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民国言情宗师张恨水作品合集 > 第382章 金粉世家-中(60)
    清秋道:“我不是天天很快活吗?你在哪一点上见得我是心如止水呢?”燕西道:“岂但是我可以看出你是个悲观主义者,连亲戚都看出你是个悲观主义者了。”清秋道:“真有这话吗?谁?”燕西就把刘守华的话,从头至尾,对她说了。清秋微笑了一笑道:“这或者是他们主观的错误。我自己觉得我遇事都听其自然,并没有什么悲观之处。而且我觉得一个人生存现在的时代,只应该受人家的钦仰,不应该受人家的怜惜。人家怜惜我,就是说我无用。我这话似乎勉强些,可是仔细想起来,是有道理的。”燕西笑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你又犯了那好高的毛病了。据你这样说,古来那些推衣推食的朋友,都会成了恶意了?”清秋道:“自然是善意。不过善之中,总有点看着要人帮助,有些不能自立之处。浅一点子说,也就是瞧不起人。”燕西一拍手道:“糟了,在未结婚以前,不客气地说,我也帮助你不少。照你现在的理论向前推去,我也就是瞧不起你的一分子。”清秋笑道:“那又不对,我们是受了爱情的驱使。”说完了这句话,她侧身躺在沙发上,望着壁上挂的那幅《寒江独钓图》,只管出神。燕西握了她的手,摇撼了几下,笑道:“怎么样?你又有什么新的感触?”清秋望着那图半晌,才慢慢答道:“我正想着一件事要和你说,你一打岔,把我要说的话又忘记了。你不要动,让我仔细想想看。”说时,将燕西握住的手,按了一按,还是望着那幅图出神。燕西见她如此沉吟,料着这句话是很要紧的,果然依了她的话,不去打断她的思索,默然地坐在一边。清秋望着《寒江独钓图》,出了一会儿神,却又摇摇头笑道:“不说了,不说了,等到必要的时候再说吧。”燕西道:“事无不可对人言,我们两人之间,还有什么隐瞒的事?”清秋笑道:“你这话,可得分两层说。有些事情,夫妻之间,绝对不隐瞒的。有些事情,夫妻之间,又是绝对要隐瞒的。譬喻说,一个女子,对于她丈夫以外,另有一个情人,她岂能把事公开说出来?反之,若是男子另有……”说到这里,清秋不肯再说,向着燕西一笑。燕西红了脸,默然了一会儿,复又笑道:“你绕了一个大弯子,原来说我的?”清秋道:“我不过因话答话罢了,绝不是成心提到这一件事上来。”燕西正待要和她辩驳两句,忽然听得前面院子里一阵喧哗里面,又夹着许多嬉笑之声。

    燕西连忙走出院子来。只见两个听差扛着两只小皮箱向里面走,他就嘻嘻地笑着说:“大爷回来了,大爷回来了。”燕西道:“大爷呢?”听差说:“在太太屋……”燕西听说,也不等听差说完,一直就向金太太屋子里来。只见男男女女挤了一屋子的人,凤举一个人被围在屋子中间,指手画脚在那里谈上海的事情。回头一见燕西,便笑道:“我给你在上海带了好东西来了,回头我把事情料理清楚了,我就送到你那里去。”燕西道:“是吃的?是穿的?或者是用的?”凤举道:“反正总是很有趣的,回头再给你瞧吧。”说着以目示意。燕西会意了,向他一笑。金太太道:“你给他带了什么来了?你做哥哥的,不教做兄弟的一些正经本领,有了什么坏事情,自己知道了不算,赶紧地就得传授给不知道的。”凤举笑道:“你老人家这话可冤枉,我并没有和他带别什么坏东西,不过给他买了一套难得的邮票罢了。有许多小地方的邮票,恐怕中国都没有来过的,我都收到了。我想临时给他看,出其不意的,让他惊异一下子,并不是别的什么不高雅的东西。”金太太道:“什么叫做高雅?什么又叫做不高雅?照说,只有煮饭的锅,缝衣的针,你们一辈子也不上手的东西,那才是高雅。至于收字画,玩古董,有钱又闲着无事的人,拿着去消磨有限的光阴,算是废人玩废物,双倍的废料。说起来,是有利于己呢?还是有利于人呢?”凤举笑道:“对是对的,不过那也总比打牌抽烟强。”金太太道:“你总是向低处比,你怎么不说不如求学做事呢?”凤举没有可说了,只是笑。梅丽在一边问道:“给我带了什么没有?”凤举道:“都有呢,等我把行李先归置清楚了,我就来分东西。他们把行李送到哪里去了?”说着,就出了金太太的屋子,一直向自己这边院子里来。

    一进院子门,自己先嚷着道:“远客回来了,怎么不看见有一点欢迎的表示呢?”佩芳在屋子里听到这话,也就只迎出自己屋子来。掀了帘子,遮掩了半边身子,笑道:“我早知道你来了。但是你恕我不远迎了。”凤举先听她光说这一句话,一点理由没有。后来一低头,只见她的大肚子,挺出来多高,心里这就明白了。因笑道:“你简直深坐绣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佩芳笑道:“可不是吗,我有什么法子呢?”说时,凤举牵着她的手,一路走进屋里来,低头向佩芳脸上看了一看,笑道:“你的颜色还很好,不像有病的样子。”佩芳笑道:“我本来就没有病,脸上怎么会带病容呢?我是没有病,你只怕有点心病吧?我想你不是有心病,还不会赶着回北京呢。”凤举本来一肚子心事,可是先得见双亲,其次又得见娇妻,都是正经大事,哪有工夫去谈到失妾的一个问题。现在佩芳先谈起来了,倒不由得脸上颜色一阵难为情,随便地答道:“我有心病吗?我自己都不知道。”说完了这两句,一回头,看见和行李搬在一处的那两只小皮箱,放在地板上,就一伸手掏出身上的钥匙,要低头去开小皮箱上的锁。佩芳道:“你忙着开箱子做什么?”凤举道:“我给你带了好多东西来,让你先瞧瞧吧。”他就借着这开箱子检东西为名,就把佩芳要问的话,掩饰了过去。看完了东西,走到洗澡房里去洗了一个澡。在这个时候,正值金铨回来了,就换了衣服来见金铨。见过金铨,夜就深了,自己一肚子的心事,现在都不能问,只得耐着心头去睡觉。对于佩芳,还不敢露出一点懊丧的样子,这痛苦就难以言喻了。

    第六十七回一客远归来落花早谢合家都忭悦玉树双辉

    凤举好容易熬到了次日早上,先到燕西书房里坐着,派人把他催了出来。燕西一来,便道:“这件事不怨我们照应不到,她要变心,我们也没有什么法子。”凤举皱了眉,跌着脚道:“花了钱,费了心血,我都不悔。就是逃了一个人,朋友问起来,面子上难堪得很。”燕西道:“这也无所谓,又不是明媒正娶的,来十个也不见得什么荣耀,丢十个也不见得损失什么面子。”凤举道:“讨十个固然没有什么面子,丢十个那简直成了笑话了。这都不去管他,只求这事保守一点秘密,不让大家知道,就是万幸了。”燕西道:“要说熟人,瞒得过谁?要说社会上,只要不在报上披露出来,也值不得人家注意。”燕西说时,凤举靠了沙发的靠背斜坐着,眼望着天花板,半晌不言语,最后长叹了一声。燕西道:“人心真是难测,你那样待她好,不到一年,就是这样结局。由此说来,金钱买的爱情,那是靠不住的。”凤举又连叹了两声,又将脚连跺了几下。燕西看他这样懊丧的样子,就不忍再说了,呆坐在一边。对坐着沉默了一会子,凤举问道:“你虽写了两封信告诉我,但是许多小事情我还不知道,你再把经过的情形,详详细细对我说一遍。”燕西笑道:“不说了,你已够懊悔的,说了出来,你心里更会不受用,我不说吧。”凤举道:“反正是心里不受用的了,你完全告诉我,也让我学一个乖。”燕西本来也就觉得肚子里藏不住这事了,经不得凤举再三地来问,也就把自己在电影院里碰到晚香和晚香两个哥哥也搬到家里来往,种种不堪的事,详详细细地一说。凤举只管坐着听,一句话也不答,竟把银盒盛的一盒子烟卷,都抽了一半。直等燕西说完,然后站起来道:“宁人负我吧。”停了一停,又道:“别的罢了,我还有许多好古玩字画,都让她给我带走了,真可惜得很。”燕西道:“人都走了,何在乎一点古董字画?”凤举道:“那都罢了,家里人对我的批评怎么样?”燕西道:“家里除了大嫂,对这事都不关痛痒的,也无所谓批评。至于大嫂的批评如何,那可以你自己去研究了。”凤举笑了一笑,便走开了。走出房门后又转身来道:“你可不要对人说,我和你打听这事来了。”燕西笑道:“你打听也是人情,我也犯不着去对哪个说。”凤举这才走了。可是表面上,虽不见得就把这事挂在心上,但是总怕朋友见面问起来,因之回家来几天,除了上衙门而外,许多地方都没有去,下了衙门就在家里。佩芳心里暗喜,想他受了这一个打击,也许已经觉悟了。

    这日星期,凤举到下午两点钟还没有出门。佩芳道:“今天你打算到哪里去消遣?”凤举笑道:“你总不放心我吗?但是我若老在上海不回来,一天到晚在堂子里也可以,你又怎样管得了呢?”佩芳道:“你真是不识好歹。我怕你闷得慌,所以问你一问,你倒疑心我起来了吗?”凤举笑道:“你忽然有这样的好意待我,我实在出于意料以外。你待我好,我也要待你好才对。那么,我们两人,一块儿出门去看电影吧。”佩芳道:“我不好怎样骂你了。你知道我是不能出房门的,你倒要和我一块儿去看电影吗?”凤举笑道:“真是我一时疏忽,把这事忘了。我为表示我有诚意起见,今天我在家里陪着你了。”佩芳道:“话虽如此,但是要好也不在今天一日。”凤举道:“老实告诉你吧。我受了这一次教训,对于什么娱乐,也看得淡得多了。对于娱乐,我是一切都引不起兴趣来。”佩芳笑道:“你这话简直该打,你因为得不着一个女人,把所有的娱乐都看淡了。据你这样说,难道女人是一种娱乐?把娱乐和她看成平等的东西了。这话可又说回来了,像那些女子,本来也是以娱乐品自居的。”凤举笑道:“我不说了,我是左说左错,右说右错。我倒想起来了,家庭美术展览会不是展期了吗?那里还有你的大作,我不如到那里消磨半天去。”佩芳笑道:“你要到那里去,倒可以看到一桩新闻。我妹妹现在居然有爱人了。”凤举原是坐着的,这时突然站立起来,两手一拍道:“这真是一桩新闻啦。她逢人就说守独身主义,原来也是纸老虎。她的爱人,不应该坏,我倒要去看看。”佩芳道:“这又算你明白一件事了。女子没有爱人的时候,都是守独身主义的。一到有了爱人,情形就变了。难道你这样专研究女人问题的,这一点事情都不知道?”凤举笑道:“专门研究女人问题的这个雅号,我可担不起。”佩芳道:“你本来担不起,你不过是专门侮辱女子的罢了。”凤举不敢和佩芳再谈了,口里说道:“我倒要去看看,我这位未来的连襟,是怎样一个尊重女性者?”一面说着话,一面便已将帽子戴起,匆匆地走到院子里来了。

    今天是星期,家里的汽车,当然是完全开出去了。凤举走到大门口,见没有了汽车,就坐了一辆人力车到公园来。这车子在路上走着,快有一个钟头,到了公园里,遇到了两个熟人,拉着走路谈话,耗费的光阴又是不少,因此走到展览会的会场,已掩了半边门,只放游人出来,不放游人进去了。凤举走到会场门口,正待转身要走,忽然后面有一个人嚷道:“金大爷怎样不进去?”凤举看时,是一个极熟的朋友,身上挂了红绸条子,大概是会里的主干人员。因道:“晚了,不进去了。”那人就说自己熟人,不受时间的限制,将凤举让了进去了。走进会场看时,里面许多隔架,陈设了各种美术品,里面却静悄悄的,只有会里几个办事员,在里面徘徊。其中有男的,也有女的,有两个凤举认识的和他点了点头,凤举也就点了点头。但是其中并不见有吴蔼芳,至于谁是她的爱人,更是不可得而知了。因之将两手背在身后,挨着次序,将美术陈列品一样一样地看了去。看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却把佩芳绣的那一架花卉找到了。凤举还记得当佩芳绣那花的时候,因为忙不过来,曾让小怜替她绣了几片叶子。自己还把情苗爱叶的话去引小怜,小怜也颇有相怜之意。现在东西在这里,人却不知道到哪里双宿双飞去了?自己呢,这一回又在情海里打了一个滚,自己觉得未免太没有艳福了。心里这样想着,站定了脚,两只眼睛只管注视着那架绣花出神,许久许久,不曾转动。这个时候,心神定了,便听到一种喁喁之声,传入耳鼓。忽然醒悟过来,就倾耳而听,这声音从何而来?仔细听时,那声音发自一架绣屏之后。那绣屏放在当地,是朝南背北的。声音既发自绣屏里,所以只听到说话的声音,并不看见人。而且那声音,一高一低,一强一柔,正是男女二人说话,更可以吸引他的注意了。便索性呆望着那绣花,向下听了去。只听到一个女的道:“天天见面,而且见面的时间又很长,为什么还要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