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字写完了,掷下笔砚到帐桌上哈哈大笑一阵,曹正也兀自把酒吃多了,也不曾理会到智深写些甚的。向屋檐外看看日影,因道:“师兄回城去罢。”说着,扯了他押着挑子走去。他二人走后,却有一个汉子在另一副座头上走过来取了笔砚,向店家讨了纸,把壁上题的字句抄了。店家见这人戴了抓角头巾,穿着皂罗袍,不是文人,也不是个平常百姓。只看他紫棠面皮上生了好些小酒泡,三绺掩嘴短髭颁,年纪又不甚大,在那金鱼眼睛的闪动上,活带三分狡诈。心里有些疑惑,便笑问道:“这和尚写的两行诗句,粗野不通,小可兀自要洗擦了去,上下抄写来则甚?”那人笑答道:“你不认得我?我是老太师府里陈虞侯,外号夜鹰子陈明的便是。我和童衙内老管家有翁婿之谊。我岳丈在东门城外,被梁山贼辱没了一场,我便睁了眼看他们在东京要怎地?王网恢恢,他们犯法的事,碰在我手上。这贼秃在你墙壁上题下反诗,我自到开封府尹衙里告他一状,一来为国家除害,二来也报了我私仇。你这店家是老大见证。你留下这反诗便罢,你若磨擦了,我便告你与粱山贼人同党。”店家虽不再怕蔡京家奴了,但是他说到题反诗这话,却不能不忧惧三分,因对墙壁上望了出神道:“这也不像反诗。”陈明瞪了眼道:“怎地不像反诗?和金送得江山尽,枉教英雄把命拼。他兀自毁谤官家,不该议和,犯了大不敬的大罪。你敢说这不是反诗?”说毕,将抄的诗稿,塞在袜统子里,抽身便走了。
他来到城里,迳到童贯旧王府里来。这里童家人,虽走个干净,却是还有成群奴仆看了这所王府与未曾移走的财产,都由陆管家看守。童、蔡、高,王几家奴仆,和他主子一般,各有来往。陈明来到童府,迳自来到陆管家居住的院落里,高声问陆管家在吗?陆管家在帘子里应声请进。陈明掀帘入去,陆管家起身笑道:“贤弟满面风尘之色,却不是出门方回?”于是吩咐厮役看茶,一面舀了一盆热汤,与他洗擦手脸。陈明坐下笑道:“管家猜得是。但未曾出远门,只到牟驼岗一行而已。”陆管家点头道:“清明快到了,陈贤弟必是到坟上去插柳。弁驼岗正是金人扎营所在,尊先人坟墓,想未受蹂躏?”陈明笑道:“小可并非扫墓去了。却有一件称心之事,可以告诉管家。是我昨日下午到敝亲一座纸杩店里去买香烛,恰好撞到粱山贼人鲁智深,也在那里买纸锭,要去祭扫张青的坟墓,小弟总疑心他们干不得好事,便立意也到城外去走走,看他们作些甚的。若是童衙内仇人戴宗、史进在东京未走时,必定也会前击祭墓。访得了他们行踪,也好慢慢来摆布他们。”陆管家道:“贤弟必是看到戴宗、史进了。”陈明道:“却不是寻着了他们,小弟今天一早,便在仰天坡等候了,见他们先祭了张青坟墓,然后又到牟驼岗去祭四烈士墓。呸!”说着,向地面喷了一口吐沫,接着道:“什么烈士?两个强盗,两个泼皮罢了。去祭的是鲁智深那洒肉和尚和曹正两个人,却是押了一挑祭物。那鲁智深一路唠叨着口出怨言。显然是说朝廷不曾将大官给他粱山泊贼人作,后来到酒店里吃醉了酒,益发在墙壁上题下反诗来。”陆管家吃了一惊。由椅子上站起来,瞪了眼向他望着道:“鲁智深他也题反诗?当年枕宋江在浔阳楼上题反诗,几乎砍了他的首级。鲁智深这贼秃,敢在东京城天子脚下题反诗?”陈明道:“管家如不相信,小弟已将那诗句抄写在此。”说着,由袜统子里取出那篇抄稿,交与陆管家看。陆管家接了那字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因沉吟着道:“这也不像反诗。”陈明笑道:“管家却恁地忠厚。只要这字面上牵涉得上,咱们自可随意牵涉上去,等他分辩清楚时,怕他不老大吃了亏?何况他这诗句,明明白白,写着相公还是相公做,不正道着现在的太宰、太辅?把这两首诗出首到枢密院去,决不会轻轻饶恕了他。”陆管家又把字句斟酌了一番。因道:“虽是可以牵涉到反诗上去,我们的对头仇人,并不是鲁智深。”陈明笑道:“小可早己思忖得在这里了。那史进在粱山党羽里面,与鲁智深最是要好,他若听得这秃驴为了他吃官司时,必然前来援救。史进来了,他们讲着那假仁假义,戴宗也必定前来。我们设下这个陷阱,静等了他来便是。”陆管家笑道:“老弟台,你却把梁山上人还当了往日那般情形看待。于今他们大小是朝廷一员将官,他们属兵部李纲管辖。李纲正是宠护着他们,却肯为小事办他们罪犯不成?南道邓州,兀自有个张叔夜带了宋江几万人和他撑腰呢。”陈明倒并不将陆管家这顾虑看重,伸着两个指头,又说出一条计来。
第四十四回花和尚火烧相国寺玉麒麟兵扼临清城
那蔡京手下虞侯陈明,昼夜作了痴梦,他想到上皇回了东京,蔡、童两家,必然还要翻身。趁着他们主子还没有回来,先建立下一些功劳,才有讨赏的地步。所以必想和童衙内报仇,鲁智深那两首愤诗,他想是杀梁山旧人的一枝毒箭,绝放松不得。这时他向陆管家又说出第二条计来,因道:“当今首相李邦彦,恼恨着李兵部,只愁无法摆布他们。于今若把鲁智深这两首诗誊了,写呈给李相公,他一定奏禀官家,咬李纲一口。纵然官家不为这小事难为了李纲,却也饶鲁智深不得。”陆管家拈须笑道:“童、高两家仇人,只是林冲、史进、戴宗三人,你兀自奈何这和尚怎地?”陈明笑道:“管家你好想不开,我们只在诗后注上一行字,林冲、史进、戴宗同玩。一面悄悄地到牟驼岗酒店里壁上,自代他们添上一行。官家难道还着人去对验笔迹不成?”陆管家笑道:“恁地做时自是甚好,却是休让那贼秃晓得,他先晓得时,必定来寻你厮闹。”陈明道:“这个我自省得。不知管家认识李相公家里左右也无?若是这反诗,由李相公左右代递了去看,又胜似我等向他告发。”陆管家笑道:“你若不嫌这场功劳落在我头上时,便将诗稿存放在我这里,我自有法摆布。”陈明道:“彼此替主人家报仇,小可并不图在主人前立甚功劳,诗稿放在管家这里便是。若将来发到官里审问,小可依然不辞出来作个证见。”
这陈明交代后去了,陆管家却怀了那诗到大相国寺里来见智圆。见面之后,一拱手便道:“长老,你好大胆,于今天下荒乱,城外金兵还不曾退去得十日,你怎么窝藏一个造反和尚在家?”智圆吃惊道:“管家此言怎讲?”陆管家便在袖子里掏出那篇诗稿来,交给智圆道:“在此,却不是我捏造得。这两首诗现写在牟驼岗酒店墙壁上。长老不信,骑了马我们一路出城去观看。”智圆将诗看了,心里砰砰乱跳。因道:“智深这个顽僧,兀自未改野性,恁地胡闹。相国寺里自容不得他。管家特地来此,必有见教。”陆管家笑道:“长老也曾道过,只是为了不敢得罪鲁智深,所以容留他在酸枣门外菜园子里。现在有了这两首反诗,长老要他出境,他还说得甚言语出来?”智圆道:“管家恁地说,却教贫僧和他讲理不成?他若肯和我讲理时,当初便不容留他了。”陆管家笑道:“兀谁要长老和智深讲理?长老自和李相公认识,便将这诗向李相公去出首。恁地时,不但那李相公自会代长老将鲁智探驱逐出庙,少不得还要多谢长老卫护,在缘簿上重重地写下一笔捐款。”智圆笑道:“贫僧倒不恁地想,只要童大王、蔡太师再回到东京来,胜似向庙里写下几千几万两香火银子。”陆管家原在这和尚对面椅子上坐地,这却移坐到和尚身边,向他低声笑道:“长老,你出家人静中生慧,什么理解不得?你有本领亲近得童大王、蔡太师,你便有本领亲近得现任宰相。”智圆道:“不是贫僧夸口,当朝朱紫,无论他好佛也不,若是让贫僧见得三五面,无不另眼相看。这位李相公是有名的浪子宰相,除了吹弹歌唱,又酷好些琴棋书画风雅之事。这些事儿,贫僧都略略在行,若是和李相公亲近得一些时候,自也不愁和当年蔡太师手下那般荣宠。”陆管家却伸手一拍和尚大腿,笑道:“长老却不是十分省得。现在有了这两首诗在手里,你无论认得李相公也无,你还愁不能亲近他怎地?”那智圆听了他言语,抓耳挠腮一会儿,合掌向他称谢道:“管家一语提醒了贫僧,事不宜迟。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待李相公回朝回来,贫僧便去拜见。免得日子久了,智深省悟过来自将酒店里壁上诗句擦去,却教我们没有把柄去难为他。”陆管家站起来向他拱拱手道:“长老亲近得李相公时,休忘了小可,小可明日来听你好消息。”说罢,哈哈大笑。
这智圆和尚把陆管家言语记在心里,着实暗地里记算了一番。到了次日,念过早经,换了一套干净僧衣帽,便到李邦彦相府里来。他见府门口双马架着朱幔车子,正向侧面马厩里走去,正是相公退朝回来了。便到门官房里,深深躬腰,打了个问讯。那门官自认得这有名的和尚。因道:“兀的不是大相国寺里长老?”智圆合掌道:“贫僧便是。现有机密要事,须当面禀告相公,相烦通报一声则个。”门官进去通报了,那李邦彦却十分奇怪,心想这相国寺里和尚,是童贯、蔡京门下人物,他特来拜见我,必有深意。便着门官引了智圆入来,在退思堂相见。这和尚更放稳了步子,手握了一串檀香佛珠,走到帘子前,躬身站定。李府侍役给他掀了帘子,他躬身而入,见李郑彦端坐在上面,便拜了四拜,然后合掌站立一边。李邦彦见他微垂了双眉,面带笑容,倒是个慈悲样儿。便点了头道:“长老,你道有机密事告我,莫非蔡京这老儿,有甚消息转告于我?”智圆躬身禀道:“贫僧方外之人,却不省得国家大事。今来禀告相公的,依然是小庙一点私事。只因前任长老,不合容留一个由军官出家的僧人智深。”李邦彦道:“我自知道这人,是个粱山贼首,这次却在马忠营里厮混。这是李兵部不识大体处。莫非他又到你寺里厮闹?”智圆道:“若是此等小事,贫僧何敢有烦相公清神。只是这个僧人,野性未除,吃醉了酒,竟在乡村野店,题壁骂世,其中且有两句言语,侵犯相公。贫僧不知此事则已,既知此事,就不敢隐瞒,免得将来发觉了,却让相公怪罪下来,贫僧承当不起。”李邦彦答道:“哦!彼此向无仇怨,他却来撩拨我。你且说,他怎样侵犯我?”智圆便在怀里掏出那张诗稿来,两手捧着,恭呈给李邦彦看。李邦彦手拿了诗稿看着,不觉勃然变色,拍了桌案道:“这鲁智深如何恁般狂妄,毁谤朝廷?却是饶恕不得,你且退去,我自有法处置他。”智圆合掌道谢,然后退了出去。李邦彦看了这诗,心里自忖思,一个粗笨和尚,值得与他汁较。但李纲这老儿,始终维护了梁山泊这批贼人。于今抄出这两首反诗绐他看,他还有甚话说?而且他说个和金送得江山尽,兀自把言语犯了圣上,圣上正不能放心梁山贼人,把这诗呈奏圣上看,不说李纲是包藏祸心,容纳群小,也说他个不自检点,慢藏诲盗。若借这把刀,把这老儿除了,却不是一件幸事?他恁地想了,自藏好了这张诗稿,次日早朝,却真个把这诗妻明了钦宗皇帝。但这些日子,钦宗却也不甚信任李挥彦,怎肯为这小事责罪李纲。便向李邦彦道:“京师粗定,人心兀自不安,倒休为了这小事,又在民间颠动风波。着京城防御使,将这和尚驱逐出境便是。”李邦彦见一本未准,心里却十分羞恼。一个当朝宰相,打翻不了一个粗和尚,岂不被人笑话?如此想着,便一定要将鲁智深处罚一场。退朝以后,一面着京城缉捕使逮捕鲁智深,一面行文兵部衙里,要缉拿戴宗、史进、林冲三人到案,交到大理寺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