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丽向魏端本周身上下看看,微笑了一笑,点点头道:“这也是应当的。不过,她到歌乐山去了。也许她今天晚上会回来。昨晚上庆祝胜利她又赌输了,你们找她谈话可不是机会。”魏端本道:“她还是这样的好赌?”曼丽道:“对了,你若有钱供给她的赌本,你就找她回去。我还告诉你。她和我共同争夺一个姓范的,她把姓范的最后一笔资本偷了去了,结果,又让别人拿去了。姓范的也要和她算帐。还有,她又正在和一个姓徐的办交涉,要控告人家诱奸,你预备和她保镖的话,她正没有着落,首先就要把你卷入旋涡了。我忠告你一句,这样的女人,你放弃了她吧。”
魏端本听到曼丽这些话,把脸气紫了,也不理她,回转脸来,向陶太太道:“回去吧,行了,我已经得到最后的答复了。”说着,他首先回转身来,向原来的路走回去。陶李二人也在后面跟着走回去。
魏端本两个小孩,是托冷酒店里的伙计代看着的,他们正在屋檐下玩,一个人手上拿了两块糖。魏端本道:“谁给你们糖吃。”娟娟道:“陶伯伯给的。”魏端本道:“哪个陶伯伯?”娟娟道:“隔壁的陶伯伯。”魏端本道:“他回来了?我看看他去。”娟娟道:“他在我们屋子里躺着呢。”魏端本听说,扯了两个孩子,就向屋子里走。
进房门之后,他吓了一跳。一个男子,穿了件发黑的衬衫,已看不出原来是白是灰的本色,下面淡黄短裤衩,像两块抹布。赤了双脚,满腮胡茬子,夹了半截烟卷,坐在床沿上吸。正是陶伯笙。叫了声陶兄。他站起来握着手,什么话没说,只管摇撼着,最后,他落下眼泪来了。
魏端本道:“你怎么弄到这种狼狈的样子,比我还惨啦。”陶伯笙松了握着的手,丢了那半截烟头,将衬衫揉着眼睛,摇摇头道:“一言难尽。你们是想发黄金财,我是想发乌金财。奔到西康,贩了一批烟土回来,在路上全给人抢了。我流落着徒步走回重庆。到了五十公里以内,我实在不好意思回来了,就在疏散下乡的同乡帮里,东混西混,一直混到现在。昨天晚上爆竹响了,同乡们劝我回家,该预备回老家了。可是到了自己门口,我不好意思去见我太太了。等你回来,给我疏通疏通。”
魏端本道:“用不着疏通,你太太是昼夜盼望你回来的。她随后就到,我去请她来。”陶伯笙连说着不,但是魏端本并没有理会,已经走出去了。
正好陶太太和李步祥已经走到冷酒店门口,他向他们招了两招手道:“我家里来坐坐,我介绍一位朋友和你们见见。”陶太太信以为真,含了笑容,走进他的屋子。
陶伯笙原是呆呆地坐在床沿上,看到了自己的太太,突然地站起来,抖颤着声音道:“我……我……我回来了。”只说了这句,伏在方桌子上,放声大哭,陶太太也是一句话没说,哇的一声哭了。
这把魏李也都呆住了,彼此相望着,不知道用什么话去安慰他们才好。还是陶太太先止住了哭,她道:“好了,回来就好了,有话慢慢地说吧。你在这里稍微坐一会,我马上就来。”说着,她扭身就走了。陶伯笙伏在桌上,把两只手枕了头,始终不肯抬起头来。
果然,不到十分钟,陶太太又来了。她提着一个包袱,放在桌上,她悄悄地打了开来,包袱里面是一件衬衫,一条短裤,一套西服,一双皮鞋和袜子,衣服上还放了一叠钞票。她用着和悦的颜色向他道:“你和魏先生李先生去洗个澡,理理发,我给魏先生带这两个孩子。”陶伯笙已是抬起头来向太太望着了。这就站起来,向太太拱了手道:“你太贤良了,让我说什么是好呢?我现在觉悟了,和你一块儿去摆纸烟摊子吧。”说着,他不觉是颈脖子歪着,跟着也就流下眼泪来。
陶太太这回不哭了,正了颜色道:“尽管伤心干什么?无论什么人作事业有个成功,就有个失败。昨晚上爆竹一响,倾家荡产的人就多了,也不见得有什么人哭。抗战胜利了,我们把抗战生活丢到一边,正好重新作人。你既肯和我一路去摆纸烟摊子,那就好极了。去洗澡吧。换得干干净净的回家,我预备下一壶酒和你接风,二来庆祝胜利。我请李先生魏先生也吃顿便饭。”
李步祥拍了手道:“陶先生你太太待你太好了,那还有什么话说,我们就照着你太太的意思去办吧。”魏端本点点头道:“把我的家庭对照一下,陶太太是太好了,那我们就是这样办。我奉陪你一下午。”
陶伯笙对魏先生这个破落的家庭看了一看,点了头道:“我和魏太太,都是受着唆哈的害,从今以后,我绝对戒赌了。太太,我给你鞠个躬,我道歉。”说着,真的对了太太深深地弯着腰下去。吓得陶太太哟了一声,立刻避了开去,然而她却破涕为笑了。
李魏二人在陶太太一笑中,陪了陶伯笙上洗澡堂,两小时以后,他是焕然一新的出来了。重庆的澡堂,有个特别的设置,另在普通座外,设有家庭间。家庭间的布置,大致是像旅馆,预备人家夫妻子女来洗澡。当然来洗澡的客人,并不用检查身份证。不是夫妻,你双双地走进家庭间去,也不会受到阻碍。开澡堂的人,目的不就是在赚钱吗?
陶伯笙三个男子,自是洗的普通座,他们洗完了澡出来,经过到家庭间去的一条巷子门口,陶伯笙站着望了一望,笑道:“在重庆多年,我还没有尝过这家庭的滋味,改天陪太太来洗个澡了。”正说着,由这巷子里出来了一男一女,男的是笔挺的西服,女子穿件花绸长衫,蓬着烫发,却是魏太太田佩芝小姐。这三个男子,都像让电触了一样,吓得呆站了动不得。魏太太却是低了头,抢着步子走出去了。
魏端本在呆定的两分钟后,他醒悟过来了,丢开了陶李二人,跑着追到大门口去。门口正停了一部小座车,西服男子先上车,魏太太也正跟着要上车去。魏端本大喝一声:“站住。”魏太太扭过身来,红着脸道:“你要怎么样?你干涉不了我的行动。”魏端本板了脸道:“你怎么落得这样的下流?”说到这里,那坐汽车的人,看着不妙,已开着车子走了,留下了田佩芝在人行路上。
她瞪了眼道:“你怎么开口伤人?你知道你在法律上没有法子可以干涉我吗?”魏端本道:“我不干涉你,更不望你回到我那里去。我们抗战胜利了,大家都要作个东归之计。你为什么还是这样沉迷不醒?你是个受过教育的女子呀?洗澡堂的家庭间,你也来!唉!我说你什么是好!”
魏太太道:“我有什么不能来?我现在是拜金主义。我在歌乐山输了一百多万,谁给我还赌帐?”陶李二人也跟着追出来了。陶伯笙听她这样答复,也是心中一跳。望了她道:“田小姐,你不能再赌钱了,这是一条害人的路呀!世上有多少人靠赌发过财的?”
魏太太将身一扭,愤恨着道:“我出卖我的灵魂,你们不要管。”说着,很快地走了。她听到身后有人在叹息着说:“她的书算白念了。把身体换了钱去赌博,这和打吗啡针还不如呀!”她只当没有听到,径直地就奔向朱四奶奶公馆。
她到了大门口,见门是虚掩的,就推门而入。这已是天色昏黑,满屋灯火的时候了。她见楼下客室里,灯火亮着,屋子里有一缕烟飘出了门外,就伸着头向里面看了一看。立刻有人笑道:“哈哈!我到底把你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