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袁家大小姐,将一只旧搪瓷茶盘子,托着四只杯子进来。这四个杯子,表示着袁家作事的手腕不呆板,大小高低,各极其妙。有八角梭的橘色玻璃杯子一只,蓝釉粗瓷茶杯一只,彩花瓜型瓷杯一只,无盖的黄釉盖碗一只。这位小姐,把茶盘子先送到桌上,她看到全大成衣冠最为整齐,派头也足,她就先把那只橘色杯子送到他面前。其次把蓝瓷茶杯送到赵首民面前,瓜型茶杯,捧送给另外一位客。最后,才把那没盖的盖碗,交到她父亲手上。全大成看这位小姐干干净净的,倒像是有点聪明的样子,便问道:“袁先生,这是你的小姐吗?”袁四维道:“是的,是我的大女孩子。向三位老伯老叔鞠躬。”那位小姐很知道她父亲的意思,立刻退后两步,垂了两手,分别对着三位客人,各行一鞠躬礼。全大成虽然心里疑问着,此礼为何?可是人家行礼,就不能不理,客人纷纷站起来。尤其是全大成对于这事,不能不敷衍几句话,因道:“这位小姐很聪明,现在多大了?”袁四维道:“十四岁了。小学已经毕业,马上就要送进中学。全先生有几位千金?”他摇了头笑道:“我看见人家的孩子,就羡慕不止。我不但没有女孩子,连男孩子也没有。”袁四维笑道:“得子有迟早,那没有关系。而且得子晚的,那孩子一定是出类拔萃的人物,有道是大器晚成。”他说到这里,自己心里暗叫了一声不好:女孩子们怎么会大器晚成?说到最后一句,他已是想把话收回去而来不及收回,口里的齿舌,只是哩哩哕哕,不知说些什么是好,只是瞪了眼望着人。
全大成对此话倒没有怎样介意。又对这大小姐看了一看,笑道:“袁先生,我今天遇到一个奇迹。你这位小姐,和我一位侄女非常相像。我这个侄女,在故乡,没有带来,我非常想念她。看到你这位小姐,我就犹如见到她了。”袁四维笑道:“也是和我这女孩子一样大吗?”全大成道:“我和她离别的时候,是这样大,现在应该半大人了。”袁四维笑道:“既然如此,那索性让她成个奇迹罢。全先生若是不嫌弃的话。我让这孩子拜在你跟前为义女。我还是有言在先,免除一切俗套,不要见面礼这些东西。以后全先生想令侄女公子的话,我就送她进城去,陪伴着你和你的太太。”全大成真没有想到萍水相逢,袁先生就肯认干亲。一来是人家的盛意,二来这女孩子长得怪聪明的,当了人家的面,怎好意思拒绝?这就站起来,摇着手笑道:“那可不敢当,那可不敢当。”袁四维笑道:“我不知道全先生是客气呢,还是嫌弃?若是嫌弃,那我就不便说什么了。若是客气,那就大可不必。”全大成笑道:“若是嫌弃,我怎么敢说你小姐和我舍侄女长得相像呢?”袁四维笑道:“既是客气,那我就老实一点了。孩子,过来,给你干爹磕头。”这位袁小姐虽只十三四岁,她很知道银行家是社会上的头等阔人。有这种人作干爹,那是很有面子的事情。当大家议论着,她就站在桌子边,瞪了小眼睛看这位新干爹,将手拧着衣裳角只是出神。现在父亲叫磕头,她还有什么考虑?掉过身子来,蹲下一条腿,就要磕头。全大成立刻弯了腰两手挽着,连说“不行大礼,不行大礼”。
袁小姐长到这样大,还没有磕头的训练,虽然那一条腿已经跪下去了,那条身子并没有俯伏下去。现在全大成两手将她扯住了,她也就不必勉强,顺着这个势子站将起来,就对着她干爹,胡乱鞠躬。全大成笑道:“好了,好了,说了就是了。”说着,他伸手到衣袋去取出一个皮夹子来。袁四维这就走向前两步,对他连连拱了两下手道:“亲家!这就不对了。我已经有言在先,免除那些俗套,不要见面礼。现在你又打算破费,你是不信任我的话了。”口里说着,两只手隔了三四尺路,只管作个拦阻的样子。全大成怕他来拦阻,将身子扭到一边,躲过袁先生的手势。然后取出一沓钞票来,向袁小姐手上乱塞着。袁小姐手里捏着钞票,口里连连说着“我不要,我不要”。身子随了这“我不要”三个字扭着,扭股糖儿似的。她的两只眼睛,可远远地向他父亲望着,探求他父亲的表示。全大成笑笑道:“我什么东西没有带,这点钱不值什么,你拿去买两本故事书看看罢。”袁小姐没有听她父亲的指示,还是陆续地说“我不要,我不要”。袁四维笑道:“既是你干爹给你买故事书看的,这含有教育性质的事,你就接着罢。向干爹谢谢。”袁小姐看看那钞票,这个日子二三十元钱,除了作两套衣服,还可以买一双皮鞋,这是很难得的幸运,就依了父亲的话,鞠躬道谢。袁四维道:“那不好,得口里说谢谢干爹。行过礼还没有叫过干爹,那怎么行呢?”袁小姐倒是极遵父命,于是又连鞠三个躬,每一鞠躬说一句“谢谢干爹”。
全大成对袁家虽然是初次见面,在袁先生叫着亲家、袁小姐热烈地叫着干爹之后,总也觉得是人家的盛意,也就不能太冷淡了。于是握着袁小姐的手道:“过两天下雨,城里不会有空袭的时候,可以到南岸去看你干妈,然后让她带你过江去看电影。将来她要搬到这里来住了,那亲近的日子更多了。你看我多大意,我们认了亲了,我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袁小姐说:“我叫袁湘秀。”全大成笑道:“那很好,又香又秀。”她笑道:“不,是湖南省那个‘湘’字。因为我在湖南出世的。”全大成笑着望了两位同事道:“这孩子很聪明。她都了解湘是湖南。”袁四维见全大成称赞他的女儿,雷公脸上的皱纹,又都笑着颤动起来。便拱了两拱手道:“亲家,我应当介绍我内人和你见见吧?”全大成道:“那是当然。我应当拜见拜见亲家母。”袁四维十分高兴,立刻走到里面屋子去,把太太引了出来,对在座的人,分别介绍着。袁太太在屋子里面,早已把外面的消息听了个够。这时换了白夏布印花红点子长衫,下面赤脚,登着漏花宝蓝色皮鞋,倒也是副摩登装束,不过她那个身材,却不大相称,她终年顶着一个大肚囊子,就像是怀足了胎一样。穿着短袖子衣服,露出两只手臂,说什么像两只肥藕,简直像两条白木杠子。不过面部有轮廓,还不失为三十以上和四十以下的样子。她倒是没有烫发,天气热,不宜披着头发在肩上,脑后梳了两条辫子,各有尺把长,细细的,光光的,成双线垂在背上。
全大成倒没有想到这位女判官,能生下这么一位好姑娘,相见之下,脸上当然有点诧异。袁四维对于这位新亲家是用全副精神注意着的。这就介绍着道:“内人和亲家还是同乡呢。她进过三个大学,不是和我结婚,她就出洋了。她最近两年,对于经济学非常有研究,认识金融界的人,她是最愿意讨教的。”在袁先生这样介绍之下,全先生也就不敢对袁太太以貌取人,很是敷衍了一阵。袁四维等太太进到屋子里去的时候,也就跟着到屋子里去,先扛了两下肩膀,然后低声笑道:“人要走运,门板都抵不住。你看,半天云里,会掉下一位银行家来和我们认干亲。你看今日这顿招待,我们要怎样布置?”袁太太道:“我家乡有一句话,舍不得牛皮,熬不出膏药。我们拿出牛皮来熬膏药罢。”袁四维道:“你说的是我们那笔盖房子的资本,动用它一部分?”袁太太不等他再说什么,已经把床底下一只网篮拖了出来。在网篮里搬出了大小几支破烂的皮鞋。又是几样破瓶破罐之类。然后在一堆破烂报纸里,翻出了个蓝布袋子。由蓝布袋子里,掏出一只破线袜子。伸手到破线袜子里去,再掏出一个长布卷儿来。那长布卷是用旧麻绳。捆着的。直把那麻线层层解开,掀开了好几层布,这才露出里面两叠钞票。她数了几张钞票,交到袁先生手上,正了颜色道:“你就只当害了一场大病,花了钱请医生来救命。你拿出钱会东的时候,千万千万大方一点,不要有一点舍不得的样子。”袁四维道:“好好,我只当看了一只梅花鹿,拿钞票我就是在猎枪上装子弹。”
袁太太也是太高兴了,笑嘻嘻地将手拍了丈夫肩膀一下,笑道:“你不要胡说八道,让人听见了,那把大事完全推翻了。”袁四维把票子揣到衣袋去,又把手按了一按,笑道:“好,我这就去钓鳌鱼了。”他已走出了房门,袁太太扯住他的衣服,又把他扯了回去,低声道:“你还没把事情完全办好。既是请人家,就当风光一点,不能陪客都没有一位。我们邻居的吴先生、石先生都是教授,你应该把他们拉了去。这样,就可以表示你也是教授身份了。”袁四维道:“我以后要请的是李南泉。他也和我们介绍着房客。以财神而论,他至少也是财神爷手上那条鞭子。”袁太太低头想了想,点头道:“那也好。不过这个人对于什么事都看得透彻。我们这认亲家的事让他知道了,恐怕他会见笑我们的。”袁四维伸了颈脖子,头向后一昂,然后笑着叹了口气道:“太太,要说生财有道这个‘道’字,你还是大大不如我。我们要想发财,就老老实实,以发财为目的,不要讲什么面子。我们认干亲,叫女儿和人磕头,都为的是那个。”说着,在衣袋里掏出那卷钞票举了举。袁太太笑道:“说到女儿和人磕头,等于我和人磕了头,我得另外分一注钱。”袁四维笑着摇摇头道:“你这话不大合逻辑。将来女儿出了阁嫁了女婿,也算了你嫁了女婿吗?”袁太太握着肉拳头,在他肩上重重地捶了一下道:“你有了挣钱的机会,钱烧得你胡说八道。”袁四维笑道:“我们好久没有这样开心了,也应当开开心呀。”说着,向太太作了个鬼脸,然后带了笑容、乱扛了肩膀向外走。
第二十一节有了钱了
袁四维先生这番高兴,倒不是白费的。他在十分的诚意之下,把那三位银行家邀到街上一爿小馆子里去招待。而且,听了太太的话,约着李、石、吴三位邻居作陪。李南泉本来是不愿赴约的。无奈袁太太是亲自出马,三顾茅庐,带说带笑,又带鞠躬。弄得李南泉实在抹不下这面子,只得随着去了。在席上,对于袁家之殷勤招待财神爷,诚如吴春圃所料,为了钱,做出这些手脚,大家并不以为奇怪。倒是石正山今天也坦然赴约,李南泉觉得稀奇。他谈笑自若,好像家里就没有弄过那桃色纠纷似的。袁先生这顿饭,在这乡镇上而论,总算是头等的酒席,除了有肉有鸡,而且有鱼,重庆这地方,虽然有两条江,水太急,藏不住鱼,乡下又很少塘堰,也不产鱼。倒是在冬季以后,各田里关着水,留到春季栽秧。水田里有些二三寸长的小鲫鱼产生。到了夏天,各田里全长着庄稼,虽然水大,反是鱼荒,在这个时候,能办出一碗鱼来待客,那是十分恭敬的事。李南泉吃着豆瓣鲫鱼,就回想到前几天他们家送礼的干鱼头来。觉着袁四维这个鱼钩撒下去,一定要开始钓大鱼。可是他作主人翁的在席上,始终只谈些风土人情及天下大事,任何房子问题,他都没有谈到。吃饭以后,袁四维又招待三位银行家到一家上等旅馆去下榻。李、石、吴三位陪客,自然不必再奉陪,三人同路走回山村。在路上走着,石正山却是忍俊不禁,先打了一个哈哈,然后问道:“李兄,我那位夫人曾到你府上去麻烦过吧?实在是无聊得很。”
李南泉根本就不愿问人家这种事,既是他说出来了,却不能阻止人家自己说,而况他还是反问过来的。这就轻描淡写地向他笑了一笑道:“你夫人和奚太太十分友好,每日有往返。她经过我家门口的时候,总是很客气地和我们打招呼。她也许和内人谈了谈。不过我们对于府上的事,并没有怎样的介意。”石正山笑道:“不用说,我也知道她会作那恶意的宣传。不过女人永远是女人,嫉妒,猜疑,狭小,那是大多数的个性。”李南泉向他一抱拳头笑道:“老兄,你声音说得小一点罢。你对女性这样侮辱在轻的一方面说,你是反动;在重的一方面说,你简直要造反。”石正山道:“实在是压迫得太厉害了,不造反怎么办呢?”吴春圃道:“我也不同意石先生的看法。女性端正大方,以及聪明伶俐而又能忍辱负重的,那也多得很。不必远说我们眼面前就有。”李南泉很怕他直率地说出石小青来,只管向他以目示意,同时,就把话锋扯开来,对他道:“我们眼前放着一个问题,并没有解决。就是我们今天,无缘无故,扰了袁先生一顿,将来我们怎样还他的礼呢?”石正山很自然地笑道:“那不用你费心,你就是不打算还礼,人家也不会放过你。大概远则一星期,近则三两日,我们还礼的机会就要来了。”他们是这样地闲谈着,并没有瞻前顾后,后面有人插言道“假如我请各位吃一顿,各位是不是在两三天之内就会还礼?”大家回头看时,正是那位奚太太。她今天穿着一身印着大彩色蝴蝶的杏黄绸长衫,新烫的头发因为头发不多,薄薄地堆在头顶上,右边鬓角下,插了一朵茉莉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