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泉隔了窗户向屋子里面看着,见那位老医生是那样出神,而袁太太对他望着又表示着十分的殷切,也就透着些奇怪。心想,搬到这里来和袁家做邻居,已经有三年了。开始看到袁太太是那样的大肚囊子,现在还是那样的大肚囊子,怎么突然之间她要治起肥胖来了?若说是有了钱就不愿胖,这话就不通,有道是心广体胖,有钱人,不正是应该发胖吗?在这样出神的时候,袁太太已经把那新开的药方拿过去看看,因问道:“先生,你这方子里面下了一味大黄。平常的人说,吃了巴豆大黄,屙得断肚断肠。这不要紧吗?”老医生摸了胡子梢道:“不要紧,我只开了八分,像袁太太这样停食太多的人,也许都行不动呢。你先吃了这剂再说,若是不行,我还得加重分量。”袁太太道:“这大黄吃下去,是不是可以把这大肚子消下去呢?”他道:“此理至明。何待细说。例如府上有口米袋,米盛得太多了。几乎要把米袋撑破,现在你把米袋子下面钻上一个眼,米慢慢向下漏去,这米袋子不就缩小了吗?”他说着话时,正着颜色,手还是不停地摸胡子梢。袁太太看他这样郑重出之,料着他是真话,也就点了几点头。老医生先把桌上一个红纸包儿摸着,揣到衣袋里去,然后取下鼻梁上的老花眼镜,再取过桌子角上放的手杖,然后缓缓站了起来,对她道:“凡人长得肥胖,都是吃饱了少动作的缘故,自今以后,可以多多动作些。”袁太太道:“是的,我应该多运动运动。”老医生摇摇头道:“然而不然,‘运动’两字是外国贩来的,不妥。像打球、游水时,摩登人叫为‘运动’,这是好玩,这岂是我们所应当做的?我今年六十六了,就没有运动过一次。”
李南泉听他这种说法,觉得有些不成体统,这无自己加入之必要,只好扭转回家去。过了一小时,他再回到这里来,隔了窗户,就听到屋子里脚步声咚咚乱响。他诧异着袁先生家里有什么特殊事情发生。就隔了窗户的缝隙,向里面张望着。只见袁太太身穿了花夏布长衫,脑后两条辫子拖到肩膀上。她那个身体,好像一只圆木桶,大肚囊子挺了起来,像是军乐队里的人,胸前挂了一面大鼓。她弯举着两只碗粗的手臂,比齐了胸脯那样高,开着跑步,在屋子里跑着。她所跑的路线,是绕了屋子中间那张四方桌子。所有桌子旁边的椅子都移到屋子角上去了。腾出了桌子四围的那条路线,当了她赛跑的圈子。她每跑一步,周围的肥肉,就随着这个步伐,齐齐地抖颤一下。不但身上如此,就是脸上也如此,这好像是一堆豆腐在那里颤动。她张口,气喘吁吁的,发着狗喘的声音。两只额角上的汗珠子,豌豆那么大,向外冒着,她跑了一个圈,又是一个圈,不肯停止。李南泉看到,心里想着,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对医生说要运动运动,这就开始了吗?这虽不是秘密行动,可是这儿戏样的举动,究竟也是不大合适,只好又在窗子外面站着,这就听到一个小孩子问道:“妈妈,你为什么在屋子里跑?”她答道:“过去过去,不要打搅,你一打搅,把我数的数目又忘记了。西医告诉我,要跑一百二十个圈子,我这才跑了八十个圈子呢。”说着话脚步在屋子里踩踏出咚咚的响声,继续向下跑去。
李南泉站在窗外,足足呆立了五分钟,那屋子里的脚步声,依然是“的笃的笃”,继续响下去。他看这样子,又不便进去和袁太太说话了,正待转了身子要走,却听到袁家大小姐大声叫道:“妈,你这是怎么了?这么大人,像小孩子似的,你再要跑,我就去喊人来看了。”这才听到那“的笃”之声停止,而袁太太气吁吁地道:“你叫人来看也不要紧,我又不是疯了,我是做室内运动。”大小姐道:“从前你并没有做过这种室内运动,现在怎么突然地运动起来了呢?”袁太太道:“你看我胖成这个样子,这大肚子终年都像要生小弟弟,这实在不方便。现在,我要治一治这种胖病了。运动是可以的。你明白不明白?”袁小姐道:“这个我倒明白。那猪吃了就睡,不肯运动,不是就长肥了吗?”袁太太道:“你这孩子也太不会说话,怎么把人和猪打比呢?”袁小姐发了一阵格格的笑声道:“这是我比错了。不过从前你不医胖病,现在怎么要医胖病呢?”袁太太道:“从前你爸爸有钱给我医胖病吗?我就是打摆子,也只是买两粒奎宁丸吃。大烧大热几天,也就是躺在床上睡几天觉,哪里找过医生?”袁小姐道:“现在我们有了钱了。干爹那里,一笔就给了一大包钞票。有了钱,你就治胖子了。是我干爹给的钱,我也应当治治病。”袁太太道:“你蹦蹦跳跳像小狗一样,有什么病?”袁小姐道:“我比你是猪,你就比我是狗。比我是狗也不要紧,你得想法子给我治这脸上的雀斑。你这样大年纪都要好看,我们小姑娘就不要好看吗?有了钱了,都是我的力量。我不给人家磕头认干爹,你们哪来的钱呢?”她母女这话,让隔了窗户的人听到,发生无穷感慨,就长长地叹了一声。
第二十二节西窗烛影
李先生这声长叹,是出于情不自禁。他对于感情的抒发,并没有加以限制。这就把屋子里袁家母女二人惊动了。袁小姐首先一个跑了出来,向他望着。李南泉不便走开,便问道:“大小姐,你父亲在家吗?”她道:“他每日下午,都不在家的。要到很夜深才回来。”李南泉道:“我知道他在学校里兼课,可是怎么教书到夜深呢?”她嘴一撅道:“爸爸总是说有事,我们也不知道。”李南泉看这情形,似乎大小姐对父亲的行动也有些不满。那末,袁太太的态度,是可想而知的。便道:“那就等他回来,请你转告他罢。昨天张玉峰有信来,问这房子完工了没有,他们打算搬来住了。我要写封信去答复他。”在李南泉这话,那很是情理之当然。可是在屋子里的袁太太,似乎是吃了一惊的样子。在屋里先答道:“屋子完工,那还早着呢。”先交待了这句话,人才走出来。仿佛是戏台上的人先在门帘子里唱句倒板,然后才走出来。她面孔红红的,口里还有点喘气,分明是那室内运动疲劳,还没有恢复过来。她手扶了墙角,先定了一定神,然后笑道:“李先生请到家里坐罢。”李南泉道:“我就是交待这句话,不坐了。”袁太太道:“请李先生转告张先生,暂时不要搬来。第一是这屋子里面还是潮湿的,总得晾干两三个礼拜。第二这是股东盖的房子,总要大家一致行动。”李南泉听这话,显然是推诿之词。问道:“所谓一致行动,是要搬来就都搬来,有一家不搬来,就全不搬来吗?”她笑道:“大家出钱盖房子,就为了没有地方去,盖好了房子,谁不搬来呢?”
李南泉道:“袁太太说的这话,当然是对的。不过照社会上普通情形,说是搬家要找一个共同的日子进屋,似乎还无此前例,而且这事情也不可能。我知道这所房子的新股东,都是银行家。他们在乡下盖所别墅,三五年不来住一天,那是常事,我们能够也按这个例子向下办吗?”袁太太还是手扶了墙角,向这边呆望着的。这就向他带了三分苦笑道:“这件事我也作不得主,等四维回来了再说罢。”李南泉越听这话音,越觉得这里面大有文章,可是她在表面上不管这房子的建筑章程那也是事实,便点了头道:“那也好。不过有好几天了,并没有看到袁先生。请太太通知他一声,明天上午我们谈谈罢。”她对于这个要求,当然是答应了,李南泉也不愿和她多说。次日早上,却是个阴雨天。四川的阴雨天,除了大雨而外,平常总是烟雨弥漫,天空的阴云结成了一片,向屋顶上压了下来。因为下雨的日子太多,川人并不因为下雨停止任何工作。在外面活动的人,照样还是在外面活动。李南泉虽然看准了情形,可是这天的阴雨,格外绵密,完全变成了烟雾,把村子口上的人家、树木,全埋藏在湿云堆里。而且还有风,雨烟被风刮着,变成了轻纱似的云头子,就地滚着向下风头飞跑。打了伞的走路的人,都得把伞斜了拿着,像画上的武士,把伞当了盾牌挡着。就是这样,每个人的衣服下半截还是让雨丝洗得湿淋淋的。他这就想到袁先生,没有那特殊的情形,今天应当是不出门的。这也就不必忙着去找他了。
阴雨天,在乡下是比城里舒畅一点,因为打开门窗,总可以看到一些大自然的景致。李南泉对于这样的天气,也是闷坐在屋子里感到寂寞的。他背了两手,由屋子里踱到走廊上来,来回地走着,看着雨中的山景。就在这时,听到袁公馆屋子里,一阵强烈的咳嗽声,那正是袁四维的动作,这更可以证明了他是不曾出门的人了,这样踱到走廊尽头时,看到那边山路上,有人打着伞很从容地走。后面有袁家的小孩子,提了竹篮和酒瓶子,看那样子很像袁先生家里要打酒煮肉过阴天。连带地,也就可以想到前面打伞的那位是袁四维先生了。这只好提高了嗓音,大声叫道:“四维兄,不忙走,我们还有几句话要谈谈呢。”那个打伞的人,居然被这声叫着,掉转身来向他望着,正是袁四维。他道:“好的,晚上我们剪烛西窗,来个夜话巴山雨罢,我现在有两堂国际公法,必须去上课。这是我的看家法宝,非常之叫座,我若不到,学生会大失所望的。而且,今天校长有到学校来的可能。就是校长不来,校务委员一堂要来三四位。这里面有两位完长、三位部长,他们若是开完会了,一定会旁听的。其中陈部长对我是特别注意,上次到校来就和我谈了十五分钟的话,大家都觉得余兴未尽。今天,我可以和陈部长畅谈了。哈哈!”他说到“陈部长”三个字,声音特别大,几乎是作大狮子吼,叫得全村子里都可以听到。李南泉也自命嗓门不小,可是要比现在袁先生的嗓门,还要低一个调,他实在不能答复了。
李南泉对于这种人的观感,是啼笑皆非,若是再跟着他说下去,他可能说是他自己马上就要做部长。只有远远地望了他走去。他心想,不能够提房子的事,袁太太没有向他提到,他简直不提一个字,难道这件事还能白赖过去吗?这也无须去和他商量,径直去通知张玉峰让他自己来罢。这样想着,立刻写了信。为了求速起见,写好之后,就自己撑了把雨伞,将信送到街上去付邮。这里的街市,在山河两岸都有。有一道老石桥,横跨着两岸。平常时候,桥洞下面,也可以过着小船。桥上两旁有石栏杆,也可以凭栏俯瞰。不过在阴雨天,桥上是没有人看风景的。李先生今天走到桥上,有个特殊情形,有两个女子各撑了雨伞,在石栏杆边站着,俯看着桥下的洪水,像千万支箭,飞奔而来,哗哗有声,天上又正是下着雨烟子,桥上的石板,全是水淋淋的。这时在这里看水景,上下是水,可说是烟水中人,那是对风景特别感兴趣的了。他正向那般人注意,雨伞底下,有人叫道:“李先生,好几天不见了,不在乡下吗?”那声音便是杨艳华了。他笑道:“杨小姐高雅之至,打伞看雨景?”她撑平了伞,向他笑道:“我还高雅呢,就为了俗事,难为要死,阴雨的天,家里更坐不住,我就出来站站罢。”李南泉道:“这几天,米价实在是涨得吓人。不过你全家人都是生产者,你不应当为了米发愁吧?纵然是,这是大势所趋,我们又有什么法子呢?”她对这问题没答复,只是笑着。
另外一个打雨伞的女孩子,可就把伞竖起来了,她向李南泉笑道:“她哪里是烦恼,她是高兴得过分,李先生,你该向她要喜酒喝了。”说话的是杨艳华的女伴胡玉花。这话当然是可信的。便笑道:“只有几天工夫不见,这好消息就来了,这也是个闪击战了。杨小姐,你能告诉我对象是谁吗?应该不是孟秘书这路酸秀才人物。”她笑着还没有答复,胡玉花笑道:“不是酸的,是苦的。”李南泉道:“那是一位开药房的经理了。现在西药、五金,正是发大财的买卖,那是可喜可贺之至。”杨艳华听说,将一只手在胡玉花肩头上轻轻拍了一下,瞪了眼道:“你真是个快嘴丫头。”胡玉花道:“这就不对了。你在家里还对我说过的。说这件事,你几乎不能自己作主,还要请教你的老师。现在老师的当面,你怎么又否认起来了呢?”李南泉道:“这是胡小姐的误会。他说的老师,是教她本领的老师。我根本不敢当这个称呼。”杨艳华正了脸色道:“李先生,你说这话,那就埋没了我钦佩你的那番诚心了。我向来是把你当我老师看待。不但是知识方面,希望你多多指教,就是作人方面,我也要多多向你请教。我实在是有心请教你。不过……”说到这两个字,下文一转,有点不好意思,又微微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