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英望了他的后影,倒有些后悔,彼此谈得好好的,约他介绍职业一句谦逊的话,倒把事情弄僵了。亚杰看了他为难的样子,扯扯他的衣襟,低声道:“会演说的人,你相信许多作什么?今天晚上,我们东家和我饯行,约了我和几位开长途车子的见见面,顺便想替你找找机会,就是你闲住十天半月,也不要紧。家里有二百块钱,又有两斗米,每日开大门,暂无问题。你也不必过于焦虑。”说着向区老太爷道:“要我带一点什么东西回来吗?”老太爷手扶了旱烟袋,摇着头道:“我不要什么。你不要喝醉了,早点回来吧。”区老太太接嘴道:“真是的,明天你又要到云南去,这样山高水远的地方!”亚杰笑道:“这样大的儿子,你还要关在家里养着吗?”他一面说着,一面向外面走去。
亚英回过头来,见母亲戴上了老花眼镜,正在数着一叠钞票,便笑问道:“老三倒真有办法,车子没开出去,米有了,钱也有了。这里我倒有些疑问:他那张开长途车的执照,怎么会弄到手的?”老太爷道:“他会开车,为什么弄不到执照?”亚英道:“我说的是他拿不出领执照的那笔费用。”区老太爷道:“十几块钱,难道那有钱的五金行东家不肯替他代垫!”亚英倒没说什么,亚雄手上拿了正写着字的笔,匆匆的由屋子里抢了出来,笑道:“我以为亚杰这事未必成功,说着听听而已。现在真个要去,我倒也引为奇怪。你老人家知道这执照费需要多少?”说着将笔在手掌心里写了三个字伸给老太爷看道:“我就知道,有个熟人,弄到这样一张执照,人情世故,他虽然很深,还是花了这多钱。”老太爷虽然是个极端庄重的人,看了这掌心里三个字,是“五千元”,也不由得将舌头一伸,因道:“怎么要耗费这样多的钱?战前可以买一部好的汽车了!亚杰的东家虽然有同学关系,也不会帮这样大的一个忙。等他回来,我倒要问问。”亚雄道:“他的东家,果有此心,把那笔款子借给我们,我们来开个小百货店,兼卖点日用品,那是很像样的铺子了。”
正说着,亚男回来了,还不曾走过天井,手扶了大门框站着,就喘了一阵气。区老太太见她脸红红的,手上拿了小手绢,当着扇子拂着,便道:“你这孩子也不听话,有他两个出去想办法就是了,你又出去瞎忙些什么?”亚男笑道:“在外面走起来,无所谓,一个地方不对,又跑一个地方,只是回到家来……”说着笑了一笑,胁下夹了一个报纸包儿,一跛一拐的走上堂屋来。老太爷道:“那报纸包儿里是什么?”亚男道:“什么?是募捐本子。我到会里去找秦先生,她是我们常务理事,想托她找一点工作。秦先生看到我高兴的了不得,说是现在妇女界献金,分为十大队募集,让我作一个队长。这是最光荣的职务,我自然得担任下来。”老太太道:“那么,你找工作的话,没有和秦先生谈起?”亚男道:“那我怎样好意思谈呢!我要说起来,倒好像我是推诿不肯干了。找工作的事,迟一两个礼拜再说吧。”
区老太太疼爱儿子,尤其疼爱这个女儿,她走近前来,伸手代理着她的头发,又替她牵牵衣领和衣襟,微笑道:“好,依着你的话再过一两个星期。你爱国,出点儿小姐力吧。可是这一两个星期的米和钱,你打算出在哪里?”亚男道:“三哥不是送米回来了吗?”区老太太道:“算你饭有吃了。你成天在外面跑着募捐,难道身上一个零钱也不带着,万一……”亚男拦着道:“哪有什么万一?在街上好好的走路,还会撞翻了人家的汽车不成!只要家里有米作饭,我吃饱了出去,就用不着花钱。”区大奶奶道:“妹妹回来了,大家吃饭吧,饭都凉了。”她说着话,左手抱孩子,右手端了一碗黄豆芽,送到桌上。亚英也帮忙,端了饭甑出来,放在旁边木凳上,掀开甑盖,两手捧了一瓦钵子烧萝卜放在桌上。那萝卜的颜色,略带微黄,上面夹杂了一些大蒜叶子。当这菜出甑的时候,倒有一股蒜叶香味。亚男伸头看了一看,笑道:“这萝卜很好,色、香、味三个条件都有了。”大奶奶将碗放在茶几上,腾出不抱孩子的那只手,将木勺舀着饭到碗里去,一面笑道:“妹妹这话,有点儿俏皮吧,今天没买酱油,萝卜白烧,颜色就是白的。妹妹,你知道吃酱油可是奢侈行为,如今一斤好酱油的钱,三年前我在南京要办一席鸡肉鱼虾的便饭啦!”
区老太爷道:“你还看三年前的历书!你若再往前数,我们年轻的时候,二两八钱银子,要吃一桌八大八小的席。”亚英道:“何必谈你老人家青年时候,前十几年,上海老半斋,徽州馆子,三块钱的一锅鸭,就足够四五个人吃。你老人家不是带我去吃过一回吗?”区老太爷是到了五十非肉不饱之年了,他对于这家常饭,真不感兴趣,可是又不能不吃,手上拿了一碗饭,无精打彩的靠了桌子边坐下,扶起筷子来,夹了两根豆芽,放到嘴里慢慢的咀嚼着。区老太太也盛了饭,坐在对面吃,因道:“明天一大早,让亚英去买点肉来给老太爷煨点汤喝吧。”老太爷笑道:“你是看到亚杰放下了二百元法币,觉得手头又宽余了。可是法币有限,日子无限,十天之后,这二百元光了,你又打算怎办?”亚男道:“我们的家用,要二十元一天?”她坐在老太爷手下,手扶了筷子碗,且不扒饭,偏头望着父亲。老太爷笑道:“这还是说有这两斗米!”亚男听了,心里便想着:“我去教书,至多六十元的薪水,对家庭能有什么帮助?虽然说这种服务,也不过是挂一个名,并不用天天去,但没有这笔收入,对家庭也不会有什么影响,那是可以断言的。”她想出了神,手扶筷子碗,好久不曾吃饭。老太太道:“在外面跑了一天,你勉强吃一点吧,我那窗户台上瓦罐子里,还有几块榨菜,你拿来吃吧。那东西又辣又咸,足可以刺激你的味神经一下。”亚英笑道:“想不到母亲也会讲一些理论了。”区老太太道:“这都是在你们舌根下听来的呀。以前每餐不断荤鲜,没听到你们说什么。如今餐餐吃萝卜豆芽了,吃饭的时候,就听到你们说什么滋养料了,维他命了,脂肪了,蛋白质了,葱蒜杀菌了,辣椒刺激味神经了。我也有两只耳朵,我就不懂一点吗?”亚男将筷子夹了一根黄豆芽,悬在空中,笑道:“妈,我考你一考,这里面有些什么成份?”区老太太点点头道:“有蛋白质,也有脂肪,可以及格吗?”这句话听得老太爷也哈哈大笑。
在这欢愉声中,大家把这顿萝卜豆芽饭吃过了。老太爷泡泡萝卜汤,仅仅吃了碗里所盛的那大半碗饭,弯了腰拿起靠在椅子背后的旱烟袋,正待休息,突然七八个童子军,拥了进来。前面一个年纪大些的,向区老太爷行了个童子军礼。区老太爷点头道:“有何事见教?”那童子军经他一说话,站着对他脸上注视了一下,笑道:“你是区老师,我叫萧国桢,你认识我吗?”区老太爷笑道:“哦!你是南京自强中学附小的学生吧?”他道:“是的,我们现在进中学了,今天学校里同学举行义卖献金,区老师销我们一点什么?”那些童子军听说这是萧国桢的老师,有了办法了,大家一拥而上,将老太爷包围住。
老太爷点点头道:“我一定买,一定买。但是我买点什么呢?”他说着向各位童子军手上捧的义卖品打量着。有的是将磁托盆托了化妆品,有的是将木托盆盛了文具,有的是一只篮子装橘柑。心想自己身上虽有二百元法币,可怜,这是儿子省下来的川资,家庭数月来最大的一笔收入,至少要维持半月家用。以十元钱小菜一天计算,就还不够,哪有力量义买?然而这些天真的青年,根本就不容拒绝,何况人家还叫了一声老师?折衷办法,出五元钞票吧。如此想着,他作了一件生平不大作的小器举动,不敢将钞票全掏出来,只是伸手到袋里去摸索一阵,摸出一张钞票来,偏偏摸出一看,不是五元的而是十元的。因拿了钞票笑道:“我拿五元钱卖个橘柑吧,但这橘柑我也不要,依然奉赠各位再去卖给别人。”萧国桢又行了个礼,笑道:“谢谢。”同阵的童子军又道:“这是十元钞票呀!我们刚走第二家,只卖了一块五毛钱,找补不出来,怎么办呢?”一个最小的女童子军,将一枝毛笔伸到老太爷面前,笑道:“请再买我一枝笔吧,区老师。老师一定比我们学生还要热心!”区老太爷笑道:“好,我接受你的要求,这十元钞票你们拿去,毛笔我也不要,也捐给你们了。”于是童子军接过那十元钞票,齐齐的行了个童子军礼,拿旗子的童子军奋勇争先,带了众人转过堂屋,蜂拥上楼去了。
区家人自去收拾饭后的桌椅,默然无人作声,却听到楼上刘嫂子叫道:“作啥子?作啥子?先生太太都不在家!”接着楼上纷扰了一阵,才听到西门德的声音道:“好啦,好啦!我出一块钱就是了。我倒不一定买什么,你们就放下一个橘子吧!”亚男听了,有些不服气,沉着脸道:“我们这位博士,成天在外面公开演讲,劝人爱国,他出了一块钱,还一定要吃人家一个橘子!”老太爷坐在旁边椅子上微笑道:“这么一来,你那出去募捐献金的勇气,应该也减低一点了吧?告诉你一点消息,你还要不平呢!他自己就表示过了,今天带了一大批款子回来,比我们腰包里就充足多了。”正说着,那群童子军拥下楼来,老太爷向亚男摇摇手,叫她不必再提。偏是那群童子军出门的时候,恰好一乘轿子歇在门口,正是西门德太太回来了,除了她两只手都提了许多大小纸包而外,轿子上还有一只新藤篮,满满的装了一篮东西。她站在天井里,昂着头向楼上叫道:“刘嫂,快下来拿东西上去!”区老太太道:“让我们亚英替你送上去就是了。”那些童子军听这话音,知是楼上女主人,而且看到她买这样大批的东西,定是有钱的人,于是将她又包围着,请她义买一点东西。
西门太太道:“你们没有上楼去义卖吗?”童子军道:“卖了一个橘子,收入一块钱。”西门太太道:“那就是了。现在的市价,顶好的橘子,一块钱可以买到一二十个,我这就尽了一点义务了,请各位再走别家去吧!”那刘嫂被呼喊着下楼来了,在人丛中提着藤篮抢上了楼去。西门太太也就跟了后面一块儿走去。当他们由堂屋里经过的时候,一阵油鸡香肠和水果的香味,袭人鼻端。那个年长的童子军呆望了她后影道:“大大小小的,这些纸包,怕不要值一二百元,替国家尽了几角钱义务……”区老太爷手捧了旱烟袋,向他们拱拱手,低声道:“各位请吧!”
童子军去远了,那大奶奶才笑道:“一句区老师,叫去了我们一天的小菜钱。”亚男道:“这也没得抱怨的,我们就歇一天不吃小菜,吃一天白饭,也没关系。前方将士打起猛烈的仗来,还不是几日几夜下不了火线,岂但是吃不到白饭?”大奶奶笑道:“我不过自说一声,并不抱怨。我们大小姐真是热心,可是人世上就是这样平均支配,给了你一颗热心,就不给你一个铜板。那给了几千万家产的人,就不在他心上放出一点热气。”亚男笑道:“这真是文穷而后工,嫂嫂也会说幽默话了。”大奶奶笑道:“我知道这件事,老太太就十分不高兴,可是一说出来,全家都要把国家大题目压着她,她就受不了。”区老太太向他们笑道:“你们都爱国,只有老太太是凉血动物。”
正说着,西门太太下楼来了,撅着嘴道:“这些小孩子瞎胡闹,随便打发他们走了就是了。国家用钱,要都等着他们这些小孩子出来设法,那还了得!老太爷,这东西送你下酒。”她手上端了一只磁盘子,放在茶几上。老太爷看时,里面是腌板鸭与卤鸡,另外还有一条熏鲫鱼。老太爷“呵哟”了一声,站起来道:“留着博士吃吧!这一盘子菜,还了得!比起我们全家一天小菜所用还要多得多吧?”西门太太笑道:“管它呢,花吧,有钱留在手上,也不能在这流亡的时候盖座高楼大厦。”老太爷笑道:“菜是很好,不瞒你说,我还得花一元钱……”正说着,西门德一手拿了茅台酒的瓦瓶子,一手拿了玻璃杯子,下楼来了,笑道:“老太爷,真茅台,喝一杯,喝一杯。”说着,向杯子里倒满一杯送到茶几上来。区老太爷本来在心里想着,无端的喝好酒吃好菜,生活程度这样贵,未免……他只想到这里,而玻璃杯子送来的茅台酒,已有一种强烈的香味,喷放出来,这也只好接着杯,索性送到鼻尖闻了一闻,笑道:“果然,是上好的茅台,现在是什么价钱了?”西门德道:“棍子不怕贵,只要口味对。喝!不要问价钱!我上楼喝去了。”说着,他拿了酒瓶子走去。西门太太笑道:“你看他,我说是上街去买点东西,他就嫌花钱。如今把东西买回来了,他也要吃要喝了。只要可以买得到,哪个又不愿去买呢?”她说话时,两个手指头,夹了个卤鸭翅膀,送到口里去咀嚼。又向老太爷道:“酒还多着呢,喝完了,再上楼来倒。”说着,笑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