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民国言情宗师张恨水作品合集 > 第244章 春明新史(37)
    开了房门,点上煤油灯,恰好今天的煤油又点完了,将灯心点着,那灯光就慢慢儿地坐了下去。一摸身上,只有三个大子,这要去打煤油,明天早上要用的零钱,那就一点都没有了。光点着灯心,非把灯心辫烧光不可。因此索性把灯吹灭了,黑漆漆的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来想。想到自己原先在家里请了西席,教读汉文,后来又进了学校,一直待到法政专门毕业。依理说起来,总也是个读书种子。后面那一节,曾做过官,不过是风尘小吏,都不必去提了。自己是这样的人,倒为了一餐半夜饭,去看人家的颜色,未免不值。依说法政学生资格取消,单凭认识几个字,不应该去靠一个半娼半优的女子,单弄几口饭吃。越想越恼,越恼越把自己的傲骨撑持起来。自己在暗中拍了自己一下大腿,喊着自己的名字说:“陈禹浪陈禹浪,从明日起,无论如何,不到吴月卿家去了。从前不曾在吴月卿家吃这两餐饭,也过了许久。而今歇了不再去,也不见得就会饿死。”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夜,总还是自己不对,不该失脚去倚靠伶人,今天受了一场侮辱。以我捧吴月卿而论,文字上真费的力量不小。她虽然唱得很好,不是我这样费劲一捧,也不能这样红。凭我这一点力量,也不至于吃她两餐饭不值,她的母亲未免太不知道好歹了。最后,就决定了主意了,明日一早,就出去另设吃饭的法子,不要到吴月卿家再去混那一餐饭吃。

    朦胧一觉,天色已大亮,起床弄了点凉水洗脸,便出了会馆。出了会馆之后,心想应该到哪儿去为是呢?有是有两个朋友,比较活动一点,今天且先去撞撞木钟看。于是先到福州会馆去会一个姓张的朋友,一进门,便碰到长班,夹了一个大包,由此出门而去。陈禹浪笑问道:“这样子又是把东西送上高楼,但不知又是谁要保险?”长班笑道:“张先生把皮袍子拿去当。”陈禹浪一想,这个日子当皮袍子,总是不得已的事。人家一清早当当,乃是极不高兴的时候,就用不着去碰钉子了。回转身来,想到住高升店的李先生,最近有得差事的希望。这话传了好多日子了,也许现在他的事快要发表,且到他那里去探问探问看。心里想着,两只脚就不期然而然地向高升店这边走。

    走到旅馆门口,便问茶房:“李先生在家吗?”茶房连说在家。并说:“您来得正合适,李先生的差事快要发表了,这几天忙得很。今天一早就要出去的,因为来客耽误了,还没有走,你正会得着他。”陈禹浪道:“我也听见这个消息,特意给他道喜来了。”说时,开步向里走。走到李先生的门外,隔着窗户便叫道:“老李!恭喜恭喜。”一面说着,一面走进房来,又作揖道:“恭喜恭喜老李。”那位李先生,口里衔着一支烟卷,两手互抱在胸前,正望了窗户出神,脸上满发出一种不快活的神气来。他听见有人恭喜,回头一看是陈禹浪,便问道:“恭喜什么?大清早的。”陈禹浪一听,这形势有些不对了。便笑道:“李先生,你还相瞒吗?我早听见说,你的差事快发表了,还不该恭喜吗?”李先生道:“你不提到求差事也罢了,你要提到差事,要让人跳脚了。”说着,手一拍桌子道:“差事不到手,也不要紧,我反而倒贴去好几百块钱。倒霉已极!”陈禹浪道:“怎么样了,事情不成功吗?”李先生摇了一摇头道:“不要提了,提起来了,我灰心得很!什么朋友?全是一班狼心狗肺的酒肉朋友罢了。有好处就来找我,没有好处,就翻脸不认得人。”陈禹浪一看那样子,话是说不得了,再要说下去,连我自己都要骂上,还是逃走的好。于是笑了一笑道:“你很忙,我不来和你打搅了。”拿了帽子在手上,对李先生连拱了几拱,就告辞走了。

    走出店来,低头一想,要新辟一条路径,这却不是容易事,还是走旧路子比较妥当些,纵然受一点气,反正是肚子受不了委屈。转着圈一想,还是到吴月卿家去为是,一来是她待我很不错,二来是吃了饭,每月还得三块钱零用,合计起来,每月也有十几块钱,很是合算,一旦丢了,岂不可惜?侮辱我是她母亲的事,似乎不能怪她。心里越想越不应该将这条路子断绝,于是一步一步直向吴月卿家来。一走到院子里便先嚷起来道:“吴老板,你不是等着发信吗?我特意老早到这儿来给你写信来了。”吴月卿也因为吴刘氏昨天拒绝陈禹浪进门,有点儿过分,所以临时撒了一个谎,现在他根据这个谎又来了,不应再去得罪人家。便隔了玻璃窗道:“我这里等着你回信哩。”陈禹浪走进来了,吴月卿就让他坐下,先给了他一支烟卷,随后又倒了一杯热茶,放到他面前。在吴月卿无非是暗中给人道歉的意思。那吴刘氏在一旁冷眼看见,心中大不以为然。他吃我们的饭,拿我们的钱,我们就是拿话损了他几句,那也不算什么,何必还要对他这样客气。心里这样想着,脸上立刻就不好看了。因对吴月卿道:“孩子,人家陈先生是有公事的人,不要不分黑日白日儿的,老是支使人家。在你说粗茶淡饭,担任人家每天两餐伙食,你以为就不得了。可是人家陈先生为这个误了多少事,人家陈先生,每月拿咱们三块钱,真连抽烟卷儿都不够,别说坐车了。你倒好像有了很大的人情似的,为了这个,把人家当了一个秘书了。你真有那个能耐,能请一位秘书,我也好了。我说,陈先生,您别客气了。您有公事,还是去办您的公事,您别信咱们姑娘的话,今天要您写信给人,明天又要您写信来登报,您有公事的人,哪里那么些闲工夫?”这一篇话,当着面一场大挖苫,比重打重骂还要难受。陈禹浪本待要回骂她两句,可是在表面上,她的话是很恭维的。口里衔了一支烟卷,只管抽着,将烟不住地向外喷出。吴月卿也是大窘之下,不知道要说什么来掩饰过去。正在无法解决之际,只听得院子外面有人嚷道:“这是吴老板家里吗?”陈禹浪听得那声音,是自己会馆里的长班,便迎了出来问道:“谁找我?”长班早迎上前来道:“您来了一封电报。”说着,将电稿的信封呈上。陈禹浪接过来一看,乃是大名来的一等急电,这一看之下,心里大大疑惑起来了。那地方并没有一个熟人,就是有熟人,也不能如此阔,拍一等急电。不过地名人名,确是自己。是了,从前有一个常在胡同里相会的张从龙,听说做了大名附近的一个县知事,莫非是他打电报来找我,但是他也不过小官,有什么要紧的事找我呢?这且不问,刚才让吴月卿的母亲,羞辱了我一场,我要借着这一封电报,找回一些面子来。便道你且回去,我就在这里先把电稿翻出来。说了这话,拿了电稿,就走进屋子来对吴月卿道:“吴老板有电码本子吗?我的朋友来了一封急电,不知什么事,让我翻出来看看。据我想,大概有什么好差事找我去。或者要到北平来,叫我接他,他可是一个阔人。”自己自言自语说着,和吴月卿要了电码本子和纸笔,就翻译出来。一译出来,乃是:

    北平下游会馆陈禹浪兄鉴:此间刘团长剿匪获胜,荣迁在即。闻兄大才,拟聘请前来,襄赞文牍。如蒙俯允,乞即命驾南下,弟当扫榻以待。张从龙叩。

    他将电稿译完,做梦也是想不到的事,遂将团长的团字,改了一个师字,然后送给吴月卿看。笑道:“我说呢这是谁给我的一等电报,原来是大名道尹受了刘师长之托,来请我去的。这电报既是一等电,想必有很急的事情,我赶快地走了。”吴月卿拿了电报慢慢地看,虽然不能十分了解,大意倒也懂得。便问道:“荣迁两个字怎样解?不就是高升吗?”陈禹浪道:“对的,你的国文,越发长进了。”吴月卿道:“既是师长,还要高升,升到多么大呢?”陈禹浪道:“当然是督军了。”吴月卿道:“据您这样说,您是要去给督军当秘书了,恭喜恭喜!”陈禹浪道:“当秘书吗?恐怕还不止吧!”说时,笑将起来,脸上立刻表示一种得意。吴刘氏都听清楚了,便笑道:“陈先生,恭喜您啦!我早就看您这一向子的气色,非常的好,是一个要升官发财的样子。这句话我还没有说出来,您的事情就发表了。您哪一天走,我们得为您饯行才对。”陈禹浪道:“我们都是自己人。何必客气呢?”吴刘氏笑道:“原因像家里人一样,所以您来了,我们才一点也不客气。要不然,我们也不敢这样随便招持。我们姑娘费您心,多捧场,马上去了,倒叫我们怪舍不得的。今天中饭,在我们这儿一块吃,您千万别走,您坐一会儿,我去给您买菜去。”陈禹浪听了这话,也不答应,也不拒绝,只管昂头大笑起来。笑得吴氏母女,为之愕然。要知他笑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解道镜中花挥金似土可怜闺里月吊影销魂

    却说陈禹浪忽然大笑起来,吴氏母女望着都为愕然。还是陈禹浪笑着先问道:“你们信算命看相的不信?”吴刘氏道:“信哪。我就爱叫街上的瞎子,掐个八字儿。人的妻财子禄,哪样不是由命里注定了的。”陈禹浪笑道:“原先我也是这样说,现在就不对了。原来我们会馆里住了一个同乡,他就常对人说,能看相,也能算命。反正是不花钱的事,我也就请教过两次。他对我说,从今年以后,我的运气,要越过越坏了。趁着现在还是刚交坏运,你就赶快回南,到老家去吧。我也是将信将疑,没有决定。昨天他看到我当了当,又没有饭吃了。他又说我脸上的气色坏,背地里对人说,将来我非在北平讨饭不可!现在我不但没有饿死,反而得了事。那照着人家眼前形色算命看相的话,分明是势利鬼说鬼话,哪里能信?”这一篇话,虽是说算命的,暗中不啻句句骂了吴刘氏。吴刘氏怪不好意思的,笑着道:“走江湖人的话,本来是看风转舵,哪里找许多活神仙下凡,给人算命去。陈先生,您别走,在我们这儿吃午饭去,我这就上街去买点东西。”说着,提了一个小菜筐子,就出门去了。吴月卿先听了陈禹浪一番话,知道他还是怄着气,这时就笑道:“我妈的脾气,您还有什么不明白,她就是这样碎嘴子,可是她心里有什么,嘴里就说什么,就是这样得罪人。”陈禹浪笑道:“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说你母亲,实在我们会馆里,真有这样一个同乡。我今天回去,倒要问他一问,现在我出门了,就是要讨饭,大概也不至于在北平讨饭,要到大名去讨饭了。”接上,就是哈哈一阵大笑。陈禹浪本来对吴月卿是无多大恶感的,加上吴月卿又赔了一番小心,也就出了这口怨气了。一会工夫,吴刘氏买了几包荷叶冷荤回来,让吴月卿陪着陈禹浪谈话,自己就带了老妈子到厨房里去,安排菜饭。

    陈禹浪在吴家吃饭的日子,也不少了,向来都是随便坐。今天菜饭摆上了桌,吴刘氏一定要他上座。她还解释着说:“平常咱们像家里人一样,谁也不客气。现在您要走了,见面日子短了,您总是个客,应该上座的。”陈禹浪一向都是陪着主人翁吃饭的,而今突然颠倒过来,倒有些难为情。然而人家既是十分的恭敬,也推却不得,只好笑道:“这样客气,我实是不敢当。等我将来有公事回来的时候,我再来道谢吧。”吴刘氏道:“若是您回北平来,请您先给我一封信,我一定到车站上去接您。”陈禹浪笑着谦逊了一番,高高兴兴地吃完一餐饭,然后告辞回会馆去。

    会馆里向来是住着两部分人,一部分是候差事的,一部分是学生。陈禹浪这会馆在南城,距离着学校远,因此会馆里都是候差事的,这些人有钱的,就听戏打小牌,来消磨光阴。无钱的,只是终日闲谈,或者下象棋,或者摸骨牌过五关。这时日都是过得腻了又腻的,找不出一个什么新鲜法子来。现在听到说陈禹浪接了一封急电,大家就料着不是他有了好机会,就是发生什么大变故,急于要打听个水落石出。据长班回来说:“他在吴月卿家里,又不曾回来,分明又不是什么急事。”有几个神经过敏的,认定他是有了机会,心里打算等他回来,就对他表示亲近。所以陈禹浪一走进院子,早有四个人走了出来,将他包围,先笑嘻嘻地道:“什么好消息,能公开吗?”陈禹浪站在院子中间,笑着沉吟了一会子,便道:“对于同乡,当然可以公开,不过会馆以外,请诸位暂守秘密。这其中有两层原因,其一是免得人家说我有了好事,就到处传扬。其二是现在外面找事的人,真是无孔不入,回头一听到我的机会不错,一定要来找我。我和刘师长,虽是至交,可是相隔多年,我也不好意思,拖泥带水,找上许多麻烦。诸位也不必看电报,让我来念吧。这一念,大家就都听见了。”他说过之后,在身上掏出那张电报稿子来,两手高高捧着,就高声朗诵起来。所有在屋子里的人,在陈禹浪未念完电报之先,听到他说的那一个话帽子,已经惊异起来。后来他将电报原文一读,原来是刘师长请他去,这确是一桩好事,各屋子里的人,都跑出来要看这电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