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城外有两条街道,家家紧闭了门户,空荡荡的鸡犬无声。进到城下,吊桥未曾挂起,城门却是关了。花荣着兵士们叫喊了一阵,城墙上拥出一丛灯笼火把,有一个人在城垣探出半截身子来问道:“你们是那里来的人马?”花荣打马向前几步,亲自答道:“我是南道都总管部下先锋花荣,特意来保守城池的。”那人答道:“这座城已降了大金邦了。你带这百十匹马,要来保城池,却不是笑话。”原来花荣这里,为了让城上人看清楚这里旗号,着兵士们打了三五十个火把,上下照耀,城上正看得清楚。花荣喊道:“你是什么人?说这叛逆的话。”那人道:“我是城里曹大户。城里文武官都跑空了,几个士绅公举我出来作了这里县尉!把城池献给金邦,也好各保身家。”花荣道:“恁地说,金兵兀自未来?”曹大户道:“这早晚金兵必来。你休想我开城,你不见这里,兀自扯了顺民旗?”李逵大吼一声道:“哥哥,你却鸟耐性和这贼闲话,我们攻进城去。”花荣低声道:“你休慌,让我先了却这贼。”说着,暗暗地取了弓箭在手,却故意向城上道:“曹大户,你在城上掷些食物下来,我们吃一饱便去。”曹大户道:“你百十个人,容易打发,你在城外百姓家里,自搜罗着吃便了。”花荣说话时,却一壁厢喝左右将火把打熄了,这时,扭转身将弓箭扣下。由暗看明,由下看上,十分明白。举起弓来,嗖的一声,放出一枝箭去。火光下,见那曹大户向后倒去。城上哄然,火把乱舞。花荣教兵士们喝道:“你们是好百姓,快快开城。不时,一个个将你们射死。”城上人呐一声喊,火光熄灭,人都跑了。李逵大吼一声,跳下马来,便奔过吊桥去要爬城。花荣着兵士将他拖回,因道:“城里既无金兵,不争我们攻打自己百姓。只是几个汉奸士绅权且霸占了城池,怕他恁地?我们自可从容爬进城去。”因着朱全下马,带了十几名兵士,到民间去搜罗爬城之物。自己依然带了骑兵,监守了城门。不到半间时辰,朱仝找了来十几张大小木梯,几捆绳索。用绳索将几架梯子缚为一处,接成个大长梯,在黑暗中搬着靠城垣放了。李逵走向花荣马前唱个喏道:“这次须用得着铁牛。”花荣笑道:“李大哥,先上去将那顺民旗砍了,插上我们的大宋军旗。”李逵更不打话,在兵士手上,拿过来一面旗,将两柄斧插在腰边,直奔那梯子,第一个爬上去。后面几十名军汉看到,也都下了马跟着爬上去。这城上自那曹大户被射死了,兀自无人作主,被裹胁的百姓都跑了。李逵奔上了城垣,不见一个人。在星光下。还看到几根长竿,挑了顺民旗的黑影,在空中飘荡。他用斧头挨次的砍去,直到箭楼前,将大宋旗帜插了,大声喊着,“城池是我们的了。”领着上城的兵,便奔下城来开城。城门洞里,虽有几十泼皮,守在城门洞里,看到域垣上已爬上了宋军,一哄都散了。这里李逵带了兵士,从从容容开了城门,放着兵马入城。花荣因已夜深,且不惊动百姓,只在城楼上驻守了。着朱仝带了二十骑兵,在城上绕城巡视一周。大队便在箭楼下歇息。连夜着兵士们在城上插了旗帜。天色明时,他住的这东门城上,一簇旗帜飘扬,城内城外百姓看到,没一人不惊喜起来。
第五十八回陶宗旺忘身搏强敌呼延灼力疾效前驱
尉氏县那百姓的惊喜情形,花荣却是在意料中的。便着朱仝看守了城垣,自和李逵带了十余骑人马,在街上巡视一周。在马前着两个军士,撑起两面大旗,一面旗上写着南道都总管先锋队,一面旗上写着小李广花荣。他和李逵骑着马,自缓缓地在街上走。百姓们原只知道有兵马进了城,却不省得是金兵还是宋军,兀自关门藏躲在家里,不敢出头。这时有些胆大的,悄悄地开门出来,探看虚实。及至在街头看到花荣和南道先锋的旗号,都站在一边向马上唱喏,花荣也满脸推下笑来,向百姓点首回礼。恁地时,百姓便都放心了。待得辰牌时分,雷横、陶宗旺带得三百名步兵,却也来到。阮小二与童威、童猛,带了一百名水兵,依然溯惠民河向上游来巡逻。这尉氏城里有了四百名军士,便可敷衍城防了。花荣便着李逵带五十名步兵守南门,雷横带五十名步兵守西门,陶宗旺带五十名守北门,自带一百名兵士守东门。却教朱仝带了其余的兵马驻守城中心,四处接应,并安抚城里百姓,征调民佳粮食帮助守城。到了申牌时分,陶宗旺派两骑快马由城上跑来报道,在北郊外尘头大起,恐有金兵来到。花荣听了,自骑一匹快马,奔来北门城上观望。那尘头已是逼近了城外,看看野地里一片黑影在飞尘里奔驰,怕不有二三千骑兵,打了金军旗号。花荣教兵士们且掩藏了旗帜,大家也隐伏在城垛下,不许露出了人影。一壁厢通知其他三门都是恁地做了。一面教朱全将征调来的民夫,都搬运擂木滚石上城,只待听得号炮声,便将木石抛下城去。这里花荣兵马虽不多,朱仝征调来的留居城内百姓,除了妇女,却是空城而至,倒也有三三千人。大家晓得金兵若破了城,必然性命不保,因此一心一意遵奉着命令,帮守城池。
那城外几十骑金兵,直扑到城下,却见吊桥高高悬起,四门紧闭,那城垣如在天空下,画了个大土圈儿,上面连一只飞鸟的影子也无。那带金兵一员银环大将,正打算随手便把这个城池取得了。现时观看这城门闭得铁紧,又没一兵一骑,却不知是何故,便着懂得汉语的将校,隔了濠,高声叫城。花荣便叫一个苍白髭须百姓,扶了城垛口,探出半截身子来,向下问道:“你们是那里来的军马?我们这里是座空城,不须攻打,只要是金邦本部人马到了,我们自会将城池献了。”那金兵答道:“我们正是斡离不元帅部下平南先锋军。你不看我们这大金邦大红金字旗?”老百姓道:“虽是恁地说了,必须你们先锋亲自出马,我们才开门献城,不争我们把这座城献给无名小卒?”那金兵先锋听了金兵译的话,打马走出队伍行列,站到护城濠边。着军士大声叫喊,金邦先锋在此。花荣在城垛下偷觑得清楚。这员番将,身穿紫棠色战袍,戴着锅底盔,约奠是个三等金将。便拈弓搭箭,将身子露出垛口来。同时,有两面小小的红旗,在城垣上招动。那金将不知这两面小旗招动,是什么用意,只管仰了脸向城头上张望。花荣对他面庞,看得真切,一条黑影,飞了前去。箭射人面,人落马下。吓得那些金兵哄然一声。花荣便大喝道:“番寇!好教你们得知。我这尉氏城里,埋伏有三万大军。像我这样的弓箭手,至少也有五千人。你这两三千骑兵,还不够这五千名弓箭手来射。你若不信,你那队里那个骑白马手拿红旗的,第二个就要被射倒。”这里说话,那边番兵有懂汉话的,把这话辗转的译述了。那个骑白马的把这话还不曾懂解得完毕,花荣扣上第二枝箭,早已飞射出去。远远看到那个骑白马的,随了红旗,一路倒了下去。金兵又是第二次哄然一声。但他们队里的副将,却正在奇怪,他想这城上不见一个宋兵,先吃他射死了主将,必是里面有埋伏,且着兵马退后一箭之路,暂时休去攻城,待得把城里情形,打听得实在了,再作理会。花荣见金兵离开了城濠,依旧令城上百姓和士兵,只管静悄悄掩藏了,休得声响。
这时,朱仝率了一百余步兵,来到城上。问道:“这金兵从那里来的?于今又没得一个东京消息,这里的金兵,兀自不断地来,恐怕京城有甚变化。”花荣道:“今晚我自出城一遭,捉他两个金兵来,盘问口供。朱兄且到百姓家里搜罗绸布金鼓,就着在城里的妇女,漏夜缝制了旗帜,天明以前,都在域垣上插起。一面教百姓用干草多扎了人形,穿上衣服,半截在城垛口里,在天明以前,都要摆好。”朱仝去了,看看天色将近黄昏,他便点了五十名精壮马兵,饱餐战饭,预备厮杀。再看城口时,一片灯火照耀,有千百十火点。都相距在约莫二三里,正是金兵在那里扎好了营寨。几个地方,吹起了胡笳号角,分明他未知城里兵力强弱,兀自警戒着。花荣便将李逵调来,因道:“这番用着你了,你须听我吩咐。你立刻带五十名步兵,悄悄地逼近金兵营寨。引得金兵出来,要你活捉两个活口回来,我好审问。却是一层,我这五十名步兵,一个也休得落在金人手里。不时,却不是我送了活口去帮他报道消息?”李逵道:“恁地说时,益发让我一个人缒出城去,好歹俺也提他两个人回来。却也免了我这里有人落到他手上。”陶宗旺站在一旁,便挺身走向前一步道:“别的差遣,小弟去不得。若是提人,俺自有那力气,一手夹他一个。”花荣看他笑了一笑道:“恁地也好。只是这等大事,不争教你两个人去承担。那五十名步兵,遮莫跟随你两人身后几十步,也好有个接应。料着你们动手时,惊动了金人,他们必然全军骚动。你二人可向他左翼去偷袭,我自带了五十骑快马,故意去扰乱他右翼。你二人只管提人回城,我自派雷横在城门口接应你们。”
李逵道:“哥哥你放心,俺铁牛省得。俺几时出城去?”花荣道:“五十名步兵,我已挑选了在这里,你马上就去。”李逵将两柄板斧拿在手里,火杂杂地走出箭楼。见五十名步卒,各拿短刃藤牌站在箭楼外城垣上。虽是在星光下,却见他们雄纠纠地并排挺立了。李连将斧子一举道:“你们都随我来。”他一人在前,领了队伍便走。陶宗旺挺了朴刀在队伍后跟着。守城将士,开了城门,放下吊桥,放他们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