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五人来到宣慰使衙里,悄悄地见了受降营营管。那营管将他们引到僻静处,换了降卒衣服。各人脸上都将枯荷叶汗水,擦抹了,又打散了头发,选了五副轻些的镣铐,套上了手足。午牌时分,着几个兵士手执兵刃,押解了他们来到大堂。那时,种师道全副戎装,坐在公案上。两旁到了百十个顶盔着甲军校,明晃晃各人手上拿了枪刀斧钺,由公案排班,直立到台阶下来。台阶下跪有几十名俘降的金兵,兀自穿了窄袖箭衣,戴了毡帽,一望便认识得出。他们分着几排,跪在石板上。时迁、汤隆、曹正、王定六、段景住拖了镣铐上铁链,呛啷作响,便由人堆边,绕上第一层台阶。两旁的军汉齐齐吆喝了一声,喝着护堂威,引来的兵士,便着他们跪下。公案前中军官,向公案上花名册看了,对下唱着名,冯千、郑万,褚兆、卫亿、钱总。这五人依次答应了。种师道便向下重声道:“冯千,你等也是炎黄裔胄,如何随了北国人马,也来侵害自家人?虽是你们被我捉得,都愿投降,你这般汉奸,却是容留不得。你等自还有家小,现在北国,便留下你们,你们迟早也生异心。于今本帅释放一批北国降卒北回,着你也跟了去。在我这里,自有人将你们押解出境。自今以后,你们休得再来内地。若是二次捉得,一定砍了你们首级,决不宽恕。”时迁等五人听了,连连叩首,只称开恩。堂上旗牌官喝令押来士兵,当堂给五人开了镣铐。五人千恩万谢,只是叩首。旗牌官喝道:“宣慰使相公钧谕,北国降卒八十四名,北地细作五名,着本部提辖邹顺,即日即时率队严厉看管押解着出境。所有被解降卒等,不得在路骚扰。违则以军法从事。”这时,便有那个邹顺提辖,戎装佩刀,立在滴水檐前,叉手听命。旗牌唱谕完毕,邹顺拜罢下阶,两旁兵士喝着叩谢恩典。降卒和时迁又向上同拜了两拜。旗牌又喝声下堂起解。便有士兵引着阶下一班人等,起身退出宣慰使衙门。时迁这五个人,另作一拨押解在那八十四名降卒后面。那些降卒,当堂亲眼看到种师道将这拨人发落了,心里兀自寻思。没来由,中原人却把自己人当了异族。我北国占了幽燕十六州,兀自怕那里人会逃过黄河,那老儿颠倒着把北地人赶回来。他们恁地想了,自另眼看觑时迁这五个人。在路上行了几日,许多降卒都和时迁厮混得熟了。时迁和段景住又都说得一口好胡语,益发教那些降卒认他们是自己人。那邹提辖将这拨人押送到雄州,便自回去。雄州当地驻军,另派一拨兵马,送到白沟国境上,放纵他们自走。时迁等五人,在降卒里认识丁几个兵目,送他们一些银钱使用,他们益发相认是旧好,合伙儿去到燕京。这便教梁山上最末几把交倚上坐的人物,将来也作出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第五十二回请诏书耿南仲进谗闻潮音鲁智深坐化
梁山上时迁、段景住到金国去当细作的时候,乃是宋钦宗靖康元年四月。汴京正是歌舞升平,又大大的热闹,乃是太上皇回銮,重享人间富贵。随着太上皇出奔的童贯、蔡京、蔡攸、王黼虽是慢慢地受了朝廷处分。这当朝的赵官家,还是用着一班小人。李邦彦,宇文虚中这批人虽免了,却用的是由金营回来的张邦昌,和他作太子时候的亲信耿南仲,和那贪生怕死的庸官唐恪、聂昌。将那个有功社稷的李纲贬去作扬州知州。耿南仲的官,作到签书枢密院事,又作门下侍郎。赵官家的传国玺,兀自有一半掌在那厮手里。李纲去了,他又怕当时守东京有功的武臣碍眼,将西路勤王的马忠,说他是李纲一党调回延安。他又听到在马忠营中效力的关胜二十余人,又群集在大名卢俊义那里,兀自有些不快活。凑巧一日种师中由北路奏本,道是金兵虽己渐去,随时可来。现河北、河东各州郡,流亡之民啸聚为盗,大小有数十股。应当分别剿抚。这道奏本,铁宗看过了,便交门下省拟旨。耿南仲且不拟旨,在便殿里先朝见了钦宗,奏道:“这些盗匪,虽说是饥寒所驱,却也是宣和年间皇恩浩荡,太宽容了他们。”钦宗道:“这些盗匪,多半是目前啸聚的,如何牵涉到宣和年间去?”耿南仲奏道:“当年不合纳了张叔夜的保奏,招安了梁山群盗。这一股盗是天下闻名最猖獗的一股。招安以后,赦其不死,也就罢休。朝廷过于宽宏,都授了他们官职。他们大官作到统制、团练使,小官也作到巡检、观察。那些不法之徒,看到犯下弥天大罪,还可受朝廷爵禄,兀谁不跟着宋江,卢俊义学个样儿?依臣之见,须是陛下下道诏书,将宋江、卢俊义这班人,免除官职解甲归田,先绝了那不肖之徒作非分之想。至于河北河东的盗匪,无论他啸聚多少,都是乌合之众。两河还有十万大兵,便是敌不过异族,扫荡这些妖魔小丑,正是不吃力。”钦宗道:“两河虽有十万大兵,既要防备金人,自家又要靖内,怎地不吃力?”耿南仲道:“便是要招抚群盗,粱山旧匪,也剪须剪除。这些人狼子野心,哪会效忠朝廷?于今卢俊义镇守在大名,有兵有将有城有粮,又是形胜之地,却是放纵不得。只卢俊义一人在那里,还则罢了。于今关胜等几十名旧日匪首,并无朝命,都群集在那里,是何居心?请陛下圣断。”这两句言语,却打动了钦宗心事,不免手抚髭须,低头沉思一番。因道:“虽然恁地说,东京解围之日,这些人恰是有功。”耿南仲道:“他们在京,何尝是为国,只是李纲一党,为李纲张目。不见陛下罢免了李纲时,他们便勾结太学生,在南薰门纠合民众,震惊官阙。便是金兵退后,林冲在城里,闯进高俅家里杀人越货。鲁智深烧了相国寺,还杀死守城御林军。更有史进、戴宗二人,在门东驿万目睽睽之下,拦劫童贯家财。童、高虽是罪臣,却也容不得他们代朝廷执法。这些事,京兆尹衙里都备得有案。在皇城之中,他们还如此猖狂,如今教他们啸聚在大名,却是朝廷心腹之患。”钦宗将耿南仲语思忖了一番,觉得也是。便道:“依卿之意,终不成无故将他们都办了罪。”耿南仲道:“他们原是南道都总管部属。整下可格外施恩,把他们调回邓州,先着张叔夜严加管束。如有不法之行,再作处置。”这钦宗是个怕事皇帝,李纲社稷之臣,兀自听了议和文臣言语,把他贬了,如何会爱惜了卢俊义、关胜这些起自草莽的小官?经耿南仲恁般反覆的申奏,他又值不得为这事拒了心腹大臣的策划,当时便面准了耿南仲所奏,着他依议拟下诏书。不到五日,枢密院便奉旨向大名统制署发下文书,将大名统制卢俊义、副统制燕青,一律罢免。所有在大名效力之南路兵马都总管属下将校关胜等人,着即随同卢俊义同回邓州本路调用。又各发五道文书去沧州,相州、磁州、黎阳、蒲关,着南路北上各将领罢去现职。除了雄州董平,朝廷兀自不知这拨人存亡下落。
文书到了大名,卢俊义与关胜等看了,大家忧喜参半,喜的是回到邓州,弟兄们反可聚首。愁的是大家离开大名,金兵若是再来,附近州县,决难保守。其中只有鲁智深一人,却无半点喜容,终日只是吃酒。过了几日,卢俊义收拾军马已毕,即日便要邀合众兄弟南下。便特地请了他到内堂坐地,因道:“这些时见师兄闷闷不乐,只管吃酒。卢某收拾军事特忙些个,未得与师兄叙话。”智深道:“洒家自舍不得与众兄弟分手。”卢俊义道:“师兄难道不回邓州去?”智深道:“当年在海州时,洒家便不愿再在军中供职,为的是叔夜相公治军严明,属下容不的这个和尚。于今怎地又回去?”卢俊义道:“师兄说的也是。便在南阳附近找个寺庙落脚也好。”智深道:“酒家恰是不愿回到南方,去受贪官污吏那些鸟气。本来要再上五台山,前日卢兄又昔知洒家消息,西路金兵兀自要占领太原全郡,如何投身到敌国去?因此前后思忖,没个了断。”卢俊义道:“师兄是直性人,我自省得,你不向邓州去,自勉强不得,于今关中一路,有马忠统制在那里驻守,这一路不少汉唐古刹,师兄那里去如何?”智深道:“天下庙宇,有几个长老,容得酒家这鸟性?洒家赤条条这条身子,有那条禅杖作伙伴,那里不好安身?我想了,且吃几日酒,等各位走了,酒家也离开大名,便在山东、河北作个云游和尚。”卢俊义道:“恁地怕不是好,却怕金兵再来,师兄恁直性,必是和金人闹翻。那时,师兄一人,特孤零些。”智深道:“怕甚鸟,厮杀得死了,强似到中原去又看那些贪官污吏的鸟嘴脸。”卢俊义道:“虽是恁地说了,师兄也必是先有个心里想去地方。”智探道:“洒家实是不曾有个固定地方想去。当年在青州二龙山时,多曾听得人说,登州蓬莱山是个仙境,当了强盗,却是不得鸟工夫去看仙景。于今一条光身子,四海为家,落得趁闲去看看。”正说时,史进也来到内堂,因道:“正想寻师兄吃碗酒解闷,听说在这里叙话,特来奉约。师兄要那里去看看?”卢俊义道:“正自和师兄叙话,他出家人,不肯去邓州,待送得我兄弟离开大名时,他自向登州蓬莱山看仙景去。”史进道:“师兄果有此意,小弟也不忙回到邓州,便伴送师兄到登州一行。”智深道:“大郎,你若肯伴我一行时,我们便先走。免得看了卢兄离开大名,眼睁睁这座名城,交与了那庸官知府。”史进道:“我敢和师兄作耍?”智深突地站起来道:“好好!今日便走。”卢俊义起身相拦道:“今日已晚,走不得多少路程。二则今日分手,不知后会何时,今晚且和众兄弟吃半夜洒,明早便行如何?”智深道:“卢兄说得是,洒家依了。”卢俊义听说,便着衙役杀猪宰羊,办了两桌盛筵。晚间在内堂明晃晃点起七八枝火烛,约了在大名众兄弟团聚吃酒,智深吃得大醉,更鼓三次,方才罢休。次早天明,红日未出,他提了禅杖,背了包裹便到史进下处喊叫。史进一骨碌由床上起来,笑道:“师兄惩早?”智深道:“大郎你送我蓬莱去也不?”史进笑道:“如何不去?”智深道:“既要去,洒家不惯这慢腾腾地。”史进大笑,赶忙漱洗一番,收拾了一个包裹,挂了一把朴刀。智深道:“大郎,你再没得累赘了?”史进道:“须是和众兄弟诈别一番。”智深点头道:“自是使得。”两人相继来到统制衙里。进内堂上,却见众兄弟都在这里,一个不曾少。智深放下禅杖唱个大喏道:“各位兄弟珍重,洒家去也!”卢俊义向前来携住智深的手道:“智真长老,兀自许你是个有根底人,此去找个好寺庙落脚了,江湖得便,却向邓州那里捎个信息。宋公明哥哥,兀自惦记你。”智深道:“酒家自不会忘了众兄弟。”卢俊义向史进道:“大郎到了蓬莱,望早回邓州,于今山东道上,不似往年,盗匪如毛。你孤单一人,休再闻出祸来。”史进一一应允了,与智深再共同唱个大喏,向众人告辞出衙。
二人盘缠带得足,又没甚紧要,只是每日随走几十里。在路半月有余,来到登州,打听得蓬莱宫在蓬莱镇附近。二人到了镇上,先投下客店,再向那里去游览。到时,却是一座道观。这殿宇依山面海,建造在一个海湾子里。庙里供的三清道祖,进出的都是些羽衣道士。智深看着不是头路,匆匆一看,和史进依然回到客店里来。便向店小二问道:“向听人说,求仙拜佛人都向登州来,原来这里却只有道家?”店小二道:“好教师傅得知,这里蓬莱和崂山,虽都是三清道教。但因道君太上皇,当年也是佛道并重。在这蓬莱官下首,另建了一座东海寺,远处僧人来,都在那里挂单。前三年,一把火将这东海寺烧了,住持和尚化缘未归,一众僧人都散了。只剩下两个老和尚就看废基,益下一所小茅庵,将就庙宇附近一些田地过活。不想不久时间,两个老和尚都死了,留下那所空庙,兀自倒锁了庙门,有两三个月,断了香火。这里张里正正想请个僧人来主持这茅庵,也好重修庙宇。”智深道:“洒家游方得够了,正要找个佛地落脚,待我看过了那茅庵,却作理会。”次日,由史进陪了,却向那茅庵来。去蓬莱官不到两里路,面海山脚上,有三四块平坡。长遍了野草,野草丛里,隐藏了大小几墩石柱脚,平坡上兀自露着几层台阶痕迹。在这平坡后,有几棵大松树,下面有三间茅屋,将门倒锁了。那门搭扣长遍了铁锈,智深将手轻轻一扭,锁便开了。推开进去,屋里阴黯黯地,正中一张白木佛案上面供了几尊小佛像,供品只有两个木烛台,一个石香炉。两旁房屋,都空落落的,只堆了满地麦草。史进道:“这庙恁地荒凉,老和尚如何能看守两三年?必是附近人民都搬运空了。”智深走出庙外来,大风吹着僧衣,海湾子外,青隐隐地天地有几片白羽飘动,正是海舶风帆。便道:“这里正好洒家落脚。”史进道:“师兄却惯在这鬼窝里落脚?”智深笑道:“史大郎,你道洒家耐烦过恁地荒凉岁月,是我听说金人奸细多在登州海道来往。我且在这里厮守些时,若捉得两个,也为国家除害。我包裹自有些金银,自不难将这茅庵安排好了。”史进听他恁地言语,便不怪了。二人回到客店,托店小二请来那张里正,智深道是愿接守这座茅庵。送了他三十两银子,请代安排这茅庵。又另送了里正五两银子作茶敬。这张里正没想到这个粗鲁和尚,却恁地慷慨,应允了三天之内,代他将茅庵安排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