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民国言情宗师张恨水作品合集 > 第806章 魍魉世界-上(6)
    亚英忍不住要看个究竟,走出屋来,却见自己父亲已将西门德拦住,一同站在堂屋中间。西门德斜支了一只手杖,只管轻轻地顿脚。亚英道:“怎么了?博士,太太不是刚才回来的吗?这凄凉的雨夜,有什么问题发生了?”西门德道:“凄凉的雨夜,哪能减少她这种人的兴致?国难当头,严重到有灭亡之虞,也不能减少她娱乐的兴致。”说着,又将脚在地面上顿了两顿。亚英看他这种态度,显系他夫人在娱乐问题上,与他发生了争执,这话就不能跟着向下追问,只好站在一边望着。西门德口里衔了半截雪茄,他微偏了头,只是出神。区老太爷看他这种情形,也只好默然相对。

    这样有十来分钟之久,只听到楼梯板一阵响,西门太太一阵风似的跑到了堂屋里来。只见那头上两个小短辫子,歪到肩膀前面来,不住摇摆,鼻子里呼吸,嗤嗤有声,在不明亮的电灯下,她沉着脸,瞪着眼,向西门德望着。西门德道:“你为什么还要追到楼底下来,这可是人家家里!”西门太太道:“我晓得是人家家里,特来请你上楼,我们开开谈判。”

    区老太爷站起来向她一抱拳头,笑道:“西门太太,不是我多嘴,你们家两口子过日子,不愁吃,不愁穿,那是如今天上的神仙,有点小问题,又何必去介意?”西门太太道:“不愁吃?不愁穿?你问问他,我为什么和他吵,不就是为了没有衣服穿吗?转眼天气就入冬了,毛绳衣服都旧得成了鱼网,我不能不早为预备。刚才我在我朋友那里来,她有两磅蜜蜂牌的毛绳,可以转让给我。我回来和他一商量,他开口就给我一个钉子碰,说我是贵族生活。穿毛绳衣服,是贵族生活吗?”西门德道:“你没有说要做短大衣?箱子里现成两件大衣放着,你倒另外想去做新的!”西门太太道:“你也有眼睛,你到街上去看看,哪个穿我那种老古董?身量那样长,摆又那样窄。穿上街去,教人笑话。我也不一定要做新的,还替你打着算盘呢,把两件大衣拿到西服店里凑合着改一改,有二百块钱工钱就够了。”西门德哼着冷笑了一声道:“不算多,连买毛绳,预备五六百块钱给你。”西门太太道:“你少端那官架子,少坐那三个头的轿子,也就省钱多了。你满口人道,整天叫人替你当牛马,你完全是假面具!”她这两句话,未免说得太重了,西门德跳起来叫道:“你混蛋!”西门太太似乎也觉得她的言语太重,跟着争吵下去,却未见得这事于自己有利,便一扭身子,转回楼上去了。

    区老太爷笑道:“博士虽然研究心理学多年,对于妇女心理,似乎还不曾摸着,尤其是在上海一带的妇女,那心理更与内地妇女心理不同。她尽管两顿饭发生问题,衣服是不肯落伍的。”西门德摇摇头道:“我们冲突的原因,还不光为了她的衣服问题。”正说着,只见西门太太左手拿了手电筒,右手拿了手皮包,身上披着雨衣,很快的就向大门口走去。西门德只是瞪了两眼望着,却没有作声。

    区老太爷看到这是个僵局,自己不能不出来作个调人,便立刻在天井里站着,两手伸开,拦着去路,一面道:“这样夜深,西门太太哪里去?”她抢着把身子一闪,便到了门边,一面开着门,一面道:“我到什么地方去,这时不必说。明天自有我的朋友和我证明。”区老太爷道:“这不大好,天既黑,路又滑,仔细摔跤。”他倚恃着自己年老,便扯住她的雨衣。西门太太使劲将区老太爷一推,并无言语,就开门出去了。区老太爷身子晃了两晃,只好由她走去。西门德道:“随她去吧!我知道她是到她女朋友家里去,没有话说,明天我找律师和她脱离眷属关系。”这句话倒让亚英听了,有些奇怪,怎么不说是离婚,而说是“脱离眷属关系”呢?

    区老太爷口衔了旱烟袋,缓缓走回堂屋里来,因向西门德道:“太太总算是让步了,她不愿和你吵,让开了。”西门德笑道:“老先生,你哪里知道这半新不旧的夫妻滋味?这种女人,无论就哪一方面说,也不能帮助我一丝一毫。她只管逼我,她知道这国难期间,我不便和她决裂。”说着,昂头叹了一口气,回上楼去。区氏父子见他所说的话,都是含而不露,自也未便再向下劝解,各人都有了心事,睡眠的瘾,也就格外大,各各掩上房门都去睡了。这一晚上,细雨阴凉天,大家睡得很安适。

    次日,第一个醒来的还是区老太爷。他第一件事情,还是打开大门去等报看,可是今天这项工作,不须他去工作,已经有人替他开了大门了。这楼上下向来没有人比他更起得早的。他不由得惊讶一声,叫了起来道:“谁开的大门?”连问了两声,把全家人都惊醒起来,首先是亚杰,他叫道:“房门也开了,不要是我们失窃了?”接着这话,全家人是一阵乱。亚英由床上跳起来,伸手到床脚头衣夹子上去取西服裤子,却只见只空夹子挂在墙上,光了两半截腿子,穿了短脚裤子,只管跳起来道:“糟了!糟了!我的西服被偷了!”亚杰这才注意起来,全屋一看,墙上挂的那件蓝布大褂,也不知所在。亚男也在屋里披了一件旧灰色大褂出来,乱晃着两手,跳了脚道:“怎么办?怎么办?我那小提箱不见了,要穿的衣服,差不多都在那里面。”亚英光了两条腿子跑出来,又跑进去。区老太太道:“亚英,床底下小箱子还在吗?”亚英穿了一条变成灰白色的粗呢裤子,重新出来,手上提了件皱纹结成碎玻璃似的青呢中山服,连连抖了几下道:“这怎么穿得出去?最惨的是我。那件呢子大衣,搭在床头边的,也被狠心的贼偷去了。我就是这一套西服,和一件大衣,他就把这最好的偷去了!”区老太爷倒很镇静,口衔了旱烟袋,缓缓的吸着烟,站在儿女当中说道:“孩子话!他不偷你最好的,还偷你最坏的吗?”

    亚英只管将手上那件旧中山服抖着,连说倒霉。亚男已回到了屋子里去,呜呜咽咽的哭。亚杰摇了头道:“女人总是女人,这样一点事,也值不得哭。”亚男将手绢揉着眼睛,站在房门口,望了堂屋里道:“你说这事多气人!有金钱钞票的人家多得很,这贼全不去偷,就看中了我们这穿在身上,吃在肚里的人。”区老太爷坐在椅子上,手挥了旱烟袋道:“不要乱,不要乱!大家把家里东西清理清理,看看还缺了些什么?”亚男道:“除了我那只手提箱子而外,挂在墙钉上的两件汗衫,也不见了。今天想要出门的话,衣服就是问题!”亚英把件皱纹布满了的旧中山服穿起,两手只管扯了衣底襟,口里也不住叹气。亚杰拍了手道:“倒不是我的损失少些,我就说风凉话,把这最后几件衣服丢掉了,也好,这样丢得精光了,才可以破釜沉舟,下了决心去另找出路。”亚英坐在椅子上,伸长了两腿,将眼光望了脚上的拖鞋尖,只是出神。亚男道:“哟,二哥的皮鞋也丢了!”亚英冷笑道:“可不是?现在叫我去买双新皮鞋,我已经没有这个力量了。不买皮鞋穿,拖鞋也总不能出门。”

    亚雄究竟比这年轻的兄妹沉着些,已经在各间屋子里仔细点验了一遍,向大家道:“这是一个摸门贼,并非蓄意要偷我们。晚上经过我们这大门口,看到大门是开的,就顺手摸了些东西去。我们自己也不能不负责任,昨晚上大概没有关大门。”区老太爷呵哟了一声,顿了脚道:“是的!昨晚上西门太太出去的时候,我忘了关大门。”区老太太在屋子里接嘴道:“每天晚上总要谈天几小时,是非只为多开口,我就料着要出点祸事。如今只失落几件衣服,我倒认为是桩便宜事。”区老太爷口衔了旱烟袋嘴,微微摇着头,笑道:“谈天也有祸事!”亚英道:“这些责任问题,谈也无用。大哥可还有旧布鞋子?请分一双我穿。”亚雄笑着,由屋子里掷出一双布鞋子来。亚英看那鲇鱼头鞋帮子,固然是青颜色变成了灰颜色,而厚的布鞋底,也在鞋头前面翻了转来,他提起来看看,回头向亚雄问道:“就是这个?”亚雄道:“反正你也不穿那漂亮西服了。这鞋子和你那套碎玻璃板的衣服,却也相称。”亚英叹口气道:“早知道我这套西服不免送给梁上君子,我倒不如拿到旧货铺里去卖了,还可以换几斗米吃吃,真害苦了我!”亚杰道:“人家说家和万事兴,别人家闹家务,我们也不免受连累,这可见……”区老太爷两手乱摇,低声喝着“不要胡说”。却听到门口一阵喧哗,正是西门太太和两个女友一路坐着轿子回来。她大喊着“你们再闹,我就去叫警察!”照例,她又在和轿夫争吵轿价了。

    第三节穷则变

    这一阵喧哗,把楼上的西门博士也惊动了。他由屋子里骂出来道:“一百次坐轿子,就有一百次争吵着轿价,什么样子?今天我非……”说着,他伸出头来看了一看,只见另外有两个女宾陪伴了太太回来,便不曾把话说完,吓得将头向里一缩。西门太太只当没有听到他的言语,口里喊着:“张太太,李太太,你们随我来。”楼梯板擂鼓也似一阵响着上了楼去。

    亚男由屋子里赶出来,却向这三位妇女的后影,呆看了一阵。虽然看不到这两位妇女是什么脸子,却见他们穿着花绸旗袍,短短的罩着淡黄或橘红的羊毛绳短大衣,红绿色的高跟皮鞋,在光腿下越发引人注意。头发烫着麻花纹儿,脑后披着七八绺,这便是新自上海流窜入内地的装束。每人手上都有个朱红皮包,上面镶着白铜边,雪亮打人眼睛。亚男等他们全上去了,然后冷笑一声道:“这就是抗战时代的妇女!”亚英道:“我真不解她们也是这样昼夜忙着,不知忙的是些什么!她们自己瞎忙不要紧,你知道要遗误别人多少事!假如不是她们这里面的分子,晚上也要活动,我们就不会受到这种损失。”区老太爷皱眉头,挥着旱烟袋道:“这话无讨论的必要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各人检点着自己现在最需要补充的是什么?”亚英听到老太爷这个提议,并不感到什么烦恼,也没有答复,却昂起头来,张口哈哈大笑。老太爷口衔烟袋,望着他,倒有些莫名其妙。

    亚杰道:“不是我说话率直,事到如今,是个劝告的机会,我不能不说。我觉得二哥就是好讲虚面子,以致有许多事,都不能去做。若说到虚面子,那套被偷的西服作崇最大。如今没有了这套漂亮的西服,走到马路上,根本不像个有钱或体面人,反正是不行了,有许多不肯干的事,如今不能不干。譬如说,你先前穿那套漂亮西服,要你在街上摆个香烟摊子,那就不大相称。以现在穿的这身衣服而论,倒无所谓,作小生意的人,尽管有比你穿得还好点的。”亚英道:“真的教我去摆纸烟摊子?”亚杰道:“譬方如此说,最好你是牺牲身份。论这身份,并卖不了多少钱一斤。”亚英低头坐着,好久没有作声,最后他突然把两只破鞋穿起来,一挺身子就出去了。区老太爷连叫了几声,他也没有答应。

    亚杰道:“他急了,少不得到朋友那里去想法子,随他去吧。我们还得继续奋斗。米是有了,早饭菜还没有,我去买菜吧!”说着,由厨房里拿出个空篮子来。老太爷道:“买菜你有钱?”亚杰在衣袋里摸了一摸,抽出空手来,没有作声。老太爷到屋子里去,取出几张钞票来,交给区老太太道:“这是前天留下来买烟叶子的钱。”老太太道:“你的烟叶子,昨天就快完了,你不买烟?”老太爷道:“还吸什么旱烟?我戒了吧!吸烟也当不了一顿饭。亚杰,拿这个去买菜!”亚杰转身走着道:“我不忍……”只说了这三个字,嗓子就哽住了,眼圈儿也红了。老太太道:“你不把菜钱拿去吗?”亚杰道:“可怜老太爷什么嗜好没有了,吸袋叶子烟的钱,作儿女的哪忍分了他的?他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他一手揉着眼睛,低了头走出去。

    老太太本无所谓,被第三个儿子这两句话说过,她想到这位老伴侣,作了一生的牛马,作“等因奉此”的老秘书,作每天改百十本卷子的国文教员,所有心血换来的钱,都作了这群儿女的教养费。抗战以来,索性把故乡破屋数椽,薄田数亩,一齐都丢了,不愿他儿女去受敌人的蹂躏,全家入川,他终于是为儿女吃苦。他要连叶子烟都不能抽了,少年夫妻老来伴,她比任何人要同情这位老伴侣。站着呆呆一想,心里一阵酸楚,益发抛沙般落下泪来。区老太爷当然明白区老太太是为什么哭,便向她连连摇头。

    亚雄由屋里出来,向父母摇着手道:“好了,这件事不用再提了,丢了破了坏了的东西,回头也不用回头去看。要不,全家懊丧得半死不活,那偷衣服的贼,他也未必能把衣服给你送了回来。”这两句话,倒是老两口子听得进的,各自垂了头坐在堂屋椅子上,默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