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民国言情宗师张恨水作品合集 > 第237章 春明新史(30)
    好容易熬到四点多钟,王镇守使让尿憋醒了起来小解,因问道:“怎么样,你还没有回去吗?”赵观梅听说,连忙站了起来,陪笑道:“我怕镇守使还有什么话说,老早地走了,可就要耽误事。”他道:“我没有什么事了,你回去吧。”赵观梅得了这道上谕,这才敢起身告辞。自己是雇车来的,回去虽没有车,也不敢张口向王镇守使要汽车坐,只是走出大门,去访那夜不收的车子。偏是这晚街上空空荡荡,不见一辆人力车,就这样一条街一条胡同,慢慢走了回去。

    这个当儿正是二十四小时内最凉的时候,赵观梅又不曾多穿衣服,寒气逼到身上,真有些抵抗不了。好容易,走了一大半的路,才遇到一辆破车。因为人已经乏了,也来不及讲多少价钱,说了地名,坐上去就让车夫拉着走。恰好遇到这车夫是个老头子,拉得非常之慢,拉了半天,还没有拉出一条长胡同。身上发冷的人,坐在半空里,让晚风一吹,身上更是冷得厉害,只管抖颤,两只胳膊,互相捧着,极力地来抗拒那冷。又坐了一截路,实在不能坐了,就跳下车来,在身上掏出一张铜子票,交给车夫,撒腿就走。可是身上越冷,脚就越发疲软,软得脚步都迈不开了。好容易走到家门口,嘴唇皮都发了紫啦。举起两只拳头,乓乓乒乒,将门一顿乱搥。搥开了门,一阵风似的,就跑进房去。赶快把衣服脱了,钻到被里去。

    赵太太已经被他惊醒,披衣站在房里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受了寒了吗?”赵观梅在被里哆嗦着道:“太太,我……冷……冷得厉害,你给我添上一床被吧。”赵太太看见他突然地害了病,也有些着慌,便问道:“你怎么样了,突然间就会害了病了。”赵观梅道:“我实在累了,不……能……说话了。”赵太太见丈夫半夜里害起病来,心里很过不去,马上就把一家人都吵将起来,分别地开煤灶烧水,开箱子找丸药,忙得个不亦乐乎。依着赵太太就要打电话去请大夫,还是赵观梅在床上听到说是请大夫,半夜医生出马,都是照急病加倍算账,花钱更多的,因此在被里死命地挣扎出两句话来,说是请不得,我不要。太太也明白他是舍不得钱。看那样子,在两三个钟头之内,还不会出什么毛病的。他既不肯现在请医生,挨到了天亮去也好。若是病不怎样重,再给他冲一碗姜汤,冲一冲寒气,索性不必请大夫来了。于是也不坚决的主张,就由他去。

    一家人都不敢再睡,就闹到了次日早上。还是赵观梅精神好,一到八点钟,两手反撑着枕头,就慢慢地坐起。赵太太道:“嗳呀!你就再睡一会儿吧。”赵观梅道:“不行,我有事,我得起来。”赵太太道:“反正不能带了病做事,你就有天大的事,也留着过两天再办,你先躺躺儿吧。”赵观梅道:“我病了,我还不知道躺下吗?我是不去不行呀!”赵观梅家里的人,见他一晚之间,瘦削得这样厉害,应该在家里休养休养,就是有什么大事,也不妨留到明天去办,因之一致地挽留他。赵观梅坐了起来,将手一拍被头,皱了眉道:“你知道什么?”赵太太道:“怎么不知道,反正皇帝召见,也不能带病见驾。”赵观梅道:“我告诉你吧。昨天王镇守使叫了我去,是要办喜事了。他是要我到罗家去报告日期,还等着回信呢。”赵太太听到王镇守使叫他去报信,一句话也不敢说,默然站在一边,家里人也是一样,只站着发愣。赵观梅于是慢慢地走下床来,踏着鞋子披着衣服。赵太太便嚷道:“老爷要出去了,你们快套车啊。”赵观梅有气无力地,已经衣服穿好。因笑道:“我一点东西也没有吃,就出门吗?你们给我弄一点稀饭来吧。”赵太太道:“这你又不在乎了,你又不是到别的地方去。你到我娘家去,我妈能不给你弄吃的吗?要等煮好一罐稀饭,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王镇守使等着你回信,你就快点去得了。宁可自己熬着一点,可别让人家老等着咱们啊!”赵观梅也觉太太说的是,忍着病,忍着饿,自己就出门向罗家而来。

    罗太太见大女婿慢慢吞吞地走将进来,就笑道:“哎哟,姑爷,你不大舒服吗?怎么是这个样子走进来了。”赵观梅带哼着向罗太太作了一个揖,笑道:“老人家大喜。”罗太太倒愣住了。一清早起来,无缘无故的,什么事大喜。赵观梅也觉得岳老太太一时不容易明白来意,就笑道:“这真是大喜啊。”一面说着,一面落座,就把王镇守使所说定一个星期内完婚的话说了一遍。罗太太道:“哟!这是怎么说呢?老早的,一点也不给我们信,这会子说娶就娶,要什么没有什么,那怎样来得及哩!我也早对你说过了,让他早一点规定日子,总是说不得闲儿。现在这一会子,怎么又得闲儿了。”赵观梅道:“你老人家,还不明白吗?他做武官的人,可不像咱们,说不定是哪一个时候有闲空。有了闲空,人家不敢放过,就等着要把这件事办成功了。”罗太太道:“凭你怎么样说,我也是来不及,你还是去对他说,把日子放长一点。哪怕是半个月呢,我也好办一点。”赵观梅道:“聘姑娘有什么难处,人家派了花马车来了,你把姑娘送上车子就得了,快一点慢一点都不要紧。”罗太太道:“这话可不对,人家孩子终身大事,凭你这样说,模模糊糊就行了吗?”罗太太说这话,脸色可就板下来了。赵观梅道:“你老人家别生气,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二姨妹出阁,我有个不愿风光的吗?可是您也得替别人想想,他做那么大官,公事是忙,要抽个两天三天工夫出来办喜事,就不容易。人家一团高兴,赶着来办这件事,咱们可别扫了人家的兴致。二姨妹这一过去,就是镇守使太太了,马上要掌着几十万家私,这个乐子小哇?”罗太太道:“你别说这一套,换一套说说,行不行?这一套话,我听你说过一百回了。”赵观梅也忍不住笑道:“实在是这样吗!说一千回也不嫌腻呀。还是那句话,人家做官有事的人,可不能和咱们打比,咱们三百六十天,哪天也是闲的。做官的人,时时刻刻,都是忙的,好容易抽出工夫来,要办这件事,咱们又不凑趣,得罪了别人那不算什么。你想,二姨妹是要跟着人家过日子的,还没有过门,先就把人家得罪了,这究竟是好不好?”这一句话,倒把罗太太问得无言可说,只望了赵观梅。赵观梅道:“不瞒您说,昨晚上,我是闹到快天亮才回来,在街上受了凉,回来就中了寒害病了。您想,要是不大要紧,这一大清早,我岂不知道在家里睡觉,何必老远地跑来呢?老实说,我也无非是想把这一门子亲办成了,将来靠着二姨妹的力量,在政界打一条出路,这反正比求别人好,有道是朝里无人莫做官,将来大家都好。”罗太太道:“你说的话,我有什么不明白,不过这一口气让我办好一桩喜事,我真是有些来不及。”赵观梅道:“咱们姑娘,嫁了一个镇守使,那就是面子,若是不过招一个平常的女婿,那就是陪上一百抬,一千抬嫁妆,也是枉然,你瞧我这句话说得对不对?”罗太太道:“凭你这样一说,只要赶上日子就行,别的就全不管了。”赵观梅见罗太太已经有些愿意,又是左一个譬喻,右一个譬喻,说得罗太太只好心允口允。

    赵观梅心中大喜,在罗家吃了早饭,便又向王宅那边去回信,见着王镇守使,也是老远地便作了一个揖,笑道:“镇守使大喜啊,事情全办妥了。”于是把罗太太听到这话,认为如何困难,自己怎样解释,罗太太又怎样挑眼,自己怎样辩白,说了个牵丝不断。王镇守使听了他这话,笑道:“我也知道这件公事,你有点难办,事前我想你也许办不通,可是口里不说出来,挤你一下子。挤得上就很好,挤不上我也不难为你。不料我糊里糊涂一逼你,居然就逼上了。”赵观梅笑道:“嗳呀,这可上了镇守使一个当,原来说不妥也不要紧的,不瞒您说,我见了岳老太,还和她下了一个全礼,要不然,我就不用下这一跪了。”王镇守使笑道:“你这是在我面前唱丑表功啦。得!我明天讨了太太过门以后,一定重重谢你一下。”赵观梅笑道:“镇守使谢我,我是不敢当。”一说到这里,就不觉使出北平人的老招儿来,一个腿给他请了一个安,又笑道:“镇守使手面宽得很,随便在哪个机关,给我做个介绍人,给我找一个位子,我就很感激。要不,我伺候镇守使,也是一样的。”王镇守使笑道:“好在是这里没有外人。要是有外人,这话出去多么寒碜,这样亲的连襟,倒和我来要听差不成?”赵观梅见他话误会了,却又不好意思分辩了,只管站着向他笑。王镇守使道:“你别把我当傻瓜,你给我做媒,你是有想头的,图走我这条路子,弄一点差事混混呢。那也是当然的,你给我做了事,我总要给你帮一个小忙。你放心,三月两月的,我一定给你找一分差事,总要对得起你这两条腿一张嘴就是了。”赵观梅拱手作揖道:“既是镇守使都说破了,我也不用要这一个虚面子,我也承认了,诸事都请镇守使携带携带。”王镇守使道:“县知事你干不干?”赵观梅犹豫了一阵子想道:“要说一个县知事我都不干,我这人就太不知足了。”王镇守使道:“下文你不必说了,我全知道。你是不是说做知县就要离开北平,你有些舍不得吗?不要紧啊!挑一个近一点儿的县缺做一做就是了。老实说,若是在我所管的地面里做知事,你只要找个得力的科长给你管着事,你还是可以在北平城里混。”赵观梅道:“那可真好,要是在北平城里兼差,行不行呢?”王镇守使笑道:“人心真没足啊!这儿事情还没有到手,那里又打算兼上差了。老赵,你好好儿地给我办差事吧,你若把事给我做得好好的,我荐你到财政部去挂一个名。”赵观梅一听说,嘴角几乎歪到右腮正中去,眉毛也活动起来,笑道:“我的天!要是您有那番好意,您叫我在地下打三个滚,我若是只打两个半,算对不住朋友。”王镇守使昂着头,望了屋子上的天花板,一阵哈哈大笑。赵观梅觉得王镇守使今天对自己是真乐意,心里好不高兴。王镇守使看他乐成这个样子,也笑道:“我姓王的就是一生都不薄待人,人家给我办了值得一百块钱的事,我准给他一百二十元。以后咱们是亲戚,随便怎么样,彼此也有个携带,你看对不对?”赵观梅听到他亲口认他是亲戚,乐得心痒难搔,只是发笑。王镇守使又因为吃午饭的时候到了,便留赵观梅在一处吃午饭。而且吩咐厨房里,特别地添上两样菜。赵观梅吃得高兴,也忘了自己有病,足吃了个十成饱。吃饱以后,王镇守使还要留他抽几口大烟。赵观梅拱了拱手道:“镇守使!现在我不要抽烟了,有烟赏给我抽,让过几天我媒人做成了功,就足抽一顿吧。”说着,给王镇守使作了几个揖,告辞而去。

    这一出门,且不回家,又第二次到罗家来说,说是王镇守使真能办事,昨天晚上起的主意,今天就把事情办了一大半。他说接二妹的那天,要特别热闹,花马车用四匹拉着。他拿一个名片出去,哪里的军乐队也借得着。不像人家马车前面,只有一班军乐队,这可是要多少有多少,至少也得来上一打。光是军乐队,那还不算为奇,前面得摆上一排军队,军队都扛着枪,上着刺刀,要在马路上走着,真让路上人看到拖了舌头出来缩不进去。罗太太听了,也不由得满脸都是笑容,因道:“那可不必。一个年轻轻儿的姑娘,让许多老总给他在前面带路,也要她搁得住啊!她有那么大造化吗?”赵观梅道:“您别那样说啊。现在她是大姑娘,到了那一天,她就是正正堂堂的镇守使太太。镇守使搁得住的,她也就一样搁得住。那天不但是有军队,而且军队里面还得拖上两架车轮子大炮。”罗太太笑道:“我的大姑爷,你真把我们当乡下人,说是没有见过世面呢。哪有个娶新媳妇儿的在花马车前面,拖着大炮的。”赵观梅道:“您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从前花轿前面,不全是摆着全副銮驾,或者半副銮驾吗?如今可用不着那个,改良的年头儿,就讲究花马车前面摆着军队和枪炮,因为现在就是这种东西最让人注意。前几个月副总统娶太太,也是这么着,花马车是十六匹马拉,除了军队不算,什么大炮机关枪坦克车全使出来了。这还不算,天上还飞着两架飞机,在半空里撒下整千整万的五色彩纸,就像下了一天五彩大雪一样。”罗太太道:“我们那二姑爷,有飞机没有呢?若是真来一来这个,倒还有个意思。”赵观梅胸脯一伸,头一昂,笑道:“有的是。您要是愿意,我就先对他说,让他去预备。”罗太太本也不想什么大铺张,经赵观梅这样一说,心里也活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