别悲伤！更别哭泣！你就在地上生根发芽吧！你完全可以重新变成一棵树，重新恢复原来的美丽。……
她想：是呀！我不正在这么做吗？为什么不是这样呢？为什么不能这样呢？
北京来信
天空老是铅灰色的。人们心情也像系上铅块似的沉重。
魏碧云还是因为无法为锦华大宾馆的餐厅找到那个使餐厅兴旺的“钥匙孔”苦恼着。这种苦恼压迫着她，使她有时连思念娜娜的情绪都丧失了。她在餐厅里实施改革，增加了“风味小吃”，增添了粤菜、川菜中的一些脍炙人口的名菜，晚上使餐厅营业结束后变成了风格高雅的舞厅兼咖啡厅，营业额有所增加，承包有了起色，职工们因为多劳多得收入也有了提高。放在容易自满的人身上，也许就可以止步了，但魏碧云却觉得不行。那个“钥匙孔”找不到，她既不甘心又觉得至少暂时也不能高枕无忧。
“钥匙孔”的事，是魏碧云有一天从一本杂志上看到的。当时她大受启发，想得很多。她觉得韩达人说的比利时杨森制药厂和菲律宾的金龙油的发明者都是找到了自己的“钥匙孔”的成功者。
那篇文章说：“一个人要使自己的事业成功，必须要找到一个‘钥匙孔’！比如说：一个厂家，面临亏损，正在无计开这把锁，厂长忽然找到了一个‘钥匙孔’：现在城市供电常有不足，停电时人民生活很不方便，能不能使我的工厂转产‘停电宝’呢？‘停电宝’可以充电使用。充了电在停电时它能大放光明，比蜡烛方便、明亮。这个‘钥匙孔’找到后，工厂盈利了、得救了。”
文章最后说：“所有热衷于事业的人，都应当努力去找自己从事的事业中的‘钥匙孔’。要有一个思路。其实，找到这样一个‘钥匙孔’的本身就是一种发明创造呀！……”
魏碧云相信文章中这些有启发性的论述。为这，像入了迷一样，盘算、思索，与人研究。可是，“钥匙孔”在哪里？似乎还在渺茫之间。
她无论如何想不到，当她为这感到十分痛苦时，这夜回家，却收到了一封北京来的航空信，而且是航空挂号信。
急匆匆地拆开了信，信很长，署名是韩达人。这个戴眼镜的北京记者，自从那次与戴沛同来吃饭分别后，碧云已经几乎要将他忘掉了。何曾想到今天会突然来信了呢？
信是这样的：
尊敬的女经理：
你好。
不知是否还记得我？也不知是否还记得我们曾祝你工作顺利，并且我与戴沛一同表过态：“我们会关心你的事业的！”
现给你寄上一条塔斯社巴黎十月十二日的电讯，请仔细看看、想想。这是我与戴沛一同商定把它寄给你的。戴沛最近在北京，我们谈起了你。我们希望你从电讯中得到启发，能对你从事的事业有帮助。
下面是电讯全文：
昆虫——美妙的未来食品
法国出版的一本书的作者建议吃昆虫
如果午餐时给你端出一盘苍蝇或蠕虫，很容易想象你会做出什么反应。由于这盘菜的样子太异常，你多半会倒胃口。昆虫学家布律诺·孔比认为这很遗憾。孔比是这里出版的《美味昆虫》一书的作者。这位作家认为，显然，你成了自幼产生的偏见的牺牲品，“原民族宗教迷信禁忌”的受害者。
孔比坚持说，欧洲人和美国人拒绝吃蝗虫、甲虫，它们的幼虫和其他昆虫，损失很大。它们含有人体生命活动所必需的许多宝贵物质。关于这些生物的热值自不必说，蛋白质几乎百分之百。
孔比接着说，广泛繁殖昆虫可最终解决地球上的饥饿问题。例如蝗虫繁殖得非常快。从成品产量观点看，培养蝗虫比畜牧业的效益高两倍。作者认为，不利用这么丰富的蛋白质源实在是浪费。
除蝗虫外，还可以繁殖昆虫界其他有代表性的生物。美国威斯康星州大学的专家们发现了五百多种可食用昆虫。
这里说的是，食物资源基本上是取之不尽的，因为昆虫占地球整个动物界比重的五分之四。
让欧洲人相信苍蝇、甲虫和蝗虫富有营养并不难，鼓励他们吃这些肉食则复杂得多。
孔比认为需要的仅仅是做出努力和克服偏见。他在自己的美食著作的结尾向读者介绍了亚非昆虫菜谱和怎样使自己习惯外国风味菜。他写道，开始只要尝一尝比如说烹调好的蝗虫味道，咬开、嚼一嚼就够了，然后吐掉也可以。这位科学家建议一点一点地、不慌不忙地每天尝尝昆虫，这样你就会习惯新食品，并将从中体验到真正的乐趣。
我想你看了上面这则电讯后，也许会摇头，会当作我们在同你开玩笑，不！决非玩笑！我们是诚心诚意在向你提供一件新鲜事物——其实也不该说有多么新鲜。因为吃昆虫的事由来已久，我的家乡河北，从前闹蝗灾时，灾民都是吃蝗虫的。后来，沿袭下来，把蝗虫用油炸了或炒了吃，当作一种美味。我就吃过。把蚕茧里的蚕蛹用油炸炒了吃在河北、山东、江苏民间都盛行。吃了的人都很欣赏。因此，我希望你多琢磨琢磨，多开动脑筋，看看能否在你们的餐厅里供应一些别致的、富有营养的、特殊的菜肴和食物。当然，苍蝇是不行的！我们绝无要你让顾客吃苍蝇的意图。
倘若你把我们的这封信看作是两个记者朋友对你事业的支持，因为他们欣赏你的坚强和毅力，我们将十分高兴。戴沛的朋友彭通曾向我们介绍过你的不幸遭遇。我们为你身处逆境而能拼搏向上的精神感动。戴沛可能还有别的考虑要支持你。只要你是有心人，我相信，你会创造出些新东西来的。未来总是属于那些工作勤勉的人的，任何人都是自己未来的建筑家。包藏无限可能性的“未来的观念”，比之未来本身更为丰饶。希望之所以比所有、梦之所以比现实更多魅力，其故在此。
请让我，并代表戴沛，祝福你！
韩达人
魏碧云夜里回到住处，怀着恭谨和感激的心情，一遍又一遍读了这封信。韩达人那戴着近视眼镜的面容浮现在她眼前。她的心像轻舟荡漾在波涛里。这位说话声音稳重语调铿锵的新闻记者，信上的每句话都使她感到温暖。
她真想不到：原来戴沛是彭通的朋友，戴沛陪同韩达人来餐厅吃饭，很可能是彭通的话把他们吸引来的。可是彭通没有说，戴沛也没有说，这使碧云动感情了！她左手垫着腮颊，肩窝一起一伏地哭泣起来了。人，本来应该是有群体观念而且能互相帮助的高级动物嘛！人世间有这么多的好人，有的素昧平生却这样关心她，使她不能不感动。她哭着，带点歇斯底里，哭停后，心里却仿佛久雨放晴，灰云退去，日头出来，暖融融的，照着一片青山绿水。能得着这么一种心境，她觉得宝贵，而且满足。
认真读着韩达人的信，她觉得确有启发，现在的人，有种追求“新”的心态，在饮食文化方面，一方面从中国古代的“吃”上，开拓和挖掘出了许多古老的名菜名点；一方面却也在引进和创造一些新的饮食品种。昆虫这个领域，是一个大有可为的广阔天地，为什么不能去创造去发掘去创新呢？
看电视片《公关小姐》时，她就注意到了那个“小田螺”的事。在广州炒卖小田螺能吸引那么多顾客上门品尝，听说过去上海著名的“乔家栅”的烧田螺也是著名的创牌子、赚票子的小吃。那么，从昆虫食谱中去找出美味菜肴来自然不是异想天开！要给锦华大宾馆的餐厅寻找“钥匙孔”，这不正是一个“钥匙孔”吗？
像突然开窍了，又觉得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要跋涉。无论如何，苍蝇不行，甲虫和蝗虫怕也不行吧？正如这条电讯所讲的，孔比认为需要的是做出努力和克服偏见。克服偏见，至少是要使顾客看了食物或菜肴后想吃、爱吃，不能仅仅靠“蛋白质丰富”来号召。螃蟹的模样丑恶可怕，第一个吃蟹的人自然需要勇气，蟹肉是高蛋白，但如果不是蟹肉味道鲜美，恐怕也无法吸引人去吃它的吧？
那么，什么样的昆虫类的东西可以上餐桌而且富于号召力呢？
“钥匙孔”似乎找到了，实际还没有找到。
她给韩达人写了一封复信，把找“钥匙孔”的事告诉了韩达人，并向他和戴沛表示深深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