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申部长用着蓝青官话,正在对这群学生,作露天演讲,看到了方家家兵家将,排队向前,便将手一指,向站在旁边的学校职员问道:“这是干什么的?”职员看了看,却答复不出来。这些学生们,早就看到了,有一个人报告道:“这是方完长家里的人,大概是预备来折桂花的。”申部长微笑道:“来折桂花的?桂花长在学校门口,可以说是和你们读书种子能够配合。科举时代,举子们考试得中,叫着‘蟾宫折桂’,那只是用用毛锥子而已。科举废了,时代变了,于今折桂花不用那东西了,耍枪,嘿嘿。”他勉强发出了笑声,调门又很低,于是将“哈哈”变成了“嘿嘿”。他接着道:“不过就各位而言,还是七分用笔三分用枪的好。否则,我这考官固然考不了你们,你们就是蟾宫折桂了,恐怕和来人一样,干的不是你们本行。”有些学生,颇觉得他这话别有用意,哄然地发出了会心的笑声,每个人的声音虽是不大,但积着许多人的小笑声,也就变成了一种很大的声浪。黄副官听到这笑声,回头向刘副官看看;刘副官却比他更机灵,向他使了一个眼色,又将嘴向旁边一努。黄副官会意,立刻掉转身向旁边小路上走。跟着他走的人,也知道这前面山坡上,是一位不可惹的人,就无须再打招呼,都跟了他走去,一直走过半里多地,踏上了那石板面的人行古道,走回方公馆去。走进了峡口,黄副官看看这队家兵家将之外,并无他人,就顿了一顿脚道:“真是不凑巧,遇到了这个姓申的。老刘,我们算吃亏了。”
刘副官道:“吃亏就吃亏罢,反正姓申的不能永远在这里守着。我们只要逮着一个机会,就让那几个毛头小伙子认得我们。”黄副官笑道:“你有什么法子呢?”老刘摇了两摇头笑道:“天机不可泄露,早说了就不灵了。”那黄副官半信半疑,也就不提了。他们到了方公馆,正好方二小姐在屋子外面的走廊上散步,看到一群人由山峡里面走了回来,便一直迎下山来。黄、刘二人丢开了那班队伍,赶快顺着山坡跑上来。见着了二小姐,喘着气向路头上分开,在宽敞的石头坡上一边站着一个。二小姐今天是半男装打扮,下面白皮鞋,穿着长脚白哔叽西服裤子,拦腰来了根紫色皮带,裤腰套着的是件翠蓝色的短袖子翻领衬衫,手里拿了根紫藤手杖,在石板坡四面敲着东西走下来。见到刘、黄二人,站定了脚跟,望了一望道:“你们由哪里来?”刘副官垂了两手,笔挺地站着,眼光直视了二小姐,低声答道:“昨天不是在白鹤新村折桂花没有折到吗?今天我们特意多带些人去,非折来几枝桂花不可。不想事不凑巧,偏偏申部长就在那桂树林子里演说。整大群的学生将他围着,我们不敢过去。”二小姐道:“这可怪了。申部长到他们学校里来训话,自然有讲堂、有礼堂演说,怎么会跑到山上去,在桂树林子下面去演说呢?”黄副官插嘴道:“那当然是那些学生用的诡计。准是他们料着我们今天会去折花,所以就请申部长到桂花下面去演说。”二小姐道:“申部长?天部长又怎么样?这是我们公馆附近的事,他管不着,是哪个学生弄的诡计?明天给我揪了来。”
她随便说过这句话,又对刘、黄二人各瞪了一眼,将手杖把石坡两旁的松树枝刷刷地敲打了几下。自转身回到屋子里去了。刘、黄二人也不知二小姐是怒是喜,呆站了一会,各自回屋子里去。他们的副官室,在大楼一进门的两旁,开了窗子,面对了隔岸的一排高山。那远近郁郁青青的松树林子,映在屋子里的光线,都是阴暗的,但空气自然是凉爽。刘副官在他面窗的一张木架床上倒下,将脚架在床栏杆上,因道:“唉!这在家里躺着,多么舒服。平白无事地去折什么桂花,弄得里外碰壁。”黄副官也是无趣,跟着走进他屋子来。两手插在裤子袋里,来回地走着,顿了脚道:“我绝不能干休!”刘副官道:“算了罢。人家学生多,咱们不是对手。我们虽然吃蹩,外面并没有人知道,若是把事情传扬出去了,面子会弄得越来越不好看。我算跟着你摔了一个跟头就是。”黄副官道:“那几个小子我认得他,他们别遇着我。遇着我,我要给他一点好看。”刘副官也没说什么,哈哈大笑一阵。他这么一来,给予黄副官的刺激就大了。他走到临窗的桌子边,捏了拳头,将桌子一捶道:“此仇不报,非君子也。”刘副官以为他是发牢骚,并没有问其所以然,还是继续笑着。黄副官两手插在裤衩子袋里,来回走着。最后也就走出屋子去了。四川的天气晴了就一直晴下去,次日依然是个大晴天。上午九点多钟,就来了警报。黄副官这就有了办法了。穿上了一套灰色制服,背起一支步枪,带了几名弟兄,就出了方公馆,顺着山峡向白鹤新村走去。
他们走到山脚下路边上,卫士笑道:“嗬!黄副官今天亲自去当防护团,防哨?”黄副官道:“中国人太不爱国,随处都有汉奸活动,我们得随处留心。前几天敌人疲劳轰炸的时候,这山头上就有人放信号枪;今天我们得留神一点。不逮着汉奸便罢,逮着了汉奸,我得活活咬下他两口肉来。”他说着话,横了眼睛走路,十分得意,好像他就捉到了放信号枪的汉奸,亲自在这里审问似的。跟随着他的几名兄弟,自不知道他是什么用意,也只是糊涂着跟了他走去。黄副官走在人行大路上,一点没有考虑,自向白鹤新村走着。到了这里,已是放紧急警报的时间,这里没有挂红球的警报台,也没有手摇警报器,只是学校里的军号,和保甲上的铜锣,到时放出紧急的信号,黄副官站在平原的大路上一看,四野空荡荡的,并无行人,只是那学校大门口,站了两名警士。他便向弟兄们挥了两挥手,径直向那桂树林子里走去。一位弟兄道:“黄副官还没有忘了折桂花啦?”他冷笑一声道:“折桂花?再送到我家里去我也不要,我们今天要捉汉奸。”弟兄们听他这话,有些像开玩笑,又有些像事实,不过大家心里很纳闷,这个文化区域,哪里来的汉奸?也只有跟着他同到那桂树林子里去,隐蔽在浓密的树阴底下。由上午九点钟到正午十二点钟,天空上过了两班飞机,平原上偶然经过几个人,始终是静悄悄的。由十二点到两点半钟,很长的时间,并没有敌机经过,空气就松懈得多了。
黄副官扛着那支步枪,缓缓走出了桂树林子,站在山地草坡上,对四处看望着。就在这时,看见有三个学生,由那广场上走过来。他们好像没有介意到什么警报,个个摇撼着手膀子,只是慢慢走着。到了桂树林子下,黄副官认出来了,其中有位高个儿的,就是拦着不许折桂花的那人。心里高兴一阵,暗叫着“活该”,居然碰着了这小子。且不动声色,只站在一丛树阴下横了眼睛看着他,他也把方家这几位总爷看了看。学生的制服衣袋里,各都揣着一本卷着的书。看那样子,分明是到树林子内躲警报看书的。黄副官心想,不忙,反正有的是机会。于是将身子靠了树干站着,把脸掉到另一边去,但他依然偷看他们作些什么。那三个学生,走上了山坡子,就在一丛乱石堆中,个个坐下,随便地在衣袋里掏出书本来看。约莫是十来分钟,天空里轰轰地有了飞机群声。那几个学生安然无事,还是看他的书,那轰响声越来越近,那个高个学生,却由石堆里站了起来,站在一矮矮松树下,伸了头四面张望着,还举了右手巴掌,齐平着眉毛挡了阳光,看得很真切,意思是看敌机向哪边飞来。就在这时,一批飞机约莫是二十多架,只有一架领头,其余是一字儿排开,在对面一带山峰上斜插了飞过去。黄副官远远地看到,便喝道:“什么人?敌机来了,还不掩蔽起来。”那高个儿学生回头看了看,随便答道:“我藏在树下向外探望着,这有什么关系?不叫多管闲事吗?”
黄副官站在稍远地方,虽听不到他说的是些什么,可是看他的姿态,显然是一种反抗。便大声喝道:“敌机已经到头上来了,还要故意露出目标来探望,你是汉奸吧?”那高个儿学生已听到了他的话了,也大声喝道:“什么东西?开口伤人!”黄副官抬头一看天空,飞机业已过去,不必在行动上顾忌,这就两手端了步枪,向上一举,高声叫道:“捉汉奸!捉汉奸!”在大后方叫“捉汉奸”,这是很惊人的举动,尤其是敌机刚在头顶上飞过去的时候,四野无声,这样高声叫喊着,真让听到的人惊心动魄。那两个在石头丛里坐着的学生,听到大声叫“捉汉奸”,也都惊慌地站了起来。看时,黄副官带着四五名防护团狂奔蜂拥而上。黄副官手上的那支步枪,已是平端着,把枪口向前作个随时可以射击的样子。那枪口也就朝着高个儿学生,他倒怔住了,怕黄副官真放出一粒子弹来,人不敢动,口里连问着“怎么回事”。黄副官直奔到他面前两丈路远,举了枪对着他的胸口道:“你是汉奸!我们要捉你!”他瞪了眼道:“我是这里研究生陈鲤门,谁不认得我?”黄副官道:“陈鲤门?陈天门也不行!敌机来了,我亲眼看到你在山上拿了一面大镜子打信号。”说着,回头对那几个卫士道:“把他捆了。”于是四名卫士,抢了上前,将陈鲤门围住。他见黄副官的枪口已竖起来,便胆壮了,喝道:“捆起来,哪个敢捆?这里还不是没有国法的地方!”其余两个学生,也向前拦着道:“这是我们同学。”
黄副官瞪了眼道:“是你们同学怎么样?照样当汉奸。汪精卫作过行政院长,还当汉奸呢!”陈鲤门听到他说声“捆了”,早已怒从心起,这时见他更一口咬定是汉奸,便瞪了眼对逼近身边的几个卫士道:“你们打算怎么样?还是要打我?还是要杀我?要捆?好,你就捆,只是怕你捆我之后,你放我不得。”这几个卫士根本没有带着绳索,虽然黄副官叫捆,却是无从下手。现在陈鲤门态度一强硬起来,这形势却僵化起来。其中有个人先红了脸,抢上前一步,抓了他的手道:“龟儿子,当汉奸,有啥子话说,跟我走!”黄副官势成骑虎,也顾不了许多,大声喝道:“把他带了走。”卫士们有副官撑腰,还怕什么,一拥而上,拉了陈鲤门就走。其余两位同学,要向前抢人,却被黄副官拿了枪把子一扫,先打倒了一个。其余一个,料着不是敌手,向学校大门口扯腿就跑,大喊“救人哪,救人哪!”这个时候,警报未曾解除,学生不是躲在山后洞子里,就疏散到野外去了,门口除了两个校警,并无帮手。他空叫了一阵,只眼望着那群人,拥了陈鲤门走去。到了校门口,校警迎着道:“不要怕他,这是方公馆的副官,他们又不是防空司令部、警备司令部的人,他凭什么权力捉人?”那个学生道:“我叫王敬之。那个捉去的叫陈鲤门。既是叫不到人,我不能让陈同学一个人走,我得跟着追上去看看。若是我也不能回来,你得给我们报告教务长。”说着,扯腿就跑。
他顺了向山峡的大路,一口气追了去。这里是一条沿着山麓的人行路,正是逐渐地向下。王敬之走到峡口,在居高临下的坡度上,远远地看去。只见黄副官那群人鱼贯而行,拉长着在这人行道上。他高声叫喊了两句,无奈这山河里的水,由上向下奔流,逐段撞击在河床石头上,淙淙乱响;加着夹河两岸的松涛,风吹得哄然。他的叫声,前面的人哪里听得见?他看着彼此相去,不过是大半里路,自己叫了一声追,便随了向下的山路,跑着跟了去。这虽是由上向下的路,但有时要越过山峰拖下来的坡子与弯子,因之有时被山脚挡着,看不到前面的人。直到追到方公馆的山脚下,才看清楚了。陈鲤门正被黄副官这群人前后夹持着,把他放在中间走,顺了方公馆上山的一丈宽、每级两尺长的石板坡子,向公馆里走去。相隔也只有四五十步罢了。这山坡的尽头,就压着沿山河的人行路。石坡面的一块平台上,立着四根石柱,树着铁柱栏杆。铁栏门口,为了空袭未曾解除的缘故,加了双岗,站着两位荷枪的卫士。王敬之跑得气喘如牛,站在平台下,张了嘴“呼哧呼哧”作响。瞪了双眼,只管向走去的那群人望着。一个卫士便走过来喝道:“干什么的?”王敬之道:“干什么的?你们把我的同学捉去了,我来看看你们怎么摆弄他?”卫士把枪头伸了过来,遥遥作个拦阻的样子,喝道:“走开罢,如若不然,把你一齐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