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副官一看这趋势,简直说不拢。轻轻说了两个字:“也好”,他也就扭身走了。那黄副官责任比他重,性子也比他急,这时正在楼下走廊上呆呆地站着。刘副官晃着手电筒的光向楼下走来,就迎着问道:“怎么样了?老远就听到他们在屋子里大声喊叫。”刘副官一声不言语,走到他身边,才摇摇头道:“他们全是醉人,越扶越醉。有办法,你自己去解决罢。”黄副官也没有话说,只好走回屋去睡觉。次日天亮就醒了,公馆里一连接着三个电话:一个电话,是城里来的,说完长要回来;一个电话,是大学本部来的,朋友告诉了一条消息,说是学生们在操场上开会;一个电话,是市集上朋友来的,说是已发现了标语了。这让他有些手脚失措,除了赶快派人向学校去探听消息,就和刘副官二人,分途去找这地方上的公务人员出面调停。在一小时之内,居然请到了四位地方绅士,四位公务人员,一齐在市集上一家下江茶馆里集会,而李南泉也是其中被请的一位。刘、黄二位副官招待着报告一阵。在座的来宾,没想到他们会惹下这么一件祸事。大家坐在茶桌子上喝茶的喝茶,吸纸烟的吸纸烟,却都默然相对,没有哪个说话。李南泉因为人家郑重其事地邀了来,无非想找几个得力调人和他们在完长未到以前解决问题,若是这样子沉默,未免有点和主人作难,这就向刘副官笑道:“这事情是耽误不得。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请两位代表去邀他们到这里来谈谈。”
黄副官一拍手,大声叫道:“此计太妙,他们来了难道还有自己回到我们公馆里去赖着的吗?哪位先生劳驾一趟?”刘副官道:“最好就是李先生去。”李南泉心里想着,排难解纷,虽是好事,可是亲自到方公馆去说和,未免有巴结朱门之嫌。尤其是曾当面受过那位二小姐的奚落,不理也罢了,还去以德报怨不成?便笑道:“主意是我出的,跑路也要我来,这却卖力太多了,最好是请两位地方上老先生去。就说有几位下江朋友在这里等着,有要紧的事商谈,他们或者不好不来。林老先生自己有轿子,林老先生去是最好的了。”说的这位林老先生,穿了一套川绸小褂裤,打着一双赤脚,穿了一双麻线精编的草鞋。但此外有一件半折着的蓝纺绸长衫,搭在椅子背上,一顶细梗草帽放在桌子角上,还有一支乌漆藤手杖,挂在桌子横档上。他一把八字胡须,配在瓜子脸上。带着翡翠戒指的手,捏了一支长可二尺八寸的乌漆旱烟袋杆,塞在口里吧吸着。他坐着只听旁人说话,并不插言。这时指到他头上来,他却是不能缄默。站起来抱了旱烟袋拱手道:“我去一趟,是不生关系哩咯,怕是没得那个面子,把人请不出来。”正说到这里,两个穿短衣服的人,匆匆跑到茶馆来,见着黄、刘二位,把他拉到一边,悄悄将大学操场上开会的情形告诉了一遍。黄、刘二人回到茶座上,只管抱了拳头向大家作揖,连说:“请帮帮忙罢,完长快要回来了。”
这位林老先生和方公馆的下层人物,向来有些来往,颇也想见完长一面,以增光彩。现在听说完长快要到了,这倒是见面的一个机会。这就向刘副官道:“就是,我去一趟试试看嘛,若是没得成绩,你莫要见怪喀。哪个和我一路去?”黄副官始终觉得自己责任重大,不敢大意,就答应自己陪林老先生回公馆去。他临时在街头上雇了一乘滑竿,追随着林老先生回公馆。刘副官陪着那些人,依然在茶馆里坐着等候消息。黄副官一路行来,就不断地看到穿制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在路上走着。他们手上,都拿着一卷纸。有人还提了瓦罐子装的浆糊和刷子,分明是带了标语到这里来张贴的。黄副官看到,只当不晓得,故意有一言无一言地,尽管和前面坐在滑竿上的林老先生谈话。到了公馆的山脚下,而三三两两的学生还没有断。心里实在捏着一把汗。心想马上完长就要回来,无论他们是不是向完长有所要求,就是这种现象,让完长看到,也是不妙。他让林老先生先走,自己跳下滑竿,拉着路口上守岗的卫士。低声道:“完长快要到了,你应当悄悄地让这些学生远一点。”卫士摇摇头道:“比不得平常日子,我们不敢多事。他们来来去去,又不碍我们什么,我们能说人家吗?”黄副官道:“比平常不同?今天有什么特别之处吗?”那卫士带了一点笑容,又不敢笑,只是向他望了一眼。
黄副官碰了这样一个软钉子,想说他们两句,又觉轻重都不好说,便道:“你们小心一点就是。”说毕,对卫士看了一眼,向站在旁边的滑竿夫招了两招手。他们将滑竿抬了过来,他一转身,正待坐上滑竿去,一眼看到山脚下来了一乘滑竿,前后拥挤着一群护从,向上山大路走来。这种排场,不是完长,还有何人?他哪里还敢坐滑竿,面对了山上,扯腿就跑。跑了十几层坡子,他想这殊属不妥,路旁放着一乘空滑竿,一定会引起完长的质问,这又返身跑回来,拉着滑竿杠子,对他们说:“快走快走,完长来了。”说着,拉了滑竿夫就向石坡外面的荒山上跑。这山地上的树木,长得丛丛密密,向里面钻进去几丈路,就可以把全身隐藏起来。他向树林子外面张望时,那群人已把一乘精致的藤制滑竿,簇拥上了山坡。方完长穿着一套笔挺的藏青西服,戴顶巴拿马草帽,把半截脑袋都盖着了。虽是半截脑袋,黄副官还可以看到完长先生,沉坠着脸腮上两块胖肉。就凭这点,便可以知道主子在发脾气了。他心里想着,这真是糟糕,这样抢着办,还没有半分钟的耽误,依然是逃不出难关。三个人还关在卫士室里,那不去谈了。而且又请了一位地方上的林老先生前来作调人。这位林老先生,多少有几分土气息,若让完长看到了,分明是闲杂人等闯进了公馆,其罪不在小处。这事怎么办呢?
他这样想着,口里也就随着喊叫出来了。那滑竿夫是中等个、年长些的,便向他道:“硬是滑稽,啥子事嘛,我们好好地抬着,又没出啥乱子。”黄副官乱摇着手,轻轻喝道:“你知道什么,刚才是完长过去了。让完长看到了,那可是了不得的一件事。你们悄悄下山去罢,我这里给你钱。”说着,在身上掏出了几张钞票给他,将手乱挥着。滑竿夫不免露出他的故态,弯了腰赔着笑脸道:“老太爷,道谢一下子嘛!”说着,拱了两拱手。黄副官将两眼横着,抬起一只腿来,向那滑竿夫踢了去,轻轻喝道:“我一肚子不是心事,你还在我面前唠叨,滚你的罢!”他这一脚踢来,老远就作了个势子,滑竿夫看得清楚,早是身子一偏躲了开去。他这一脚,就掏了虚处。同时,所站的地方,是个斜坡。右脚踢过去,左脚独立着,都吃不住。下半部身子,向前伸出去;上半部身子,未免向后仰着,于是跌了个反跤,人坐着倒下去。另一个滑竿夫知趣一点,肩上扛着空滑竿就跑,那一个也就走了。黄副官自己创伤了自己一下,坐在地上,但觉得臀部到脊梁骨,全震动得生了痛。两眼里的眼泪抢着要滚出来。他坐在地上有四五分钟之久,意识方才平复,因为那两个滑竿夫已是去远,也就只好默然坐了一会,自行拍着身上的灰土和草屑。心里一面打算着,是公馆里去见完长呢,还是溜走呢?这就听着山上有人叫着黄副官,一路叫下山来。
黄副官听到这种叫喊,心房早是由体腔里要跳到嗓子眼里来。他不但不敢答应,反是顺了倾斜的山坡,连跑带滚向山下滚。那松树绿荫荫地遮了山坡,把草皮的绿色,盖成了黑色。他由松树缝里钻了出来,站在人行路上,睁眼向两边张望着,见连连不断的石头墩上,大树兜上,全已张贴五彩纸的标语。标语丝毫没有刺激的意味,只写了四个字,乃是“清平世界”。在这标语下,有的写着一个或两个很大的惊叹号,有的写着尺来长的问号。黄副官对于这种标语,并不了解有什么含意,可是全是这样的字,却在下面注着不同的标点,觉得这是一种可奇怪的事。正在惊愕地呆望着,山麓石坡子上,飞跑来十几个卫士,一口气冲到他面前,前后将他包围着。大家异口同声地叫道:“黄副官,黄副官,完长要你去。”老黄看这样子,跑是跑不了的,只得硬着头皮,同他们一路走上山。但那卫士们将他围着,不让他离开一寸路,由楼下卫士前呼后拥地逼上楼去。刚一上楼梯,就听到完长在他的休息室里,大声喝骂,他道:“这里前前后后,全贴了‘清平世界’的标语。这意思是说我们这里出了强盗了,我在政治上混了这多年,没有受过人家这样的公然侮辱。”老黄在上楼梯的时候,就觉得两只脚弹琵琶似的抖颤。上楼以后,听到完长这样的喝骂声,抖颤得更凶,两腿已是移不开步,只好慢慢向前走去。只走到完长休息室门口,情不自禁地,他就跪下了。
那方完长伸长了两腿,正不住地将手拍了桌子,口里吆喝着。他看到黄副官跪在地下,早是一股怒火由两只眼睛直冒出来。他有一支长期相伴的手杖,随手捞了起来,跳将上前,对着黄副官头上,就是一手杖下去。黄副官见来势不善,太服从了,非送命不可。只好将头一偏,把手杖躲了过去。但这手杖落下来,是无法中止的,早是“啪”的一声,打在他肩上。这一下大概是不轻,打得他“哎哟”一声,身体侧着向旁边一倒。方完长实在是气极了,哪里管他受得了受不了,提起手杖来,接连在他背上,又是好几杖。口里还不住地喝骂着道:“你这些混蛋,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凭你们像我家狗一样的东西,也敢随便抓人,随便关人?抓了人,又关在我公馆里,让我去替你们受罪?”他连骂带打了一阵,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喘得呼呼作声,然后一倒坐在沙发上。老黄背上、肩上,总共挨了有一二十手杖,除了每挨一杖,哼着“哎哟”一声而外,主人打完了,他跪在地上,又痛,又羞,又怕,两行眼泪抛沙般落下来。方先生团团的面孔,气得发紫,嘴唇皮只管抖颤着。大概是晕了有四五分钟之久,然后骂道:“你就果然是一只狗,你也有两只耳朵。你不打听这大学校长是谁,你也不打听董事长是谁?这些学生毕业以后,他们在国家是作什么的?我对他们,都要客气三分,你敢去惹他,我非打死你不可!”说着,拿起手杖来又要向老黄头上劈下去。但是他像受了伤,也站不住,复又突然坐下去了。
第十三节各得其所
这个时候,围绕着这休息室的侍从们,全吓得心惊肉跳,面无人色,大家面面相觑,不能呼出一口气来。等到主子坐到沙发椅子上去了,背靠了椅子背,伸长着两腿,头枕在椅子靠上,面孔向了天花板,兀自喘着气。其中一个阶级比较高,而又相当亲信的田副官,先屏息了气,然后像生怕踩死蚂蚁的样子,轻轻地,慢慢地,跨着大步子,走到沙发面前,而且还鞠了个躬,低声道:“黄茂清,他罪有应得。应当重重责罚。可是他这种人,怎值得完长亲自动手责骂他?请完长息怒,交给卫士室里去办他就是了。”方先生还是仰在沙发椅子上生气,半闭着眼睛,不肯答话。这位田副官,看着主子的颜色,还不曾迁怒到他身上,这就静静站了一会,然后低声下气地道:“请示完长,怎样办理?”方先生将椅子边上的手杖捞过来,重重地在楼板上顿了几下。因瞪了眼望着他道:“怎么办理?我们家还关着三个人呢,这能够还耽误吗?清平世界,朗朗乾坤。把人老关在屋子里,这算怎么回事?”田副官低声下气地又道:“报告完长,他们似乎不肯随便就走出来。”方先生又把手杖在楼板上顿了两下,因道:“难道我都像你们这样糊涂?人家凭什么让你随便抓来,又随便放走?你把他们带来见我。”田副官问道:“请到小客厅里?”方先生道:“为什么小客厅里?我们这里处罚人的情形,还不能让他们看到吗?”田副官答应着“是”走开。方先生又叫道:“回来,要对人说请,不许说带来。”
田副官走到门口,复又转身回来,向主人鞠躬答道:“是的,完长还有什么吩咐的吗?”方完长将手向他挥了两下,并没有作声。田副官去了,方完长继续向着老黄喝骂。约莫是十来分钟,田副官大着步子,轻轻走进来,站定了轻声报告着道:“三位先生来了。”方完长向外看时,两个穿中山服的训导员,引着一个穿青色制服的学生走了进来。他们同时看到黄副官跪在门外的过道一边,也平服了一半的气,便都站在门口,向方先生鞠了个躬。方完长自知道是人家受了大屈,便半起着身,向他三人点了个头道:“三位受屈了,这事虽不怪我,我却不能不负责任,现在情亏礼补,我让黄茂清送你们回校去。同时,也让他向你们学校里先生们道歉。你三位还有什么意见吗?”这其中的两位训导员,只是点了头行礼,不敢说什么。陈鲤门是个学生,他不感到会受什么政治压力,便挺了一挺腰杆子,正着脸色道:“完长,我们不敢有什么要求,不过请公馆里向地方上的治安机关通知一声,我们这三人,决没有汉奸嫌疑。”方完长不由得笑了,摇摇头道:“大用不着,汉奸这个帽子,岂是可以随便给人戴上的?哦!想起来了,这里还来了一位地方绅士姓林的,也可以护送你们回去。”田副官听了这话,才向前一步,走到沙发旁边,低声问道:“可以让那位林老头子来见完长吗?”他手摸着胖下巴,沉吟了一会,便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