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白衣服的医生,含笑向她点了个头,在眼镜里面的眼睛,很快地侦察了一下。她看那医生桌上长针橡皮管玻璃管一切都已预备好。她料着那个玻璃管就是盛自己的血的,看那容量,总有一小茶杯。但到了这时,她也不管,将右手的衣袖卷起,把头偏到一边去。医生和女护士走近她的身边,她全不顾,她只觉得手膀经人扶着,擦过了酒精,插进去了根针。她益发地闭上了眼睛。
她也不知道是经过几多分钟。又觉得手臂上让人在揉擦着,那个插血管的银针也拔走了,便问道:“完了吗?”在身边的女护士道:“完了。不要紧的。”她这才回过头来,向女护士点了个头。同时,这女护士似乎表示了无限的同情,在沉重的脸色上,也和她点了几下头,而她手上拿着的玻璃管子,可装满了鲜红的液体。
医生将桌上的白纸用自来水笔,很快地写了两行蓝色字,乃是:“凭条付给输血费五万元。”他将这张字条交到陶太太手上并给了一个慈祥的笑容,点头道:“你到出纳股去取款吧。”陶太太情不自禁的,抖颤了声音,说着谢谢,接过字条,由潘小姐引着,取得了五万元法币。
在民国三十四年的春季,五百元的票额,还不失为大钞,五万元钞票正好是一百张。这医院里出纳员,似乎对卖血的人,也表示几分同情,他们就拿了一叠不曾拆开号码的新票子交给她,这票子印得是深蓝色的,整齐划一,捆束得紧紧的一扎,看起来美丽,拿在手上,也很结实。
陶太太把这叠钞票,掖到衣袋里去,赶快地就走出医院。抬头看看天上太阳,在薄雾里透出来,却是黄黄的。她揣摸着这个时候,应该是十一点多钟,两个上学的孩子,还有些时候倒家,这就不忙着回去,先到米市上去买了两斗米,雇了人力车子,先把这米送回去。看看家里没人,再提着菜篮子出门,除了买了大篮子的菜蔬,并且买了斤半猪肉,十几块猪血。又想到小孩子昨晚上为了吃一个咸鸭蛋,而高兴得摔了跤,又买了几个咸鸭蛋带回去。
这样的花费,她觉得今天用钱是十分痛快,把衣袋里的钞票点点数目。那卖血的钱,还剩有五分之二。她心里自己安慰着自己说,虽然抽出去了那一瓶子血,可是买回来这样多的东西,那是太好了。可惜是人身上的血,太有限了,卖过了今天这回,明天不能再卖。她踌躇着这回的收入,又满意着这回的收入,可说是踌躇满志。
就在这个时候,先是两个学生回家了,随后是陶伯笙回来了。他照样地还是夹了那个旧皮包回家,并没有损失掉。不过他脸上的肌肉,一看就觉得少掉了一层。尤其是那些打皱的皮肤,一层接触了一层,把那张不带血色有脸子,更显得苍老。他口角上街了一支纸烟,一溜歪斜地走进屋子来。陶太太看到,随着身后问道:“还喝咖啡不喝,我还给你留着呢。”
陶伯笙耸动着脸上的皱纹,露了几粒微带黄的牙齿,苦笑着道:“说什么俏皮话,赢也好,输也好,我并没有带什么南庄的田北庄的地到重庆来赌。我反正是把这条光杆儿身子去滚。滚赢了,楼上楼,滚输了,狗舔油。”说着,他将皮包帽子一齐向小床铺上一丢,然后身子也横在铺上。将两只皮鞋抬起来,放在方凳子上,抬起两手倒伸了个懒腰,连连打了两个呵欠。笑道:“我想喝点好茶,打盆热水来,我洗把脸。”陶太太对他脸上看看,笑着点了两点头。自转身向厨房里去了。
陶伯笙躺着了两三分钟,想着不是味儿,他也就跟到厨房里来。当他走到厨房里的时候,首先看到那条板上,青菜豆腐菠菜萝卜,全都摆满了。尤其是墙钉上,挂了一刀肥瘦五花肉,这是家里平常少有的事。还有个大瓦盆子,装了许多猪血。太太正把脸盆放在土灶上,将木瓢子向脸盆里加着水。灶口里的火,生得十分的旺盛,锅里的水,煮得热气腾腾的。这个厨房是和往日不同了,便笑道:“今天不错,厨房里搞得很热闹。”陶太太道:“你不管这个家,我也可以不管吗?洗脸吧。”说着端了脸盆向卧室里走。
陶伯笙对厨房里东西都看了一眼,回到卧室里去的时候,见屋角上的小米缸,米装得满满的,木盖子都盖不着缸口。便道:“哟!买了这些个米?家里还有钱吗?”陶太太将洗脸盆放在桌上,将肥皂盒,漱口盂,陆续地陈列着,并把手巾放在脸盆口覆着,然后环抱了两手,向后退着两步,望了丈夫道:“钱还有,可是数目太小,不够你一牌唆的。”
陶伯笙走到桌子边洗脸,一面问道:“我是说箱子里的钱,我都拿走了。家里还有钱办伙食吗?”陶太太笑道:“箱子里没有钱,我身上还有钱呢。你可以在外面混到饭吃。我和两个孩子可没有混饭吃的地方。”陶伯笙笑道:“这可是个秘密,原来你身上有钱,下次找不着赌本的时候,可要到你身上打主意。”陶太太噘了嘴笑,点点头。陶伯笙两手托了热面巾,在脸上来回地擦着笑道:“你样样都办得好,就是那盆猪血办得不大好。”陶太太道:“你把热手巾洗过脸,你也该清醒清醒。还说我猪血办得不好呢。”说着,她眼圈儿一红,两行眼泪急流了下来。
十三回家后的苦闷
陶伯笙问太太的这句话,觉得是很平常,太太竟因这句话哭了起来,倒是出于意外的,因道:“猪血这东西,我看是不大干净,吃到嘴里,也没有什么滋味,我说句不好,也没有多大关系,你怎么就伤心起来了?”陶太太在衣袋里掏出一方旧手绢,揉擦着眼睛,淡淡地道:“我也不会吃饱了饭,把伤心来消遣。我流泪当然有我的原因,现在说也无益,将来你自然会明白。”
陶伯笙笑道:“我有什么不明白的。无非是你积蓄下来的几个钱,为家用垫着花了。这有什么了不起,明后天我给你邀一场头,给你打个十万八万的头钱,这问题就解决了。”陶太太道:“说来说去,你还是在赌上打主意,你脑筋里,除了赌以外,就想不到别的事情吗?”
陶伯笙望了她道:“咦!怎么回事,你今天有心和我别扭吗?你可不要学隔壁魏太太的样子。她和丈夫争吵的结果,丈夫坐了牢,她自己把家丢了。躲到乡下去,你看这有什么好处?”陶太太道:“我和魏太太学?你姓陶的一天也负担不起。人家金镯子钻石戒指,什么东西都有。我只有一枚金戒指,昨天晚上,就押出去给你打酒喝了。你一天到晚夹了只破皮包,满街乱跑。你跑出了什么名堂来?你还不如李步祥,人家虽是作小生意买卖出身的,终年苦干,多少总还赚几个钱。你有什么表现?你说吧。”
陶伯笙道:“我有什么表现?在重庆住了这多年,我并没有在家里带一个钱来,这就是我的表现。”陶太太笑了一声道:“你在重庆住了这多年没有在家里带钱来,那是不错。可是马上胜利到来,大家回家,恐怕你连盘缠钱都拿不出来。你在重庆多年有什么用?你就是在重庆一百年,也不过在这重庆市上多了一个赌痞。”
陶伯笙把脸一沉道:“你骂得好厉害。好,你从今以后,不要找我这赌痞。”说着,一扭身走到外面屋子里去,提了他那个随身法宝旧皮包,就出门去了。
陶太太在气头上,对于丈夫的决绝表示,也不怎样放在心上,可是他自这日出去以后,就有三天不曾回来。陶太太卖血的几个钱,还可以维持家用。虽然陶伯笙三天没有回家,她还不至于十分焦急。这日下午,她正闷坐在外面屋子里缝针线,一面想着心事,要怎样去开辟生财之道,而不必去依靠丈夫。忽然外面有个男子声音问道:“陶先生在家吗?”她伸头向外看时,是邻居魏端本。
他是新理的发,脸上刮得光光的。头上的分发也梳得清清楚楚。只是身上穿的灰布中山服脏得不像样子,而且遍身是皱纹,这就立刻放下针线迎到门外笑道:“魏先生回来了,恭喜恭喜。”他的脸子,已经瘦得尖削了,嘴唇已包不着牙齿。惨笑了道:“我算作了一回黄金梦,现在醒了,话长,慢慢地说吧,我现在已经取保出来了,以后随传随到,大概可以无事,我太太带着两个孩子到哪里去了?”
陶太太道:“她前几天,突然告诉我,要到南岸去住几天,目的是为魏先生想法子,到南岸什么地方去了,我不知道,她把钥匙放在我这里,小孩子都很好,你放心。”
魏端本道:“我家杨嫂,也跟着她去了?”陶太太进里面屋子去取出钥匙交给了他,向他笑道:“杨嫂跟着她去是对的,不然,你那两个孩子,什么人带着呢。你回去先休息休息吧,慢慢再想别的事。我想,我们都得改换一下环境,才有出头之日。老是这样的鬼混,总想捡一次便宜生意作,发一笔大财,这好像叫花子要在大街上捡大皮包,哪有什么希望?”
魏端本走回家去,看到房门锁着,本来也就满心疑惑,现在听了她的话,更增加了自己的疑团,但是急于要看着自己家里变成了什么样子,也不去追问了,说了声回头见,赶快地走回家去。
打开锁来,先让他吃了一惊,除了满屋子里东西抛掷得满床满桌满地而外,窗子是洞开的,灰尘在各项木器上,都铺得有几分厚,正像初冬的江南原野,草皮上盖了一层霜。床上只剩了一床垫的破棉絮,破鞋好几双,和一只破网篮,都放在棉絮上。桌上放着一只铁锅,盖住了些碗盏,一把筷子,塞在锅耳子里,油盐罐子和酱醋瓶子,代替了化妆品放在五屉桌上,地面上除了碎报纸,还有几件小孩的破衣服。他站着怔了一怔。心想太太这决不是从容出门,必定是有什么急事,慌慌张张就走了,想当年在江苏老家,敌人杀来了,慌忙逃难,也不过是这种情景,这位夫人,好生事端,莫不是惹了什么是非了。
他在屋子中间呆站了一会,丝毫没有主意,后又开了外边屋子的门,这屋子的窗子是关的,里面的东西,都也是平常的布置。他到厨房里去,找到了扫帚掸子,把外面屋子收拾了一番,且坐着休息五分钟。但就是这五分钟,只觉得自己心里,是非常的空虚,出了看守所,满望回得家来,可以得着太太一番安慰,至少看到自己两个孩子,骨肉团聚之后,也可以精神振奋一下。然而……他这个转念还没有想出来,桌子下面瑟瑟有声。低头看时,两只像小猫似的耗子,由床底下溜出来。后面一只,跟着前面这只的尾子,绕了桌子四条腿,忽来忽去,闹过不歇。重庆这个地方,虽然是白天耗子就出现的,可是那指着人迹稀少的地方而言,像外边这间屋子,乃是平常吃饭写字会客的地方,向来是不断人迹的。这时有了耗子,可见已变了个环境。他立刻哀从中来,只觉一阵酸气,直透眼角,泪珠就要跟着流出来。
他又想着,关在看守所里,受着那样大的委屈,自己也不肯哭,现在恢复了自由,回到了家里,还哭些什么?于是突然地站起,带着扫帚掸子,又到里面去收拾着。两间屋子都收拾干净了,向冷酒店的厨房里,舀了一盆凉水擦抹着手脸。看看电灯来火,口也渴了,肚子也饿了,这个寂寞的家庭,实在忍耐不下去。锁了门出去,买了几个热烧饼,带到小茶馆里,打算解决一切。
重庆的茶馆,大的可以放百十个座头,小的却只有两三张桌子,甚至两三张桌子也没有,只是在屋檐下摆下几把支脚交叉的布面睡椅,夹两个矮茶几而已。作风倒都是一样,盖碗泡茶约分四种,沱茶、香片、菊花、玻璃。玻璃者,白开水也。菊花是土产,有铜子儿大一朵,香片是粗茶叶片子和棍子,也许有一两根茉莉花蒂,倒是沱茶是川西和云南的真货,冲到第二三次开水的时候,酽得带苦橄榄味。此外是任何东西不卖,这和抗战时期的公务人员生活,最是配合得来。在三十四年春天,还只卖到十元钱一碗。
魏端本打着个人的算盘,就是这样以上茶馆为宜。但电灯一来火,茶馆里就客满,可能一张灰黑色的方桌子,围着五六位茶客,而又可能是三组互不相识的。他走进一爿中等的茶馆,二三十张桌子的店堂全是人影子,在不明亮的电灯光下拥挤着。他在人丛中站着,四周观望了一下,只有靠柱子,跨了板凳,挤着坐下去。虽然这桌子三方,已经是坐了四个喝茶的人,但他们对于这新加入的同志,并不感到惊异,他们照旧各对了一碗茶谈话。
魏端本趁着茶房来掺开水之便,要了一碗沱茶。先就着热茶,一口气把几个烧饼吃了,这才轮到茶碗掺第三次开水的时候,慢慢地来欣赏沱茶的苦味。他对面坐了一位四十上下的同志,也是一套灰色中山服。不过料子好些,乃是西康出的粗哔叽。他小口袋上夹一支带套子的铅笔,还有一个薄薄的日记本。头发谢了顶,由额头到脑门子上,如滑如镜。他圆脸上红红的,隐藏了两片络腮胡子的胡桩子,他也是单独一个人,和另外三个茶客并不交言。他大口袋里还收着两份折叠了的晚报,而他面前那碗茶,掀开了盖子并不怎样的黄,似乎他在这里已消磨了很久的时间了。
魏先生料着他也是一位公务员,但何以也是一人上茶馆,却不可解,难道也有一样的境遇吗?心里如此想着,不免就多看了那人几眼。那人因他相望,索性笑着点了个头道:“一个人上茶馆,无聊得很啊。”魏端本道:“可不是。然而我是借了这碗沱茶,进我的晚餐,倒是省钱。重庆薪水阶级论千论万,而各种薪水阶级的生活,倒五花八门,无奇不有,大概我们是最简化的一种。”那人因他说到我们两字,有同情之意,就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