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观梅本想是静养一些时候,等到王镇守使婚礼那一天,再前去贺喜。现在罗太太是这样坐立不安的样子,说不得了,还是为人家的事,出去这么一趟。于是又坐了马车,到王镇守使办公处来。问了一问,王镇守使不在这里,到公馆去了。赵观梅明白,所谓公馆,乃是易州太太住的所在。就一马车坐到易州太太公馆里来。到了门口,就对门房说,是来见镇守使的。恰好这个门房是新来的,他并不认识赵观梅是镇守使的上客,便道:“有事请你上衙门去吧,镇守使在这儿是不见客的。”赵观梅道:“我和镇守使是极熟的朋友,随便在哪儿都可以会面的。”门房道:“镇守使是这样吩咐的,在这儿不见客,我也没有法子。”赵观梅看看,这是一个不明理的人,对他说也是白说,只得坐在马车上,侧着身子斜躺住,静等有个熟人来,再去通报。整等了一个多钟头,哪里有熟人来。最后还是旁边开了汽车门,放出汽车来,一会儿工夫,只见王镇守使挽着一位中年妇人,慢慢地由门里出来,这不用说,就是那位易州太太了。
王镇守使出了门,一看到有一辆马车,拦住门停着,这就眼睛一横,要发狠骂上两句,忽然看到赵观梅推开马车门,由门里伸出一个头来,便将手对他招了一招,笑道:“原来是老赵,打电话找你,是说病了,现在怎么出来了?”赵观梅笑着走到汽车边下,微微地一鞠躬,笑道:“因为有几句话要和您说,您这儿贵价,是新来的,他不认识我,不让我进门。”王镇守使因为喜期近了,料得他这一来是有别的意思的,就一推门下车,笑道:“对不住,请里面坐吧。”那位易州太太见王镇守使要和赵观梅一路进去,便由车窗户里伸出个擦满了胭脂的红脑袋来问道:“嘿!走不走呢?”王镇守使道:“你先去吧,你到了那里,让汽车夫开车回来接我得了。”易州太太连连摆着头道:“我不,我不,让我一个人坐在饭馆子里什么意思呢?”说着,嘴又一撇道:“说媒拉纤儿的,有什么好人,倒把这种人当了上客待,哼!怪不错的呢。”这几句话,赵观梅都听得清清楚楚,但是她是现在的镇守使夫人,有什么法子可以和她抗衡呢,也只好装着不知,忍受罢了。
王镇守使似乎也觉得易州太太言重一点,拉了赵观梅的手,就向大门里跑。一直拉到了客厅里,这才笑道:“老赵,你这人做事,有时候很机灵,有时候可又很糊涂,你想当着我那位太太的面,又谈我娶太太,那怎么能够?”赵观梅心想,我还不曾质问你一句,你倒先骂上我了,教我怎样开口呢?当时坐下没有言语,笑着哼了一哼。王镇守使道:“我瞧你这样子,病得还很厉害似的,你到这里来做什么?”赵观梅将一只手撑了腰,靠着椅子背笑道:“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日子这样近了。”王镇守使道:“近是近了,到了日子,我打发马车去拉人得了,那有什么要紧。”赵观梅道:“这个我自然知道,就是罗家那边说……”说到这里,嘴里不由得先叹了一口气。王镇守使道:“我明白了,你瞧我把易州这位太太接来了,好像不痛快似的,对不对?那没关系啊!”赵观梅见他已是不客气地说出来,便笑着点头道:“本来是没有关系,不过恰好在办喜事的这几天,她们妇女们的眼浅,疑心这个那个。我是一个媒人,又不能不出头来问一问。但不知……”说到这个知字,已经满脸都是笑容,只望了王镇守使,把那个知字的声音,拖得极长,那意思是等着王镇守使给他一个答复。王镇守使听他所说,脸色和平常一样,并没有什么怒容。赵观梅料得无事,便继续着道:“镇守使是什么意思呢?”这句话他说是说出来了,然而他的声音非常之低,几乎让人听不出来他一个字。王镇守使站将起来,走近前,拍着他的肩膀笑道:“你别吞吞吐吐的了,你说的话我全明白。罗家的意思,大概就是说,有了一个太太在这里,她们的姑娘嫁过来,好像是姨太太了。其实我的正太太在原籍,在外面娶的人,谁也不能挣上一个大字。我这位易州太太,我虽然还喜欢她,我并不把她当一位正太太的,罗家姑娘嫁过来,她就不敢欺侮,大家一般儿大。前天我带着这位太太听戏,倒是在戏园子门口,碰到那位小舅了。大概他看见了心里不大受用,回去说了,所以我那罗家岳母,要来问我。你回去对他们说,要我这样才好,我是有了新的,决不忘了旧的。将来我要再讨了太太,我也不会把他们的姑娘扔下,这还不好吗?”赵观梅听了这话,心想我要照你这话对岳母一说,那是挨揍无疑。因道:“我早就对岳母说了,说是王镇守使决不亏累人的。就是接一个太太来了,那也没关系,各过各的日子,那要什么紧呢?”
赵观梅这样说着,以为很冠冕了,忽听到外面有一个妇人的声音嚷起来道:“你这混账东西,瞎说八道,我要揍你。”这分明是易州太太大兴问罪之师了。一惊非同小可,刚才在门口,已经领略了她的威风,这一下子,不知她又要来怎样发作,吓得脸上变了色,只望着王镇守使,自己身体,本来就不大好,这样一来,更是凉了大半截。还是王镇守使站将起来,喝着向外问道:“是哪个在外面这样大声直嚷。”赵观梅心里不住发慌,以为这样吆喝,说不定那易州太太,要怎样反抗。不料屋子里只这样一声嚷,外面的声音,立刻停止了。及至问得明白,这才晓得是易州太太带来的亲信老妈子,和一个小听差吵嘴,一点不相干。
王镇守使骂了几句,回转头来对赵观梅笑道:“别害怕,没你的什么事,也没我什么事。我们的老妈子发脾气,老赵你的胆子一小,就小得这样厉害,连我们家里老妈子都要怕她三分了。”赵观梅红了脸,又不好分辩什么,只是连连地是了几句。王镇守使笑道:“依我说,以后你就别上这儿来,老实说,我们那位易州太太,可是有点不高兴于你。”赵观梅道:“那个我早知道,不是为了罗家今天催得厉害,我也不会来的。”说着这话时,王镇守使自己起身要走。赵观梅一想糟了,岳母原是派我来质问他,弄一个答复的。现在是一点头绪没有,怎样回复岳母?踌躇了一会子,嘴里又连吸了两口气。王镇守使道:“你不要为难,千斤担子,全是我一人挑了。你只管去罗家说,她姑娘进门,决不能会分什么大小。平常我是怕太太,可是我一发起狠来,我拿着刀,就是刀,拿着枪,就是枪,不听我的话,就打发她上姥姥家去。我这位易州太太,她脾气虽然不好,可是非常地怕我,我现在和她闹着玩,到了接罗家姑娘的那两天,我就得对她发狠,让她哼也不敢哼一声。我对你说了真话,现在你总可以放心了吧?”说着,左手牵住了赵观梅的手,右手在他肩上,连连拍了几下。赵观梅嘴里尽管答应是,心里可就发着慌。这话和岳母一说,那小姨子向来胆小的人,她就死在家里,也不肯嫁过来了。王镇守使说毕,将手一摔,也不问赵观梅是否再坐一会竟自走了。
赵观梅思忖了一会,只好硬着头皮回家。见了罗太太,就说已经和王镇守使交涉好了,他是一点没有话说,只管认错。他说的易州那个娘们到北平来,他并不知道。既然来了,这件事她总会知道。若是老早对那娘们说了,恐怕她得意忘形,越发的要往头上爬。所以这几天还是照样地敷衍她,到了咱们办喜事的那两天,就不声不响的,把她监禁起来。你瞧,人家对待咱们姑娘,总算不错。赵太太道:“果然是这样,那倒罢了,要不然,可真气死人了。”罗太太本来认定了王镇守使是三妻四妾主义的人,并不是等自己姑娘嫁过去了,就让人家把所有的太太,一齐抛开。只要自己姑娘能掌着几十万家产,不受人家的蹂躏,那么,在名义上受一点委屈,却也不关紧要。现在赵观梅回来说,办喜事的那一天,王镇守使会把易州太太监禁起来,那么,是二十四分看得起自己姑娘了,还有什么可以留难的,于是把来时的那一把眼泪鼻涕完全收起,又高高兴兴地回家办亲事去了。罗家是北平寄居两三代的人家,差不多已是土著,所以北平城里亲戚朋友很多。这些亲戚朋友,听说罗家招了一个做镇守使的女婿,说起来大家也就多了一个阔绰的亲戚朋友,正是与有荣焉,就是平常不大来往的,这一回也是拼着自己的力量,凑上一股份子,送了过来。所以罗家这几天,热闹非凡,老早地就把两进大院子,盖上了五彩玻璃花棚,临时牵上电灯线,亮起了电灯。在静英小姐出阁的前三天,便有些至亲好友来帮忙,到了早一日,家里就乱纷纷了。见着罗太太的人,都先说道:“您大喜啊!二姑娘好造化,招了这样一个做大官的姑爷。这一过门去,就是一位夫人,您也做了一位老太太了。”有的又说:“我瞧二姑娘这一份人呢,就说不知什么人有福来承受啊!敢情还是一位大人来娶了去。这也不枉您费了十几年心血。生儿生女的人,有了这样一天,可是一个乐子。”大家都是这样夸赞,绝没有一个人嫌是做了姨太太的。
罗太太见亲戚朋友纯系一味地恭维,心里很是痛快,见着人,只管是嘻嘻地笑。罗士杰也穿了一套西装,拴着一个大红领结,在人丛里跑进跑出。来贺喜的,有他的少年同学,都笑道:“嘿!士杰,抖起来了,马上就是舅老爷啊。将来得着好差事,携带携带,别忘了我们啊!”罗士杰一听这话,浑身毫毛都不觉一根根地竖立起来,便笑道:“这可说不准,要是有那样一天,我总忘不了朋友。”他说这话,也就显着很谦逊,心里盘算,难道我姐姐过了门,还不会在姐夫面前,多多地提拔我吗!所以他母子二人,这时都是极其欢喜。
至于新娘静英小姐呢,她虽不见得极顶的欢喜,然而听到满耳的恭贺之声,都是说她嫁了一个有权有势的丈夫,名利双收,好不荣耀。心想天下事,哪里能够十全,所嫁的丈夫,虽然是个年长的赳赳武夫,然而除了这一点,其余都是极好的,这也只好含糊一点了。所以罗家一家人,对于这件事,都是执着愿意的态度,没有什么挂虑。
可是王镇守使那一方面,始终只让赵观梅一个人跑来跑去,并不会有什么铺张。罗家也就算着,这无非是些零碎小事。在喜事前两日,若是就铺张起来,倒叫当日的排场,为之减色。所以赵观梅以前所说喜事要如何热闹,男家有怎样的铺张,都不会去追问。料想一个镇守使娶位太太,那也并不是小场面,不用得去管他。
罗士杰听了风就是雨,他倒逢人便说,说是王家办喜事,局面大得很,除了有许多军队迎接不算,还要在队伍面前,摆着两辆炮车,而且说好了,在清河镇借两架飞机来,沿着花马车走的马路飞起,一路都散下五色彩纸来。人家听了这话,少不得当了一种好新闻传出去,满街耍的人都看看这场热闹,就是罗家也觉得面子不小。
到了喜事这一天,一条胡同的人家,家家门口都站着一群人,等着看十二班军乐队的大排场。从十点钟就站起,一直站到十二点。有人就说,新式结婚,究竟不如旧式的好。若是照着旧规矩,满胡同都晾上执事花轿,越热闹就越晾得久。现在这新规矩,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才来,有人又说人家有那么些队伍,又是大炮机关枪,你想在满胡同里这样一摆,还有我们走道的地方吗?就是这些奶奶少爷们看见,也透着害怕。大家一想,这话也有理。
不多一会,只见一辆汽车,风驰电掣而来,来了之后,就停在罗家门口。汽车上,十字交叉,倒也挂着两匹红绿彩绸,车沿上,一面站了一个挂盒子炮穿制服的兵士。大家就说,这一定是报信的汽车来了,大概大批的队伍,也就快来了。于是大家格外留神,注意着迎娶队伍的来路,但是冷清清的,哪里有点形迹。后来罗家出来几位宾客,都垂着两块脸泡,噘着一张嘴。就有人找了一位,从中一问,这才明白,原来王镇守使,就是派了这一辆汽车来接新太太,什么排场也没有。大家叫了一声晦气,都各转家门,没有人再看了。
街坊邻居都是这样不高兴,罗家一家人那一份情形,就更不必提了。第一是静英小姐,早几天听到人说,今天的喜事,要如何热闹,现在就是这样一辆独汽车,倒仿佛人家在济良所领姨太太一样,这哪里有一点诚意。再说亲戚朋友,街坊邻居,都知道今日要大大地风光,而今却是这样简单,面子多么难看。今日喜事头一天,就把自己当了丫头使女,大大地扫了一个面子,将来过了门之后,还不由人家摆布吗?于是妈妈娘的,放声大哭起来,只管说着舍不得妈,舍不得家里人,无论如何,也不肯上车。
这时赵观梅请了一位亲戚,做了一个红媒,也坐了一辆汽车,跑来跑去,现在见王家这样料理喜事,弄得自己前言不对后语,非常地着急,只得向罗太太撒了一个谎,说是王镇守使一个礼拜之后,就要升官,这两天忙得厉害,不是早定了喜期,今天就不能办喜事。人家要升官,公事要紧,这个结巴眼上,人家可就不能把正正堂堂的军队来接花轿,若是上司知道了,说他把公事当玩意儿,不给他升官,岂不是为了一时的热闹,倒误了将来的大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