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新住宅区的一家洋式楼房,主人是蔺慕如,朋友一致恭维他,叫蔺二爷。自己也不知道主人翁肯不肯见,且向门房里投下名片。算是机会不错,蔺二爷在家无客,见了名片,立刻把他引到客厅里相见。蔺慕如穿着灰哗叽袍子,全身没一点皱纹,长圆的脸上,架了玳瑁边眼镜,下蓄一撮小髭须,神气十足。见面一握手,便笑道:“前天会场上的演讲辞,非常之好。”宾主分在沙发上坐下,听差就敬着香港来的三五牌纸烟和北平来的好香片茶。西门德向这客厅周围一看,什么陈设不必计较,就是脚下踏着的这寸来厚的地毯,也就是在战时首都的上等享受。当政客看到他这种样子,也就不可为而可为了。这样想着,心里立刻有了很大的兴奋,谈了几句时局,又商量下星期开一次经济座谈会。蔺慕如笑道:“博士,我这里没有官场架子,希望你常来谈谈。我有一个公司组织的规章,正在誊写中,明后天请你来看看。”西门德笑道:“好的,我另外有件事想和蔺先生谈谈。这些时候,棉纱涨得可观。”蔺二爷正色道:“那实在希望政治上发生效力,加以取缔。”西门德笑道:“我的来意相反,不过与我也无干。我路上有一位朋友,并非商家,逃难带了些棉纱入川,因为是全家生命所托,原先没有卖掉,现在……”说到这里,正好听差送上茶杯来换茶,西门德顿了一顿,蔺二爷瞪了那听差一眼,听差便退出去。西门德道:“他们倒是想在眼前卖掉若干,只是公开的卖,他们为人胆小,怕招摇生事。”蔺二爷微笑道:“想做黑市?这个,博士外行啦!”西门德道:“唯其如此,所以我来请教。听说二爷路上有两家纺织厂。”蔺二爷端起茶杯来,呷了一口茶,沉吟着道:“我不便介绍。”沉吟了一会,又问道:“但不知有多少货?”西门德道:“大概要卖的话,总在三十包以上。”蔺二爷笑道:“我们到里面书房里去谈吧。顺便我还可以办点别的事情。”于是引着西门德同到里面屋子里去谈话。好大一会,西门德口里衔了真正舶来品的雪茄走出来,那短褂子小口袋里,还另外揣了两支雪茄。蔺二爷笑嘻嘻的向他握手道:“明天晚上,在舍下吃腊肉,你不可失信。”说着又握了握手,方才告别。西门德走出屋来,几乎疑心这事是在梦中。可是回头看看蔺公馆。房屋高大,是眼前很现实的富贵人家,怎能说是梦里所见?这时,心里是有所恃而不恐了,看到路边车子,便依了车夫所要的车价,坐车去找柴自明的寓所。到了寓所,却让西门德大吃一惊,他所住的是最大的一家旅馆,而房间又是旅馆中最大的一间。门牌上写着“合记”,不是顶头遇到他,几乎不敢敲门。西门德曾有一位坐飞机从远道来的朋友,在这里住过,问过房价,高得吓人。
柴自明将他引到屋子里坐下,见先有两个穿漂亮西装的朋友斜靠在沙发上吸纸烟。柴自明介绍一番,倒是这里的真正房主人,他们合开了房间接洽生意的。他们知道柴自明新近有两笔大买卖要作,也请他在这里接洽。这两位西装朋友,一位是钱尚富经理,作运输业;一位是郭寄从老板,作五金西药。听到西门德是一位博士,又对某方面谈得上交际,十分欢迎,立刻拿了一听三炮台纸烟放在茶几上,请西门德吸。他正想着,每支纸烟恐怕比战前一听烟还贵,他们却随便抽。这个想法没有完,那钱尚富在旁边屉桌里拿出两个盒子来,笑道:“请西门先生喝点咖啡,也有巧克力糖,是真正来路货。”西门德笑道:“一罐咖啡,现在要卖几百元了吧?”钱尚富笑道:“没有,没有!我们是顺便带来的。”说着叫茶房来,将两罐子咖啡交给他去煮。
西门德一看他们这排场,就知道都是真不二价的财神爷,对柴自明说话不免要另外装一些精神,便先提到对蔺二爷交涉之难办,再提到自己三说两说,他居然肯帮忙。不过那一万元的交际费,在往日不算少,在今天不算多。柴自明听了,便和钱、郭两位商量了一阵。郭寄从一抱拳头道:“凡是仰仗,只要事情办得顺手,那我们就劝柴老板慷慨一点子。这回办顺了手,以后还少得了继继进行吗?”西门德道:“那方面大致说好了,由兄弟介绍,向纺织厂交货,货价照市上行情打个九五折。不过有个好处,不问你有多少货,在本埠交钱,或在香港仰光交钱,也无不可。”这句话,引起钱尚富极大的兴趣,站起来一拍手道:“这太好了!柴兄,你看在可以得外汇份上,就把价格看松些吧!”西门德道:“原来前途是要九折,经我再三说,才肯九五折。”他取了一支炮台烟,仰在沙发上吸起来,向半空里喷着烟,表示他很得意,而又很不在乎的样子。
郭寄从连连向柴自明丢了两个眼色,笑道:“好,就此一言为定吧。我们去吃个小馆子去!”西门德道:“那倒不必,我还有点琐事,只要一次交易成功,往后常共来往,叨扰的日子就多了。今天晚上我邀了前途小叙;本待邀三位共去,又怕不便。”钱尚富道:“已经教博士多费神了,岂有再要博士破钞之理?柴老板,你可先付出今天晚上的酒席费来。”柴自明究竟还是初次加入这个大刀阔斧的交易群中,口里连说“是,是”,却没有怎样见诸行动。那钱尚富生怕他误了大事,立刻在身上一掏,掏出一卷钞票送到西门德手边茶几上,笑道:“劳驾,劳驾!都请帮忙。如有不敷,自当补上。”西门德说声今天晚上要代请客,实在不过是多卖点白水人情,并无其他作用,钱尚富这个作风,倒教他不知如何应付才好。因笑道:“这倒不必,纵然花几文,请一回客,也算不了什么。”郭寄从道:“西门先生,必须收下,不然,我们透着没有诚心了。”西门德心想,你们这些奸商,大发国难财,泥沙一般的用着。千百元在你们手上,正和我们三五元差不多,我不用,也是白不用了。你们还不是拿这钱狂嫖滥赌,胡吃胡花去,我落得用他这几个钱,便向钱尚富笑道:“作生意的人,每文钱都是血本所关,我怎好慷他人之慨?”郭寄从道:“博士为柴老板请客,怎说是慷他人之慨?还是请你收下吧!”
西门德虽向他们客气着,手上可捏住了那卷钞票,扶了手杖,待要站起。郭寄从笑道:“西门先生不忙走呀,煮的咖啡还没有送来呢!”西门德听着,脸上倒不免一红,因笑道:“何必这样客气?”柴自明尚未开口,在炮台烟听子里取出一支烟来举了一举道:“这些东西,都是便车子带来的,他们平常就是这样用着。”西门德笑道:“只要一回生意作成功,就是花钱买这些日用品,那也耗费得很有限。”郭寄从笑道:“倒不是一定说来得便宜,在社会上交朋友,总要大家有福同享。我们常常向外面跑动的人,这些轻便易带的小玩意,总要带点回来,以便在重庆的朋友,尝个新鲜。不久我们有人到海防去,博士要什么东西,只要是好带的,我们一定从命。”西门德道:“我倒不需要什么,除非内人要点化妆品。”钱、郭两人听说,异口同声的说一定带到。说着茶房送上四杯咖啡来,而且还是白瓷缸子盛了方块糖,送到客人面前,让客人自加。
西门德已经看出这两个商人,很是有钱,而且手面也很大;也就挑着他们愿意听的,和他们谈了十来分钟,然后告辞。钱尚富走向前和他握着手,紧紧的摇撼了几下,笑道:“诸事拜托!”西门德看他们这情形,实在是倚重得很,将钞票揣在衣袋里,昂着头走出了旅馆的大门。看到有车子,也不问价钱,就坐上车子。车子到了岩上,又坐着轿子回家。上了楼,在堂屋里便听到卧室里微微的鼾呼声,正是太太打夜牌辛苦了,这时在补足睡眠。那且不去管她,便向对门屋子里坐着,将不曾打破的哑谜,赶快揭晓,掏出那叠钞票来数数有多少。当点数钞票的时候,恰是女仆刘嫂曾在房里经过一下,这也未曾予以留意;自己将带回来的雪茄擦着火柴吸了一支,昂头靠在椅子靠背上,便来默想这生活的转变问题。
忽然西门太太抢着走进屋子来,带了笑容问道:“哪里来了一笔巨款?你在陆先生那里想得办法了?”西门德看到太太的笑容,就不免心软一半,只是在楼檐被砸一茶壶的事情,不容易立刻忘记,便向她冷笑一声道:“你没有事了?”西门太太靠了门框站定,因道:“问你话呢!你不要说的牛头不对马嘴!钱在哪里?拿出来我看看。”西门德依然昂了头吸他的雪茄,并未作声。西门太太走近,两手摇撼着他的身体道:“多少钱?快拿出来给我看看。”西门德道:“你不用问我多少钱!”西门太太道:“哟!越说你越来劲啦!”说着将脸一板,两手抄在怀里,坐在旁边椅子上。西门德倒不怕她生气,有了钱哪里没吃饭睡觉之处!
夫妻默然对坐了一会,还是太太忍耐不住,她又站起来,手按了先生的肩头,瞧了他微笑道:“真的,你拿了多少钱回来了?让我看看。”西门德昂头抽着雪茄,并不睬她。西门太太看到如此,就将两手乱搓博士肩土的肥肉,因道:“你拿出来不拿出来?你再不拿出来,我就要胳肢你了!”说着右手抓了猴拳,送到嘴里呵上两口气。西门德最怕人胳肢,尤其是太太胳肢,“呵哟”一声,笑着站了起来,因道:“这钱并不是我的,人家托我代为请客的。”太太道:“管他是谁的呢?反正我也不要你的,只是看看。你给我看了,前帐一笔勾销。”
说着猛可的伸手在他衣袋里一掏,手到擒来,将那卷钞票完全捏在手上。她首先看到面上一张是百元的,立刻笑了。西门德伸手要夺时,她跑回到自己卧室里去,人伏在床上,将两手放在怀里,一张张的数,那钞票直数过了十六张,然后右手紧紧捏着,站起来向站在身后的西门德笑道:“陆先生怎么给你这多钱?”西门德道:“你不要妙想天开了!这班大老官,无缘无故,他有整千的钱送人?我新认识了两位生意人,他们因我介绍成了一笔买卖,拿出一笔款子来让我请客。”西门太太道:“我不信!什么吃法,一千六百块钱吃一顿!”西门德道:“自然吃不了许多,但也有别的用处。”西门太太道:“我不管,这笔款子归我了。你要请客,你另外去想法子。”说着坐在床沿上向博士傻笑。西门德板了脸道:“那不行呀……”西门太太已站起来将桌上泡着现成的茶,斟了一杯,两手捧着送到博士面前,笑道:“好了,我向你正式道歉了。你还有什么话说呢!”博士道:“哦,砸了我一茶壶,还是拿一杯茶我喝。”说着,扭转身去。西门太太将茶杯放在桌上,抓住他的手道:“你接受不接受?假如不接受,我又要胳肢你了!”这句话,却吓得博士嗤的一笑。
他们这里在笑,恰好楼底下也在哈哈大笑。西门太太倒吃了一惊,以为楼下人在讪笑自己,向丈夫道歉,吓得将博士推了一把。西门德走到楼廊上,扶了栏杆向下看时,只见区亚杰已套上了一条青布工人裤,套住半截青布短袄子,头上戴顶鸭舌帽子,向后脑仰着,手上拿了一副黑眼镜。博士道:“你们大笑些什么?”亚杰笑道:“我刚才戴眼镜回来,我父亲竟不认识我,问我是找谁的。”西门德道:“果然的,你为什么改成了这么一副装束?”亚杰道:“我明天就开车子上云南了。”西门德道:“你真改了行?那么学校里的功课,交给谁呢?”亚杰道:“这是我很对不住那些学生的,只好由校长临时去想办法了。”西门德一听,不是笑他,这才放了心,转身去和太太办交涉。
区老太爷还是坐在书屋椅子上,扶着旱烟袋吸烟,望了亚杰低声微笑道:“楼上一幕武戏,似乎已经唱完了。据他们家刘嫂下来说,先生把一百元一张的钞票带了一大叠回来。有了这东西,夫妻还吵什么架?这话又说回来了,吃书本子饭,也未尝没有办法,博士头衔,还是可以拿整叠的百元钞票回家。”亚杰道:“博士也说过了要改行的,他之带钱回家,焉知不是改行所得来的呢?”区老太爷道:“我们别尽谈人家的事,亚英和亚男先后出门去了,到这时候还没回来。没有米吃,没有衣服穿,应当慢慢想法,也不是一天能解决的事。”亚杰道:“其实,他们不应该急,米我已弄一大斗回来了,钱……”说着,在工人裤袋里一掏,掏出一卷钞票来,因道:“我向东家借了三百元路费;可以留下二百元来。”区老太爷道:“这里到云南也有整个星期的路程,路上哪里就不用几个钱?”亚杰笑道:“你老人家隔行如隔山。这条路上的同行,虽不见得个个都阔,可是一掏千百块钱,拿出来帮朋友的,真不算什么希奇。我用中学教员的资格加入这个行当,倒还很得人家的同情。路上没有盘缠,向同行朋友借个一二百元,那还有什么问题?”区老太爷道:“这话如真,就悔不当初了。当你教书的时候,向同事借一二十块钱,都不可能,你记得吗?”亚杰道:“怎么不记得?可是那个环境里,一二十块钱,真比我现子这个环境里一二千块钱还要难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