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来了,卢俊义又告知此事,因道:“这王全所作的事,本来无可置疑,但是我看他满脸带了刁猾相,却怕他其中有诈。”杨雄道:“兄长休恁地多心,那王全也没有三头六臂,却敢投身到临清城里诈降?便是诈降他共来三个人,也济不得甚事,怕他怎地?他说馆陶是座空城,我们何不取了来,建个犄角之势?便是王全不曾反正,仁兄也曾言道,兀要把馆陶、冠氏两个城池拿来,好分路进取大名。于今有了这机会,却反放过。”卢俊义道:“我正为此,邀二位贤弟来商议。若是王全不过是来献两颗首级,给他些赏号,留他在城里便了。他诈降与否,却不必睬他。于今要凭了他言语,前去夺取馆陶。若那里有伏兵,却不是中了他计?”燕青道:“此事易为,我们多派细作到馆陶去打探,若是座空城,便立刻去夺了。若有戒备,便罢休。”卢俊义拈须微笑道:“小乙哥,这等精明处,我也不会让你,我怎地不知道多派细作去打听?只是这座城池若是空的,我能去抢,金人也能去抢,待我把馆陶的情形打听得清楚时,却怕金兵已抢到了馆陶了。我们若要去夺这个城池时,事不宜迟,便是今日出兵。我想自带三千人马去走一遭,就烦二位贤弟守着临清。”燕清道:“既是馆陶的虚实尚未探听得,统制是三军之主,如何去得。还是由小弟前去为妙,万一有甚疏虞,便请杨兄在后接应。”杨雄道:“恁地时,却是愚兄前去,小乙哥可在后接应。因为我带的这部人马,本是游击队伍,移动了也不牵动防地。”卢俊义道:“馆陶若是空城,我兄弟三人任凭兀谁前去,好歹也拿了过来,所怕的是王全这厮若是诡诈,却必须愚兄自去,方得无事。”燕青道:“且将王全留在临清,却也教那厮无计可施。”卢俊义抚须沉吟了道:“我也曾想到此,若不教王全同了我们去,那守城百姓,如何认得我们?必须要他随在马前,才好叫开城门。”杨雄挺起了胸脯,作色道:“我兄弟水里火里大踏步走过,甚等人不曾见着,却怕了王全这般渺小人物?兄长若差小弟去走一遭时,我便将王全带在身边,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手起刀落,小弟便先杀了他。一路之上,小弟多派探马打听那壁厢情形,探得实在了,方始进城,料无差错。”卢俊义见杨雄坚决了要去,燕青也不十分阻拦,也自忖思着,若太仔细了,白丢了这座城池不曾取得,却不是教人笑话?于是便准了杨雄带着一千五百人马连夜向馆陶去,又着燕青带一千五百人马在后接应。
临行之前,又把王全叫到内堂,酒肉款待,详细问馆陶情形。那王全见卢俊义盘查得紧,益发料着他是有意去夺取馆陶,更是装出忠厚模样,只道馆陶百姓昼夜望着这里兵马前去。他是力量太小,不能带了全城百姓都逃到临清来。卢俊义见他言语里面并无破绽,便着他随在杨雄队伍里前进。那王全见卢俊义本人并不前去,心里颇是懊丧,但他脸上却不露出形色。只是在杨雄马后,跨了一骑马走。杨雄督率了一千五百人,顺了大路向馆陶进发,路上并不见到有甚阻拦。冒着风霜,行了半夜,次日上午,踏进馆陶境界,一路遇到几拨流星探马,都回报馆陶县闭了城门,只有老百姓在城上厮守,却不见到一兵一卒。又行了数十里,却在路上遇到馆陶逃难来的百姓,成群结队向东北走。杨雄拦住几个年老的,用好言慰问。他们道是馆陶城外百姓。只因城里王知县将守城金将杀了,拿了首级,到临清去献功,金兵却不见了。现今是一座空城,城里百姓将四城闭了,只等临清兵去。若是临清兵马不去时,大名金兵来了时,必定要屠杀百姓报仇。我等住在城外,城门又喊叫不开。怕是金兵猛然来了,不免首先遭殃,因此都投奔到临清去,好有卢统制和我们作个保障。杨雄问过两三拨,都是如此言语,王全打马向前,到了杨雄面前,躬身道:“将军见吗?这些百姓说的话,须不是小人教得。那城里百姓,是恁地等着这里大军前去。”杨雄经过这番查问,对他为人,也就十分相信了,催动人马直奔馆陶县城。
这日酉牌时分,大军到了城边,杨雄先不忙进城,将队伍在城外东岳庙里驻扎了,教士兵们好休息一宵。一壁厢着王全叫开城门,派了十几名精细小校到城里去打扫行辕。明道是打扫行辕,暗地里却是教他们察看城里动静。杨雄骑着马,绕了城外濠河,曾向城墙上打量了一周。见城墙上空荡荡的,不曾插得一面旗帜,也不见城墙上有一兵一卒。那西门外斜阳照在城楼上,金晃晃地。那城上长着一丛丛的老树,三五成群的乌鸦,或飞起在城墙上打盘旋,或站在树枝上噪呱了,可以知道这城墙下面,并不曾隐藏得有甚人马,不时,这乌鸦怎能像平常一般,自在地在城墙上来去?杨雄将城墙围走了一周,遥见城里有几缕炊烟升起,人家已到做晚饭时。想得那城里,还平常地过活。把城墙巡视了一周,依然回到东门外来。那东岳庙外,紧邻了一片菜地,正长得绿油油地。菜园外面,麦地里夹杂着几块油菜地,正开了黄花。像一片黄云罩在地面。斜阳照在上面,那菜花益发黄得发了光彩。庙门口几棵高大柳树,和城濠外一片柳林相接,在阳光里摇着翠浪。那菜花外面,有一座小小的土神祠,横立在斜坡上。庙前一棵老槐树下,不久有人烧着祭神香烛,那石香炉上,兀自缭烧着青烟。杨雄周围打量了,心想,城里城外没一些子杀气,怎会有甚埋伏?看那王全言语,必是真情。正这般思忖时,见大路上两个老百姓,挑着柴草,背了斜阳走来。杨雄便着随从骑兵,引了那几名百姓过来。他们见是中原军士,放下了担子,跟着骑兵走到杨雄面前唱喏。杨雄欠身道:“父老休得害怕,我是临清来的兵马,临清是卢俊义都统制驻守了,他是有名的河北玉麒鳞,谅你等也闻名已久。”两个百姓躬身说是。杨雄道:“现今城里既无金兵,为何关了城门?”一个年老的百姓道:“是这里的王知县,把金将首级带去临清献功时,临行曾告诉了一班年老百姓,叫他们好好把守城池,休让金兵赚去了。他在临清请得兵马来,他自会出面叫开城门。因此城里守城百姓,将城门关得特紧。将军若是和王知县同来,他自会去叫城。”杨雄见老百姓恁地说,颇觉相符。又盘问了一些城内外过去情景,也与王全所说一般,自又放宽了一番心。同到庙门口时,却见斜阳影里,有十几个人自城墙上紧握着绳索,缒了下来。遥远地看不甚清楚,便着手下十几名马箭手,骑马前去探看。不多一会,那十几名骑兵,押了十几名城内百姓前来。他们担着食盒,扛着整腔宰剥好了的猪羊。为首两个年老百姓,见杨雄周身着甲,挂有长剑,扑地便拜。因道:“城里百姓,听得将军来了,特公推小人前来恭迎。仅有一点孝敬,聊表寸心。只因天色晚了,不敢开城,所以由城上缱了下来。小人等明天可一同引导将军进城。”杨雄见老百姓如此谨慎,如此忠心,便不再疑惑甚的。赏了犒军百姓银两,着小校们将猪羊肉抬入庙内,预备分割了给兵士们吃。说话之间,更鼓棚内起了初更,他也回帐安歇,静待明早入城了。
第四十六回贪杯中计杨雄被俘飞马叩庄汤隆传信
馆陶县城外,这夜平静无事,除非是杨雄行辕里的更鼓声,咚咚地响了一整夜。到了次辰起来,却是个阴霾天气,半空里虽下过几点小雨,恰是不打湿尘埃。风吹了尘土飞腾了满天。这东岳庙在旷野地方,风沙特重,人在屋子里,耳目鼻口,兀自扑进沙尘去。那王全陪同杨雄分住在后殿神龛下面。他便向杨雄唱喏道:“这庙宇失修,又没个窗格风门,将军驻节在此,特辛苦些个。何不早些入城?将军且得休息,弟兄们也好找个适当所在安营。”杨雄道:“恁般大风沙,早些进城也好。”王全道:“小人只在将军身边,听候调遣,何时进城,听后将军一言道得便是。”杨雄看天空里风沙刮得阴惨惨地,日色无光。这东岳庙里,也不便埋锅造饭,却不如进城去吃早饭。于是下令兵马整顿鞍甲,即刻入城早餐。那王全见一切车成马就,料得杨雄不是那种变幻莫测的人,便坦然的随在身旁,不多言语。到了辰牌时分,东岳庙外,鼓角齐鸣,风沙里面,展开了旗帜的影子,杨雄率领了兵马,就向馆陶东门前进。杨雄身着盔甲,手上拿了长枪骑在马上,兀自提防着万一。那王全到了这里,并不骑马,杂在昨日那群恭迎的百姓里面,走在杨雄马头前面,到了城墙脚下,昂头向上面高声大叫道:“王全回来了,你们快开城迎接临清来的兵马。”城墙箭楼下,也站有一小丛百姓在那里观望。听了这般言语,便一齐拥下城来。不多大的时分,吊桥放下来了,城门也开了。有百十名老弱百姓,先出城来,站在城门洞一边,排了前后两班。杨雄骑在马上,自不免打量一番,早见昨日派进城打扫行辕的小校们,也排班在那百姓最前面。便伸着马鞭子向他们招了两招。便有两个小校跑到马前,向杨雄禀报:“行辕已打扫得十分洁净,小人当在马前带路。”于是杨雄一马当先,跟随了众人就进城去。他两手握住了长枪,正预备随时提防了埋伏。他手下几十名精悍随从更是解得这个道理,拿了兵刃,簇拥了杨雄入城。
他入得城来,四处张望,正不见有甚意外的迹象。那大街两旁商店人家,照常生理,便是路上行人也自在来往。见着杨雄兵马过来,行人只是恭恭敬敬地站在路边人家屋檐下静静地看望了。杨雄见这个城市,倒是不恁地受到金兵的骚扰,房屋没有烧毁的,百姓也不象战场上其他州郡那般零落。在马上却也暗自思忖了,那王垒说是这馆陶城内外,曾驻守过大批金兵。不想那奸淫掳掠的金人,在这个城市里,却十分守纪律,不曾作下罪恶。到了行辕里,我却要叫那王全来,仔细盘问了。如此想着,少不得在马上益发四处张望,那王全随在马前马后,恁不瞧科了?只是紧紧跟着,并不言语。到了行辕,杨雄看那是座旧衙署略略收拾干净的,墙上帖了金人榜文,兀自未曾揭去得。回头见王全在身旁,便道:“你如何这般大意?让我落脚的地方,兀自贴着金人榜文?”王全躬身道:“正是小人不曾事先入城打扫干净。待将军歇马时,小人当告便稍时,布置一切。”杨雄下得马来,步进了衙内,跟从来的小校们,也就分布在衙署内外。王全跟随杨雄来到内堂,便在阶下站定。躬身道:“这风沙兀自未息,将军且请少息。想后面燕将军兵马,必定就到。恁般天色,城外不便驻守,小人当立刻前去安排驻兵之所,一面也要去征办粮秣,免得临时慌张。”杨雄听他这番言语,十分在情理之中,便允可了他前去。他来到这衙署后堂,见椅案陈设齐整,厨房里烧好了茶汤,由小校们押了衙内旧差役将茶壶茶碗一托盆托将来。又有个差役提了一桶热汤来,桶盖缝里兀自向外热气腾腾地。杨雄见了,心想,刮了满身飞沙,正要净一净手脸,来得正好。料着无事,且卸了甲,先把七孔里尘土洗洗干净。于是把枪倚在墙角落里,解下了佩刀,也挂在墙上。将那一桶水,都倾在脸盆架上洗脸盆里。弯了腰,卷起衣袖,两手捧着水,洗了脸和颈子。见那交椅上,铺了软厚的椅垫,便坐下捧了茶碗吃茶。
这里自有几个心腹随从在屋子内外伺候,他们见杨雄卸甲吃茶,自是清闲了,便有一个上前问道:“这厨房里安排得酒饭现成,将军吃饭也不?”杨雄道:“若是现成,饭将来吃些也好,酒却罢了。”随从答应了是。不一会,引着这旧衙里厨子,提了两支食盒进屋来。那厨子倒有礼节,放下食盒先向杨雄躬身唱个喏,然后揭开食盒子盖来,里面是一大盘子红烧牛肉,一盘子盛了一支薰鸡,一大旋子酒。都端来桌上放着,那酒气浓厚,向鼻孔直扑将来。他又打开那个食盒子来,里面是葱蒜爆的羊肉片,将大盘子盛的,又是十来枚蘸酱鸡卵,一大碗肉汁,十来个馒首。那厨子一样样搬到桌上,又陈设了杯箸,倒占了大半边桌子。杨雄望了桌上道:“我自不曾说要酒吃,将来刚甚?”厨子叉手道:“启禀将军,这馆陶县里,有几家糟坊,酿得好百花酒,远府州县,兀自向这里来张罗,将军到了这里,便是不会吃酒,好歹也尝些个。”说毕,自退去。杨雄见桌上陈列了这些佳肴,心里暗自思忖,我偌大洒量,自吃两三盏,打甚紧,我也听人说,馆陶城里有好百花酿,若不吃些,却不是辜负了来这遭。于是坐下来,先拿酒盏,在旋子里舀了一盏酒起来,先进到嘴里尝尝。这酒初入口,却也不见有甚格外猛烈处,想是吃少了,没尝出味来,将手扯了一只薰鸡腿,放到口里咀嚼着,另一只手扶了洒盏,情不自禁地便端起来吃了。只三四举,把那盏酒便吃光了。心里暗想,今日初进城,城防尚未布署妥贴,休是吃得醉了,误了大事。于是推开酒盏,且取了馒首来吃,一面大块子夹了牛肉咀嚼。但是将眼瞧着那旋酒时,兀自嗅着阵阵的酒香。他又想了,怕甚鸟!这旋子里须是不放着蒙汗药。休道这一旋子酒,便是两三旋子我也吃了下去。恁地想时,便把那旋子放到面前,益发自在地吃。吃得口滑,把那旋子酒都吃光了,正是点滴不留。自己看了那酒旋予,猛然省悟,这酒入口时不恁地,吃下去了,胸口里兀自有些阻塞着。自己有大事在身,休为了嘴馋,闻出祸事来。要吃酒时,也等了燕青来。于是推开那酒旋子,只拿了馒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