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泉道:“这把火烧得有点奇怪呀。我们赶快去看看吧!火要烧得大一点,这么个茅屋村庄,也是很可虑的事吧?”两个人说着话,顺着石板路,就向村子北头跑了去。这虽然是阴雨的黑夜,可是那茅草屋顶上发生的烈焰,照得满谷通红。两人顺着石板路走,却是看得十分清楚,到了那村子口上看时,果然是刘副官的那幢瓦房着了火,在门窗里和屋顶上,正向四处吐着火舌头。在刘公馆左右,是两家整齐的草屋子,火并没有烧到,却是经人先拆倒了两间屋,草顶和竹片夹壁,倒了满地。因而这火势只烧刘副官这一家,还没有向两边蔓延了去。这火光自比燃了百十个火把还要通明,照见刘副官和他家几口人,全都在湿草地上站着。大树底下,乱堆了几件箱子、篮子之类。左右邻居也是这样,都把东西在前后树荫下放着。大家都是一副发呆的情形,仰了脸,向火烧的房子望着,刘副官倒是很安定地站着,两手叉了腰,口里衔了一支纸烟,斜站了身子,向那屋顶上的烈焰看了去。他那口里,还不时地向外喷着烟,虽然他左右前后,都站着家里人,嘀嘀咕咕地埋怨着,可是他就像没有听到一样,还是继续地抽着烟,向前看了去。李南泉倒是忍不住了,跑到他面前,点了点头道:“刘先生,你这是大不幸呀,抢出一点东西来了吗?”刘副官竟不带什么凄惨的样子,冷笑了一声道:“算不了什么,不过是全光罢。”
李南泉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大方,便道:“这是想不到的事。这阴雨天,怎么会失火呢?”刘副官毫不犹豫地,将头一歪道:“没问题,这是人家放的火。”吴春圃听了这话,心里倒是一动,问道:“不会吧?刘先生何以见得?”他道:“在我后面这几问房子,堆些柴草,向来是没有人到的。尤其是这样的阴雨天,经过一大截湿地,更没有人到后面去。没有人去,也就没有了火种。可是刚才起火的时候,我到后面去看,是两间屋子同时起火。那还罢了,我这前面屋檐下,堆了几百斤柴棍,原是晒过了一个时期,就要搬到后面去的。不想我到后面去救火,前面这些柴棍子也着了火。所以烧得非常猛烈,让我措手不及。什么东西,都没有抢救出来。这是火烧连营的手法,前后营,左右营,一齐动手,我几乎成了个白帝城的刘先主。”说着,他惨笑了一下。李南泉道:“真有这事,放火的人,什么企图?”刘副官道:“瞧我姓刘的有点办法,有点不服气吧?”这时,有几个乡下人来了,都拿着水桶水瓢。刘副官迎向前去,向他们摇摇手道:“我这屋子,四处是火,泼两桶水,没有用。两旁邻居的屋子,已经拆倒了,也用不着泼水。大家只要监视着这火星子,不要向远处的人家屋顶上飞,那就行了。我这个人是个硬汉,烧了就烧了,不在乎救两块窗户板出来。多谢各位的好意。”说着,他向各位来救火的人,连抱了两下拳头。
这时,来看热闹的邻居,也就益发增加了。听到刘副官对家里失火,抱着这样一个毫不在乎的样子,都很惊异,呆呆地瞪了眼睛望了他。他越发得劲了,将嘴角里衔的那半截烟卷向地上一丢,两手插在西服裤子袋里,将两只脚尖站着,悬起脚后跟来,把身子颠了两颠,笑道:“这的确算不了什么!我姓刘的到川来,就是两肩扛一口。什么根基也没有。现在呢,不敢大夸口,大概抗战胜利了,我回去吃碗老米饭,还没有多大问题。那些放火的人,有些想不开,他以为我刘某苦了这多年,就只盖了这所国难房子,一把火放着,我就完了。那真是鼠目寸光。老实说,有我们完长在,盖这样的国难房子,连里到外,他就是搞一万所,也毫不在乎。这种人只知道打我们这种芝麻大的苍蝇,他敢到我们完长公馆的山脚下多溜两趟吗?”说着,他高兴起来,还是将两手乱拍着。李、吴二人原是抱了一份守望相助的同情心而来,看到他这样狂妄的态度,把那份同情心,完全给冷水浇洗过了。他根本不需要人家怜惜,若去说安慰的话,反是要讨没趣。因之两个人倒是呆呆地站在火场边上,开口不得。这一幢国难房子,究竟不过七八间,几个大火头燃烧着,那腾空的烈焰,就慢慢地把势子挫了下去。四围的人家,又拿出全副的精神,监视着火势,料着也不会再有蔓延的可能,有些远道来的人,不愿在雨里淋着,也就开始后退了。
李、吴二人,对看了一眼。李南泉道:“这火大概不要紧了。太太们在家里是害怕的,我们回去看看罢。”刘副官道:“的确,二位赶快回家去看看。这年头,人心隔肚皮,难保府上茅草屋檐下,不会有人添上这么一把火。”李吴二人对于这话,都是答复不会的。但是他们只能在心里答复,口里却说不出来。增加了一句“我们回去了”,也就走了。他们背着火场的红光,向回家路上走。而对面山路上,隔了两三里路,却射出两道白光来。这两道白光,像是防空的探照灯,直射着这边山峰,照得草木根根清楚。白光所照的地方,果然是如同白昼。吴春圃道:“谁把探照灯带到这地方来玩?”李南泉道:“这不是探照灯,这是汽车前面的折光灯。你想,在这泥泞的山路上,一九四几年的新式座车,知道跑得有多快,若是没有强烈的折光灯,坐车的主儿,就太不保险了。”正说着,路上有人大声叫着:“刘副官,完长到了。”这人是刘副官的好友王副官。吴春圃是个爽直人,有话搁不住,两下相遇,就代答道:“刘副官正遇了不幸的事情,家里被火烧了。”王副官一面走着一面笑道:“火烧了屋子有什么要紧?刘副官火烧了眉毛,完长回来了,他也应当去迎接。我们这行当,是干什么的?不就是送往迎来吗?”说着,他又大声喊:“完长到了!”他这喊叫,非常灵验,刘副官真丢了家里失火不管,摇晃着手电筒来了。
李、吴两人还没有到家,两位副官,已是很快地走了过去。只听到他们说:“到了到了。今晚上,阴雨天,为什么还下乡来呢?”他两个人过去了,吴春圃站在路上呆了一呆,回头看看刘副官家里抽出来的火苗,还是两丈多高。在那火光中,还隐约看到他那瓦房的屋脊,分明还是不曾倒坍下去。他就叹口气道:“这样看起来,作官的确是不自在。刘副官所作的官,拿等级分起来,恐怕还是小数点以下的。连家里着了火,都不去顾,而是接上司要紧。”李南泉笑道:“他不是自己交待清楚了吗?只要有完长一天,他烧掉房子并不算什么。不过这样看来,抗战的前途,那还是相当的危险。作官的人,逢迎上司,比倾家荡产还要紧呢。”他们说着话,走近了家门。李太太举了一盏菜油灯,迎到茅檐外来,拦着道:“你们说话,还是这样口没遮拦。人家愿意,你管得着吗?雨止了,漏也止了,我们该休息了。”吴先生暂不回家,站在屋檐外,抬头向天上看看,又向周围看看。那村子北头的火光,照得头上的乌云,整个变成紫色,并不露一粒星点。只有那草屋上飞出来的火灰。山谷对过的人行路上,探照灯似的白光,又奔来了四道,像白虹倒地,在漆黑的夜空里,更觉得晶光耀眼。在这白光后面,却是汽车的喇叭声,发着“呜呜”怪叫。甄子明也在廊下,他淡淡笑道:“巴山夜雨环境之下,这情形,够得上说是声色俱厉吧?”
吴太太道:“放了警报了?”吴春圃笑道:“不要吓人,这是汽车喇叭响。”吴太太说着话,由屋子里走出来,站在廊沿下,静静地听了一阵,便道:“的确是警报,你们仔细听听。”这样说着时,太太们也都被那夜空中呜呜的响声催着走出来了。李太太跳了两下脚道:“这不是要命吗?既是夜里,又是这样的阴雨天。白天都没有警报,怎么晚上会有警报呢?”李南泉慢慢走回家里,笑道:“假如敌机真会来的话,今天晚上,我们这村子里不太稳便,一来是村子里这把火,是黑夜里很大一个目标。二来,阔人坐着汽车回来了,多少是讨厌的事。”甄太太也是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问道:“阔人怎么会和警报有关呢?”李南泉道:“敌机当然找阔人炸呀。”甄太太道:“敌机怎么就知道阔人下了乡呢?”李南泉道:“你不看那面公路上的汽车折光灯。”大家随了他这话看去,果然,那平地射出来的白虹,一双双地朝乡镇上探照,牵连不断。喇叭虽然不响了,可是若干辆汽车在泥浆路上飞驰,在寂寞的深夜里,也发出了很大的声音。甄子明站在走廊上,淡淡地道:“人作有祸,天作有变。我们这村子里,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今晚上不要真发生惨案吧?”他这句话,加重了大家的忧虑,在黑暗中彼此微微地叹着气。村子北头的火慢慢地熄下去,屋角上已不见红光。对过公路上的汽车忙乱了一阵,声音也都停止。眼前的雨雾,依然浓重,四周又浸入了黑海。不过这汽车喇叭声和警报,已是惊醒了所有村子里的居民。隔着暗空,可以听到埋怨的言语和叹息声。因为去天亮还早,又尚幸还没有放紧急警报,各人家预备避难,陆续地亮起灯。人家在黑海里彼此遥望,可见散落着几点鬼火似的灯光,让人民在恐怖情形,暂喘一口气。此外是黑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各家都有人站在屋檐下,听候二次警报,用耳代目,像死人似地等着。鸡犬无声,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只觉得是长夜漫漫的,长夜漫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