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日,交给了曹正二两银子,教他预备了些酒肴。待得晚间小东京歇了炉灶,却在赌局前院里摆下一张桌子,几把交椅,将酒肴都在那里陈设了。便请孙新、时迁、段景住、曹正前来坐地。王定六是过卖,杨林却扮了个他店中打杂伙伴,以便城内外走动,所以未曾请得。钱大将首席让孙新坐了,自己在主席相陪。大树横干上,远远地悬了两盏琉璃灯,有光照了,又免了虫豸纷扰。他又着赌局子里两个小伙伴站在桌前筛酒。钱大向孙新道:“前受厚赐,无物奉报。只此不成故意,二郎胡乱吃些则个。”孙新道:“敝亲和各位兄弟在此,多得大官人照拂,小人礼当孝敬,些须薄物,何足挂齿?”大家吃了两三巡酒,说些闲话,钱大问道:“未知二郎向在登州作何生理?”孙新道:“小人也是作酒饭馆生理,不时,怎地到这里相投?”钱大道:“小东京烹调得好口味,生理十分兴隆,二郎此来,是锦上添花。”孙新道:“小可还有浑家和一个孀居姨姊同来,却是人口众多。将来在此地相处得熟识些时,颇想在外面承包些筵席。大官人路上友好家中,若有个喜庆宴会,相烦荐引则个。”钱大道:“此事容易。元帅府中,兀自三五日一个宴会,他手下大小文武,几时断了往来酬酢?有便时,我和二郎引荐了便是。”时迁道:“别个官衙里罢了,若得在帅府里承办几回筵席,却也风光。”孙新道:“元帅府里,怕不有成百厨子,却要我市上店家办席?”钱大道:“二郎,你如何省得富贵人做作?帅府里虽是有上下等厨干,元帅吃得烦腻了,自也想换着口味试试。”孙新道:“恁地时,若得大官人提携一二,小人必有重报。”钱大道:“小可紧邻,理当效劳,却是帅府那些承局虞候侯将,都必须送些人情,方可引得入去。”孙新道:“小人在海边生理有年,颇有些珠子,若把这个作得人情时,小人可将些出来,”正说时,见赌场里冲出一个人。一顶金邦亮帽壳儿,将索辫挂在后脑,身着紫红罗衫子,手里倒捏了团扇,斜闯进来。问道:“钱大,哪里有珠子出卖,回我两颗,将来绽头巾用。”钱大起身笑道:“秦虞侯,且来吃两碗。”那秦虞侯过来,大家起身让坐。他笑道:“酒罢了,话要说两句。方才你们言语,我都听到了。若肯送我两颗珠子时,我来引荐此事。”孙新见钱大兀自敬他,料着是帅府里人。便唱个喏道:“若得大驾提携,小人一定有好心奉献。”他讨了一双箸,便站在桌子边,便伸到菜碗里,各各夹些起来吃了。笑道:“我自恁般言语作耍,久闻小东京烹调得好,现今一试果然。明日我博赢了两局时,且到宝号里来饱嚼一顿。”曹正笑道:“秦虞侯,怎恁地说?你真肯提携小人兄弟时,便是小人兄弟们运气来了,不争你来吃一顿半顿。些须小事,小人兄弟愿意巴结,却怕虞侯不来。”那厮端起钱大面前酒碗吃了一口,笑着自去了。时迁道:“此位端的是谁?小人在赌场上曾遇过多回。”钱大笑道:“你休看他恁地打扮,他是你中原陈州人。他有个嫡亲妹子,在元帅府上房里走动,虽不曾占得一位夫人位置,想是元帅收用过了。因此他也常在上房行走。有话时,可以托他妹子进说。因此他大把花钱,见人异常托大。”孙新道:“小可看来,此人却也豪爽。”钱大向他看着笑了,因点头道:“若你愿接交此人时,自不难有些成就,只是你须多破费些。”当晚大家说得投机,洒吃得三更月上,方才散去。
次日申牌时分,那钱大引着秦虞侯,果来小东京相访。孙新如何不省得他来意,便清到一间凉爽的阁子里坐了,用上等酒肴款待。孙新也不待他二人青语,自将出两粒豌豆大珍珠,送到桌上,向秦虞侯唱个喏道:“便望足下收纳,虽不十分大,却也光润。若绽头巾,十分使得。”竹秦虞侯站起来笑道:“孙二郎,这如何使得。我自道了作耍,你却真个送了我。”孙新道:“实不相瞒,小人来投燕京时,家乡人都嘲笑我,道我到北国来,摸不着路乱窜,将来必是讨饭南归。若得一位在帅府里替小人谋得一线道路,小人争回这口气,把小人行李带来本钱折蚀尽了,小人也脸上风光。”钱大笑道:“二郎恁地说了,秦兄你且收下,有令妹在元帅上房说话,早晚必可谢他这份人情。”桊虞侯将两粒大珠子托在右手心里,左手伸了个指头拨弄着看了多次,唱个喏笑道:“小可只好愧领了,将来当得拜谢。”当日二人又兴尽而去。
这些情形,杨林出城,都告诉戴宗了。过了一日,他和乐和二人,轻装入城,到小东京来吃酒。王定六用了过卖身份,随到阁子里来,一壁厢送着酒饭,一壁厢说话。随后孙新悄悄踅了进来。戴宗低声道:“既有这条路子,千好万好。若得机会,益发把斡离不那厮也结果了,却不是惊天动地功劳。”孙新笑道:“在大名的时候,时迁兄弟就立下这个愿心的了。”戴宗道:“遮莫隔壁这个钱大和那个秦虞侯要了我们身上的一贯救命钱,我们都与了他,只要把我们心愿作到了。我这里带了十根蒜条金来,你们自看觑了使用。”说着,在腰间搭膊里解下一个包裹,交付了孙新。叮嘱一番而去。
当晚夜静,关闭了店门,在店里男女,便在院子里星光下纳凉,商议了此事。顾大嫂道:“既是那个秦虞侯要走他妹子的路迳。有这条路迳,却好让我妇女前去走动。”孙新道:“恁地怕不是好,你一个民间妇女,如何得入元帅府里去?”顾大嫂道:“你好呆!现成我们包裹有些珠子和好玉,再加上这十根蒜条金,怕觅不到门迳?”那时迁独自掇了条凳子,坐在上风头,便插言道:“便多用些又何妨?”顾大嫂道:“叔叔难道还储备得有现货?”时迁淡笑道:“你们若着有急用时,却作理会。偌大一座燕京城,却怕缺少了现货?”大家听着,先是不解,想了一想,大家都笑了。当晚大家又悄悄商议了一阵,便有了主意。到了次日,孙新着王定六请了钱大过来,又将酒肉果子来款待他,并约了时迁在阁子里作陪。钱大在席上道:“屡次叨扰,却怕将来没个效劳处。”孙新笑道:“休恁地说,眼前就有一件事相烦大官人,只是不敢启齿。”钱大道:“你且说是甚事?”孙新笑道:“说起来,这事却又细微不过,内人在路上得了一场病,暗下曾许了个愿心,到燕京之后,必是向东岳庙里烧一炷香。这几日兀自想去,只是初到此地来,不敢外面胡乱走动。意欲借大官人一乘官轿,相烦两个军汉伴送,便放心出城了。”钱大笑道:“我道甚了不的大事,原来为此。尊嫂何时去烧香,通知我一声,我便着两个军汉压了轿子来。”时迁笑道:“二郎是个久闯江湖人,凡事都十分细心。他又想,恁地时,不是冒充官家眷属,意欲叫阿嫂亲自到府,先拜见尊夫人一番,把话说得明了,便好借轿子。而且他们女眷到此,满目生疏,也想认识几家眷属,凡事有个指教。只是高攀些个。”钱大笑道:“我浑家祖籍就是青州人,我正忘了此事,你们正好道着乡谊。尊嫂若愿光降,怕她不老大欢喜。”原来这钱大自有原妻在塞外,新近发了迹,讨了本地一个唱曲的粉头作外室。日前孙新进的礼物,他将了回去,那妇人喜之不胜。他想,孙新正有事相求,他自要到家里去拜访,怕不又送些进见礼物,因此间言之下,一口便依允了。孙新见事情十分顺手,心中暗喜,便约了后日着顾大嫂去看钱大娘子,并说另外有孝心奉献,那时休得推却。钱大见果然中了自己道儿,心中大喜。便道:“二郎还有个姨姊,益发都请了去,大家相识也好。”孙新听了,有甚不愿意?这却教一个母大虫,一个母夜叉,双双跳入钱大家里去了。
第五十五回乞怜妇中计漏军情神行人报警伤病体
到了那日,顾大嫂、孙二娘两人,买了些新鲜果子和糕饼,配成四色礼物,另觅了一匹缎子,一股玉钗,作为进见之礼。写了个拜帖,一并放在托盘里,先着杨林托了,送到隔壁赌局子里去。那钱大看到礼物,心下大喜,说是立请两位大娘子过宅拜茶。原来他家只和赌局子隔两条宽巷,他自引伙伴,捧了礼物,带了回家去。他浑家乔氏,在家无聊,正巴不得有客进门。见钱大带了礼物回来,笑嘻嘻地迎着道:“是否那孙家妇人送的?”钱大说:“是。”他先看到那匹锦缎子上放了一股玉钗,便取将来,在手上玩弄。见那钗足有七寸长,琢磨得龙头凤尾,花样细腻。便笑道:“他们先送的那十粒珠子,正好作一个穗子,将来放在龙口里啣了。”钱大笑道:“这个姓孙的是中原来的一条大肥羊,他们来了,你自好好款待他了,怕他不将这般好物事陆续送你。他们有甚事相托,你都依了。”乔氏听他恁地说,乐得将礼品全收了。不多时,杨林引着顾大嫂、孙二娘来到,乔氏满脸是笑,由内堂引到卧室里茶点款待。顾大嫂在家中计议妥了,除了说向她借轿子向东岳庙进香之外,并不曾道着别的。过了几日,乔氏也也曾向小东京来回拜,曹正又亲自下厨,烹调得上好菜肴待她。这唱曲子出身的人,便图个好穿好吃,已是十分高兴。顾大嫂瞧科了她那情性,便一两日,时时送些人情绐她。转眼天气转凉了,顾大嫂在绸缎店里,挑选了一匹红绫子,自送到钱大家来。这乔氏长昼无事,在卧室里坐着剥松子仁儿。小丫环来说,那孙大娘来了,便一迭连声请进。乔氏见她携了包裹进来,便笑道:“前日七夕,奴作了一个乞巧盒子,正等两位嫂嫂来耍子,却不想没来。”顾大嫂道:“正是天气凉了,想大娘子必定要添制秋衣。奴带了匹红绫子来,大娘子也好作件红绫袄儿穿。我见大娘有条百练白罗裙子,和这料子颜色配合起来,正是好看。”说着,把包裹解开来,将料子交到乔氏手上。乔氏两手接了,啊哟了一声道:“又要婶婶破钞,奴如何承当得起?”她说着,将绫子放在床上,在衣柜里取出那条白裙子来,放在绫子旁边,牵扯了裙底和绫子配衬了一处,偏了身子,回头向顾大嫂道:“嫂嫂,你看这颜色配得恁地好看。”顾大嫂笑道:“大娘子,这样花枝般人物,穿甚的衣服不好看。”乔氏笑道:“说不得,老了,不似当年了。”顾大嫂道:“大娘子将这衣服早日作起来,我们看看也好。可惜奴姊妹二人,自幼都是粗工出身,横针不能直竖,不能和大娘子将衣服做了送来。”乔氏将裙子衣料都收起来,将手挽了顾大嫂,同在床沿上坐下,笑道:“屡受姊姊许多厚赐,奴已是不敢当,嫂嫂还要恁地说,奴如何承当得起?”顾大嫂道:“仰仗钱大官人之处还甚多,却怕奴巴结不上。”乔氏道:“奴也曾和拙夫说了,孙二郎所托之事,务须早在帅府里设法,这早晚那秦虞侯必有个回信。”顾大嫂道:“听说那秦虞侯令妹,元帅十分欢喜,如何却未扶作一房夫人?”乔氏道:“元帅府婢妾成群,这却看了七分福气,只三分仗着姿色。”顾大嫂道:“如何不向神佛前去许个愿心,求个符咒儿?”乔低声笑道:“我也曾听得人说,有一种灵符,将来悄悄地放在枕头里,便可称心如愿,不争真有这事?”顾大嫂道:“如何没有!拙夫就认识白鹤观里一个道人,有那好道法。只要求得他的符儿,求寿有寿,求子有子。你道是房里人求男子欢喜。端的铁石人也可使得他回心转意。只是一件,这道人诚心修行,不图人家钱财,非是他愿意时,却请求不得。”乔氏笑道:“真个有这活神仙时,和那秦虞侯妹子,求得一张符,胜似送他黄金百两。”顾大嫂笑道:“这事是人家房门里的事,却是胡乱代人家作主不得。”乔氏道:“大嫂说的也是,等官人回来了,我自和他商议这事。”顾大嫂见他恁地说了,益发把这个枝节道人的本领,说得天上有,地下无。小丫环向桌上进了两三回茶和果子,乔氏靠了窗户下,在桌子边坐了,笑嘻嘻地剥着松子仁儿,听顾大嫂说。她两次要去,乔氏自留着。后来是狗眼判官钱大回来了,顾大嫂才告辞回去。当天把这事和孙新弟兄们说了,大家都暗暗地欢喜,料着这条计,必可教秦虞侯上了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