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民国言情宗师张恨水作品合集 > 第234章 春明新史(27)
    到了大门口,李久湖将手一招,已经有一辆汽车开了过来,汽车夫开了车门,李久湖让张振纲先上,随后自己也上车,车夫坐在前座,回过头来,就问往哪里去。张振纲道:“你往西城根开了去吧。到了那里,我自会告诉你开到哪里。”汽车夫听了这话,开了车一直向西飞跑。看看快要到西城根了,张振纲忽然执着李久湖的手道:“你叫车夫开回去,我还和林芝芳有话说。”李久湖道:“你拿人开玩笑,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老远地跑了来,跑得快到了你又要转回去,那是什么意思?”张振纲将眼一瞪道:“我说要回去。你要不把汽车开回去,我就要对不住你了。”说话时,他两只手插在袋里,说毕,两只手突向外一抽,一只手拿了一根令人碎胆的手枪。他一个指头,虚按着枪机,向李久湖腰眼里一塞,瞪着眼问道:“怎么样,你能不能开回去?”李久湖看他穿着西服,以为他是一个文明人,不妨用大话去唬他。不料他身上竟带着这种不文明的武器。这时,只要将那放在枪机上的指头一动,自己保管就没命。吓得四肢颤动,一阵一阵的热气,把五脏的油汗,都赶将出来,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脸上只管青一阵白一阵,翻了眼睛,望着张振纲。张振纲昂着头哈哈一笑道:“你刚才不是很凶吗?现在你这股子劲哪里去了。”说着,将脚向李久湖大腿上踢了一下,说道:“快开口,要不,我要放枪了。”李久湖嘴唇皮同脸上的胖肉,一齐哆嗦起来,口里说道:“我这就叫……叫他……他开……回去,您……别别把……”张振纲笑着将那塞着腰眼的枪,松了一松,笑道:“我就松一松,也不怕你跑上天去。”前面的汽车夫,向前开着汽车,也似乎听得后面有争吵的声音,回过头来一望。张振纲右手的手枪还是对着李久湖,左手的手枪,就隔了玻璃向汽车夫一比,喝了一声道:“你给我开回去。”汽车夫也吓了一跳,这枪子要由后面打来,连躲闪都没有法子躲闪,口里呵呵了几声,车子就停住了。张振纲道:“你只管放心把车开回去,我不难为你。”说着,把手枪就放下来了。汽车夫料得只要把汽车开回去,张振纲是不会开枪的,倒过车来,开了车就往东飞跑,向林芝芳家而来。车夫吓糊涂了,不但想不出一个脱逃之策,而且以为早开到了家,自己就脱去是非,所以把马力开得加倍的足,不多一会儿就到了林宅。

    汽车停住,张振纲将那支手枪对住了李久湖,说道:“你别嚷,我叫你怎么着,你就怎么着。你若是有一点儿不对,就请你尝一粒子弹。下车,向前走。”李久湖这时已经有些明白了,知道这是到林家来行劫的一个强盗,与自己并无什么关系,只要自己听他说话,他当然不会用枪来打。这样想着,就镇定了些,且大着些胆子,硬了胆子,走进林宅。张振纲把一支手枪,捏在袋里,腾出一只手来,挽了李久湖的胳膊。那一支手枪依然对着李久湖,逼着他靠近了同走。李久湖一声不言语,走到先前相会的那个小客厅边,张振纲就说道:“到这客厅里去。”李久湖就依着他的话,走进那个小客厅。张振纲先是叫他关上门,随后又叫他闭上电灯,让李久湖的脸对着窗子外,他就拿了手枪坐在他身后守住。李久湖是性命要紧,人家怎么说,他就怎样做,总是百依百顺。张振纲道:“老李,你可对林芝芳说,给我拿十万块钱钞票出来。若是不拿出来,你就休想活命。”李久湖道:“张先生,这没我的事呀,对穷朋友我总肯帮忙的,您先别着急,让我给你说就是了。”于是提高了嗓子道:“你们外面来个人哪!叫林老板快快预备十万款子,要不然,我就没命了,快叫人进去说啊。”外面听差,听了这个话,都吓得面面相觑。

    原来李久湖下车进门以后,那汽车夫张口结舌,已经把这事悄悄地告诉了林家听差,片刻之间,这消息就传遍了林宅上下。林芝芳听了这话,吓得面无人色,只是向着人呆望。这时一班客,都已散尽了,只有马二爷一人还在这里。马二爷虽是一个银行家,却是军官出身。胆子比平常人大得多,强盗既然进了门,也不是一味害怕,可以敷衍过去的事。况且强盗不过一个人,料他也做不出什么大事来。所怕者,就是这强盗,是否有余党。若是有余党就怕会闹出大乱子来。于是就向军警机关,立刻连打了三个电话,要他们派人来保护。一面就走到外边去,叫一个机警些的听差,向李久湖答话,李久湖在小客厅里连叫了几遍,不见人答应,正在着急,现在外面有听差答话,就道:“你快去对林老板说吧,早点预备款子,我这身后,可有两支手枪对着哩。”马二爷已经打了电话,报告过军警,胆子已壮了些。又听见说,外面并没有余党,越发不怕了。因就站在正房廊檐下,叫听差问要多少钱?李久湖道:“我的爷爷,我已经说了要十万,怎么还不知道。是是!张先生,您别把枪指着我的脊梁,我这不是在和您说吗?是是,二爷,张先生说了,不要现洋,不要支票,不要一块钱一张的钞票,全要十块五块一张的。二爷,你得救我啊!啊呦!林老板,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张先生,你瞧……是是,我不叫张先生了。劳驾,您把手枪别对着我脊梁。我的妈,您您……别把枪……枪对着我的后脑啊您!您还得要我!我……代表说话呢。”

    林芝芳战战兢兢的,也由后面走出来了,见小客厅里漆黑,李久湖一个人坐在里面说话,一会子向外面说话,一会子又向里面告饶,听那声浪,都颤动得极不自然。林芝芳自己固然是害怕,听了这种声音,又替人家怪可怜的。因走到马二爷身边,轻轻地将他衣服一扯。马二爷跟着林芝芳,就一同到上房来。林芝芳皱了眉道:“这事怎么办呢?据我说,那人要什么,我们都先答应了再说,救李四爷的性命要紧。”马二爷笑道:“你真是不行。你想,他正要把酒壶抓在手上,和我们讲价钱。这个时候,要把酒壶弄死,他就没有把柄了,我们不给他钱,靠他一个人,他还能打出去吗!咱们先别忙,给他慢慢地商量……”

    一言未了,李久湖又在外面嚷起来了。马二爷就叫听差去答复,说是并不是不给。不过款子上十万,不是小数目,家里实在没有那多。夜又深了,也不能到别处去拿。再说又要十块五块一张的钞票,不容易那样齐备。现在把家里和朋友家里的钱极力搜罗一番,搜罗出来多少,就送多少。李久湖依然说是不行,现在把数目减成六万,你们设法限一个钟头拿来,一个钟头不拿来,张先生就要扔炸弹。这句话把二爷也吓着了。强盗身上若是真有炸弹,那可不好惹,只好答应去办。

    这个时候,各军警机关,都得了信,顷刻之间,把林芝芳这一所住宅,前前后后,围个水泄不通。戒严司令陆光离来得最早,一乘汽车,飞也似的到了林宅门口,只见许多军警和便衣侦探,密密层层,挤了一胡同。因为这强盗一个人明火绑票,也不知道怎样的一个丈二金刚,八臂哪叱,且不进去。这隔壁有一家公寓,且在这里借了一个屋子坐下,叫侦探来问情形,侦探道:“现在没法子近身,听说他带有自来得,盒子炮,电刀,手榴弹,手提机关枪……”陆光离喝道:“少胡说,一个强盗,带了许多的武器已经奇怪了,怎么还能带上手提机关枪。”侦探嘴里说溜了,几乎把强盗带了大炮的话都说出来了。陆光离一喝,他倒站住了发愣。陆光离道:“你去换一个人来,你简直不行。”侦探答应下去,换一个武装挂刀的宪兵进来,进来之后,脚跟比着脚跟,皮鞋“啪”地打了一下响,挺着身躯,举手行了一个军礼。陆光离看他这一副尚武的精神,逆料他就不错。他一定能到林宅里面去调查一番。他行军礼已毕,手扶了肩下挂的盒子炮皮袋,抚摸了一下,正着脸色,向陆光离,以表示他注意。陆光离见他这样,心里更欢喜,便问林宅那强盗怎样了,宪兵听到强盗二字,脸色先就向下一沉,说道:“林宅院子里,没法儿进去,那强盗藏在黑屋子里,身上带了好几支手枪,他瞧得见人,人瞧不见他,一上前就会吃他一枪。听说他那家伙有点傍门左道,他能隔了墙就打人,……”陆光离听了这话,吓得那颗心由内向外一跳,几乎要由嗓子眼里跳将出来。身不由主的,好像两只脚也跳了一跳。心想隔壁就是林芝芳家,那强盗,若是有隔墙打人的本事,自己是带人马捉他的头儿,先得遭他的毒手。连忙问道:“怎怎怎么说,他有隔墙打人的本事吗?”说着起身就要向外走,那宪兵搬鹅卵石打脚,自己也是越说越怕,看见司令都有向外走的意思,他更机灵,起身就先跑。

    陆光离究竟是个司令,他不能轻举妄动,并没跑。而且他也想明白了,林芝芳家,住在西隔壁,那强盗纵有隔墙打人的本领,这是东屋,比较出去还稳当一点,何必跑到院子里去送死呢。便向那宪兵喝了一声道:“你更是胡说,他一个毛贼,哪有这种神仙一般的本领。你这东西,大概就没有打听明白。你在哪里听来的这些话?”宪兵慢慢地走进来。说是谁也不敢到林芝芳家里去。自己是在林宅大门口打听来的。陆光离将手一挥道:“去吧,你更是饭桶。”那宪兵一番尚武精神,立刻冰消瓦解,偷偷溜溜地走出去了。陆光离一想,机灵的便衣侦探,勇武的宪兵,都闹得这样神不附体,何况其他?这样子就派军警一阵风似的进去拿强盗,又会把那绑着的李久湖打死,若是派人分别去捉,无论他有无邪术,他在暗处打明处,这里的人岂不是去一个,死一个,去两个,死一双?慢着,这得想个两全之法才好。于是背了手,只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不多一会,又来了四五位军警机关的领袖。这来的人,有督察长万有能,保安局长诸葛明,本区的区长张虎威,稽查处长常得胜。陆光离看到这些人来了,就在这屋子里开了一个紧急剿匪会议。陆光离道:“据许多人报告,那强盗带了许多武器,我看都近他不得,怎么样办?”一语未了,有卫兵进来报告,说是有位李四爷的兄弟李五爷,一定要进来见司令。大家都知强盗绑的是他哥哥,他现在要来见司令,一定有要紧的事,就让他进来。

    那李五爷走进来,将帽子取在手上,两手捧着,见了人就作揖。作完了揖,然后哭丧着脸,对陆光离道:“司令,这一件事总得求求您,千万别让军警开枪打人,这一开枪,家兄就没有了命。反正强盗是一个人,他围在这屋子里,插翅也飞不出去。”陆光离道:“这个不用你说,你令兄和我们都是朋友,总不能拿着他的性命做玩意儿。现在我们在这里守着强盗到天亮,总也要想法把他拿住,这个你尽管放心。我们正在开会呢,开完了会,我们就有办法。”李五爷听他说这话,知道他们在开会,这里就不能容纳闲人,因就告辞退去。

    陆光离用手揪着胡子,口里连吸了几口气,说道:“这事更有些棘手了。你看,强盗是要拿的,绑的票是不许伤的,这是怎样下手?”诸葛明揪着胡子道:“这就叫投鼠忌器了。可是也不见得完全没有办法,只要有人跑到门边,虚做要攻进去之势。那强盗看见,一定要丢了人来堵住门。那时,另外派几个人由窗户里跳进去,先把人抢了出来,然后围攻小客厅,他哪里还跑得了?”张虎威欠了一欠身子,笑道:“局长此计甚好,一定可以把那人捉到。这要派一个胆大心细的人去攻门才好,派哪个去呢?”诸葛明道:“你们区里,来了多少警察,可以挑两个干警前去。”张虎威道:“这可困难。警察的枪枝,固然就是一根锈铁。而且根本上,警察就没有下过什么操。现在叫他们抵御这种悍匪,可是不行。”陆光离道:“法子倒是一个好法子,就是攻门这一种人才,不容易寻得。若是有人攻门,我挑几个人去抢肉票,倒也不甚难。”张虎威道:“要不,还有一个法子。就是把院子外的电灯全拧灭了,派两个人由黑暗里爬到门边去。到了那个时候,见机而做,也要一下子,就把强盗拿到。”陆光离想了一想,这法子虽不高明,究竟也不坏事,就道:“既然如此,就请张区长去试办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