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进啊哟一声,扑地便拜。因道:“却是师兄,想煞小弟,一向可好?”智深对拜了两拜,同在神龛下炕子上坐地。史进道:“师兄何以来到东京?又是这样打扮?”智深依然将幞头戴上。因道:“自从那年与公孙先生别了海州,也曾进东京小住两日,我想这里不是出家人留恋之所,便回到五台山去。那智真长老见我弃了红尘,回心转意,又来持修,十分欢喜,又让我在五台山文殊院住下。去冬金兵窜犯代州,也在山下侵扰。洒家因奉师命,到崞县去采办斋物,路上见金兵猖獗,忍耐不得,在大路上杀了他两个小将官。酒家怕连累了五台山长老,星夜奔往太原,不想太原也失陷了。一路听到老种经略相公率师勤王。我想,虽是出了家,我却是黄帝子孙,相公是我旧日上司。且见了他寻个出力处也不枉为人,便直奔东京来等他。这两位兄弟,一个是过街老鼠张三,一个是青草蛇李四,虽是在流浪子弟队里厮混,却十分义气,一向待我好、叫我一声师傅。我一个出家人,平常人家胡乱进去不得。便到酸枣门外相国寺菜园边去投奔他们。这才知得张青、曹正在京。又听到今早太学生伏阙上书,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一来进城拜访张青兄弟,二来看这番热闹。张三兄弟道洒家这个胖大和尚,又不忌酒肉,惹人家留意,戒严时候,不大稳当,便扮成这分模样。街头我已看见大郎,却叫张三引你这里来叙话。这是张三阿哥张二家里,可以随便叙谈。”史进道:“原来恁地,高俅、蔡京这班权奸,多已逃出东京。和我弟兄为难的人,谅已不多。”鲁智深道:“洒家来到东京,要寻着厮杀,又要吃些酒肉,暂穿两天俗家装束也好。”原来引史进前来的张三,便起身笑道:“贵客来到,不能寡坐,小人却去到街上买回些肉来下酒。我二哥家中,洒还有半瓮,却是一些下酒也无。”鲁智深道:“你体忙乱,东京城里一等酒馆,便是洒家自家人,口馋时,我等自向那里去吃,益发你也同去。”说着,回转脸来,向史进道:“贤弟,我约你这里来厮见,却有一番用意。这里附近,都是张三、李四同帮人物居住,休看他谋生上不成器,在义气上用得着他们时,都是斩头沥血的汉子。我昨日和张三说起,若是金兵万一渡了黄河,来逼东京,你等作何处置?那时,京城里必是十分紊乱。你等贫苦了一世,却好向富有人家张罗些便宜。”他们异口同声说,“师傅不来东京时,我们下等百姓,作得甚事。只好眼望了城破作顺民。望师傅替我们作主,我们有出路,兀谁不愿作一点有出息的事?师傅若带着我们投效,去杀鞑子,我们有一百个去一百个。我听他们言语慷慨,答应等西路军来了,引他们去投效。他们分散在城里外,怕不有千百人。这里有几个为首的,他们认得大郎是个豪杰,洒家愿意你和他们相识。”史进站起来道:“他们在那里?我便去相见。”张三起身道:“怎敢劳动官人?他们便散居在这前后各家小屋里。平常日子,他们无非在闹市里厮混,有时也作点小生理,于今人心惶惶,满城也寻不到一些油水,都在家里发闷睡觉,小人去一喊,他们自会来。”
张三说着去了。不多时,他引了七八个人来,歪戴头巾,短衲袄子或敞了胸襟,或将带子束了,每人都踏了一双破鞋。有个头戴猪嘴头巾,身着皂布袄子的人,尖削的脸儿,嘴唇上养了两撇老鼠髭须,头巾缝里,倒插了一杖腊梅花,却是个泼皮样儿。张三先引了他到佛堂上,向智深道:“这人叫扑灯双孙宏。一向卖个零食,串走茶楼酒肆,他有个本领,任是甚等人在茶酒肆里取乐,他必得前去兜售一些胡挑、松子仁儿、豆蔻之类,因此人家便和他取这浑号。这里弟兄们都听他话。东京城里地面,他最熟悉。”当张三引见时,孙宏向鲁,史二人唱喏,各拜两拜。跟在他后面的一群破落户子弟也都七上八下拜了。鲁、史两人慌忙将他们扶起,没个坐位,就分在柴草堆与阶石上坐了。鲁智深掀去幞头,露出秃顶,笑道:“让你们认识酒家。”众泼皮都大笑。鲁智深道:“各位虽是个贫民,你们在东京厮混长大,怕不是沾了国家恩典。往日我们笑骂奸臣误国,于今他们是逃走了,现在是忠臣孝子仁人义士出头之日,你若是条汉子,就该挺身出来,作一番事业。洒家出了家,本是世外之人,看到国家危殆,也回来出个力,难道你等衙守在东京几代的人,却眼睁睁看了国破家亡?你们都道我们梁山人物义气,恨不都投入梁山,你看我们兄弟在河北独战金兵,堵了那奸臣嘴,道不得我们一个不字。他们往日都道你们是习民,你们正好学我们弟兄,洗刷这臭名,也堵他们嘴。”众泼皮都道:“师傅道得是,我们愿跟了师傅出力,便是无处去投效,我们弟兄自己也操起刀棒来,杀几个鞑子出气。”鲁智深听说,反向他们拜了两拜,叫道:“你等此话,快活煞洒家!”这一席话,引起东京市民一番义举来。
第三十四回李相公卫国募民兵何制使守城纳义士
那鲁智深尽管出家多年,却不曾改得他的性格,见着一番话说服了许多泼皮,抑捺不住心头高兴。便向张三笑道:“你说你阿哥家里有半瓮酒,你且将来,洒家要和各位各吃一两碗。”张三笑道:“小人刚才说到街上去买些果子荤菜来,师傅却又不肯。”鲁智深道:“我还要去厮见张青兄弟们,怎耐烦在这里吃酒?现时且吃两碗,助助我这兴致。明天且约各位到酸枣门外菜园子里痛快地吃一顿,不强似这里和你们热闷,又耽误了我和旧日兄弟相见。”李四道:“三哥,师傅恁地说了,我们只管依他,明天到菜园子里去吃个醉!”鲁智深道:“恁地便让洒家两日都吃得痛快。”众泼皮听了,便去张三家里搬出半瓮洒来,又取出十几只碗放在桌上。史进便揭开瓮盖,取碗舀了酒,都分给各个泼皮,大家围着酒瓮站定,不一会,将半瓮酒都吃了。鲁智深将酒碗放下,向众泼皮道:“你们明日午牌时分,都来菜园子里相见。一个不来,下次休在街上撞到洒家,老大拳头请你。”大家都笑了。
史进看看院落里日影,因道:“将近午牌时分,我等且向张青店里去,也休教他们挂念了我。”鲁智深着张三、李四跟了去,别了众泼皮,来到张青酒店。孙二娘在柜台里看到鲁暂深,直迎到街上来,连道几个万福。笑道:“这是天风吹下,不想师兄也来了。”随了这话,戴宗、张青、曹正都迎了出来,群向鲁智深唱喏。他笑道:“洒家自离开五台山以来,整日兀自心里烦恼难受,今日得见各位,且教洒家快活。”张青笑道:“正预备好了酒饭,等史大郎回来吃,于今师兄来了,益发吃个快活。”于是大家蜂拥上了酒楼,立刻搬出酒看来吃。张三、李四也入座同吃。智深道及孙宏一班泼皮也被他说服,愿意为国出力时,张青笑道:“这班弟兄,自有他们的能耐,休道东京是天子足下场合,他们在五街六巷去寻些油水,五城缉捕使衙里,也奈何他们不得。他们也有他们的义气,东京城内外,有几千人,上自公子王孙,下到肩挑负贩,他们都眼熟,有个缘分。若非闯下滔天大祸,便有甚小为难之处,上上下下,有他们人说合,总平安无事。”张三笑道:“我等总是不成器人物,那像各位英雄横行天下。”
大家说得高兴,大碗筛洒吃,却听到一阵马蹄声,卜卜响着,自楼下过去。史进靠窗栏干坐了,推开窗扇看时,正有一队马兵,顺街飞奔了去。看时,只见后影马鞍上树起刀矛来,银光在空里荡漾。因回脸转来向大家说了,张青道:“这半日来,京师里常有兵马在街头巡逻。”各人未理会,仍自吃酒。片时,街上又是马蹄声自远送过来。这番史进先推开窗子望了,见由南向北,约有千余军马,自楼下过去。队伍排列得齐整。兵校扛了兵器,大着步子走。后面一骑马,上面坐着一位紫袍玉带、微白髭须的官员,马前张着青罗伞盖,这一行过去了。史进道:“却是奇怪,这分明是一位大员,却不……”张三道:“这如何不认得?便是新任的兵部侍郎李纲。休看他是年老的文官儿,他兀自要自己出马,去和金兵对阵。”张青道:“往日巡逻街道,却没有这等大员出来,莫非东京城里,真个有甚事故?”张三站立起来道:“小人饭已吃饱了,到外面去探听一下,好吗?”李四道:“我也去,益发分途去看看。”张青提了壶,向二人碗里,各筛满了洒,笑道:“吃了这碗酒走,路也跑得快些。”张、李二人真个端起酒碗来吃了,待要起身时,史进回头向窗子外看了一看,因道:“街上因甚这般鸟乱?”大家伸头看时,见满街上人像热石上蚂蚁也似,分途乱窜,有些店铺,使趁此将半开的店门也都关闭了。鲁智深大吼一声,站起来道:“洒家看看去!”张青道:“东京城里道路,师兄既不熟悉,又……”鲁智深卷了衣袖道:“遮莫是金兵杀到城下了,酒家怕甚鸟?”张三、李四同道:“师傅满眼生疏,那里去打听消息?还是让小人去看看,先回来送个信,大家再作计较。”孙二娘,戴宗都劝鲁智深且忍耐了。他只得坐下睁了眼向张三、李四道:“你快快来给我报信,休让我等的不耐烦。”两人喏喏连声,下楼上街去了。史进只管伏在窗户口上,向街上张望。鲁智深一味闷闷地吃酒。张青筛过了两遍酒,也道:“我也兀自忍耐不得,大嫂,你且在这里张罗洒饭,我向街上去张望些时。”孙二娘道:“你自去,我自会代你作主人。”她的言语末完时,张青已是下楼走远了,三个去探听消息,是他先回。他满头是汗,喘着气走上楼来。鲁智深道:“大局有了甚情形?”张青道:“街上忽忽扬扬,都说金兵杀到城门下了,我怎能相信恁般言语?后来遇到缉捕使衙里一个都头,他说了实在情形,全兵却是渡过了黄河,早晚必来攻到城池……”鲁智深听说,大吼一声,便站了起来。戴宗道:“师兄现今向那里去?”鲁智深道:“黄河天险,怎地便让金兵过来了?这上十万人马渡河,却不是偷摸得过来的,怎地也不听到一些警报,金兵却杀到了求京城下?洒家到城外看看去”。史进也起身道:“小弟和师兄同去”。曹正道:“这如何去得?”鲁智深瞪眼道:“似你这般胆小,怎能抵敌金兵?”戴宗起身扯住他衣袖,陪笑道:“师兄,你听我说!方才李纲相公由此经过,必是去料理守城军,金兵既已渡河,城门如何不闭得铁紧?师兄要出城去张望,却如何教人开这城门?再则城上有大军把守,平常百姓,又如何近得城门?你一个军家出身的人,这有甚不明白?”鲁智深先是翻着眼睛,听了这话,便哈哈一笑,向史进道:“大郎,你也如何不明白?便算我们现今是个军官,没有将令时,却也走近城门不得。没奈何,莪们再吃两碗闷酒,等了张三、李四回来告诉消息再说。”史进笑着没言语,自同了大家吃酒。
又一会儿张三回来了,鲁智深问道:“张家兄弟,打听得金兵渡了黄河,这……”张三道:“这是真的。小人打听得金兵确已占领了东北面牟驼岗,兵部李相公现今带了兵马去守宣泽门。现今街上张贴了李相公告示,小人抄得一张在此,各位请看。”说着,弯腰在袜统子里取出一张呈上。戴宗接过时,大家都要抢着看。他道:“大家都性急要晓得,传观不及,让我来念给大家听罢。”于是两手捧了抄单念道:
兵部侍郎尚书右丞东京留守兼亲征行营使李,为晓谕事,照得金胡入寇,犯及畿甸,干天威之咫尺,暴丑类于国门,是孰可忍,围焉奚立?我皇上念祖宗创业之艰,痛庶民受祸之惨,决计背城借一,固守京师,锦绣河山,寸土不弃。现已传檄四方,调兵入卫,勤王之师,旦夕可集。谅彼妖魔,不难扫荡。唯大军未集之先,寇势方张之际,青黄不接,陨越堪虞。是以特命即藉京城金汤之固,迅命禁卫精锐之师,环城部署,毋遗漏隙。本部堂受命于危难之时,设守于指顾之顷,纵极忽遽,幸告宁贴,自当亲施石矢,昼夜登陴,肝脑涂地,义无反顾。然念汴城为国本寄托之乡,亦人文荟萃之所,爱国谁不如我,伏隐恐尚有人。所望草泽隐杰,闾巷奇英,禀玉石俱焚之戒,伸君父戴天之仇,投袂而起,共赴国难。庶几众志成城,剑及履及。本部堂现已饬河北河东路制置副使何灌建立义勇忠字军,募兵城内。外城都统制马忠建立义勇忠字军,募兵西郊。凡属血气之伦,岂失风云之会,其各执戈引缰,来辕投效,苟有绝技,不惜上赏。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千秋万世,在此一举,自当大名垂宇宙,莫误时势造英雄,布告遐迩,咸使闻知。大宋靖康元年正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