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民国言情宗师张恨水作品合集 > 第817章 魍魉世界-上(17)
    慕容仁满脸堆着笑容的向蔺二爷道:“二爷,上面虚席以待,请坐。”蔺二爷衔着烟斗连摇了两摇头,笑道:“这叫胡闹!你们请老师,哪有让我坐首席之理?”区老太爷看到这些人的姿态,早就不愿接受这聘约了,因拱手道:“我们有言在先,今天是吃便饭,兄弟是奉陪的。”慕容仁早已拿了酒壶过去,在那空席上的杯子里斟满了一杯酒,然后笑道:“二爷,这酒很好,我保险有十年以上的成绩,是我看到二爷在此,特意到柜上去商量了来的。大家都久已坐下了,就不必再变动。”蔺二爷笑道:“这样话,倒是可通。”他笑着坐下了,先干了一杯黄酒,手按了杯子,上下嘴唇皮抿了几下,啧啧有声地去研究那酒的滋味。慕容仁按了酒壶,在桌子下方站了起来,半鞠了躬,向蔺二爷笑道:“二爷,尝这酒味如何?”蔺二爷又拿起杯子来,伸着在桌面子上,笑道:“再来一杯,让我尝尝。”慕容仁听了这话,立刻双手捧了酒壶,站到他面前去斟酒。那位蔺二爷倒并不觉得有些过分,坐在那里屁股贴着凳子,也不肯略微昂起一点,伸手出去,举了杯子,只等慕容仁斟酒。慕容仁一面斟酒,一面笑容可掬的向蔺二爷道:“这样的酒,二爷像喝茶一样,就是喝三五十杯,也不算一回事。”他只管说着恭维话,忘了自己是在斟酒。蔺二爷连说“满了满了”,他没有来得及正起壶来,酒由杯子里溢出,淋了蔺二爷罩衫上一片湿迹。他“哦哟”了一声,立刻把酒壶放在桌子角上,抽出袖子笼里一条手绢,低了头替他去揩擦衣襟上的酒渍。蔺二爷先干了手上那杯酒,才放下杯子,向他笑道:“仁兄,你这斟酒的艺术,还不够出师,应该到传习所里去学习几个月。”慕容仁连说“是,是”,倒好像有点惶恐似的。

    区老太爷坐在席上看到,心里就暗忖着,和这家伙见面以来,就觉他气焰不可一世,仿佛带了几十万人在手上,天不怕,地不怕。真是一物服一物,如今见了蔺二爷,不想他竟是这样恭顺。心里这样忖度时,便更觉得这个聚会不是滋味,只有默然的坐着陪大家吃酒。那慕容仁向蔺二爷周旋了一阵,回到自己席上去,笑道:“二爷,刚才这里茶房说,有虾,弄一份来尝尝,好不好?”蔺二爷笑道:“那倒不必,再下去一个礼拜,我就到香港去了。要吃鱼虾海味,到香港去,可以尽量的吃。”钱尚富在无意中听到蔺二爷要到香港去的这个消息,心下倒着实是一喜,正有两批货物压在香港不能运进来,当面托他一托,却不比西门德、慕容仁转了弯说更好?主意有了,便笑道:“虽然二爷不久要到香港去,在香港是香港的吃法,在重庆是重庆的吃法,让他们弄一碗炒虾仁来试试。”

    蔺二爷笑道:“我知道钱先生最近一批货,又赚了几十万,你倒是不怕请客。虾仁不必,叫他烧一条鱼来吃就是了。”钱尚富道:“已经让他们作了一条鱼了。”说到这里,茶房正送了一大碟子云南火腿上桌。蔺二爷笑道:“现在吃东西,倒要先打听打听价钱,不然,有把主人作押帐的可能。我倒要问问炒虾仁是多少钱?”茶房放下盘子,垂手站在一边,笑道:“二爷吃菜,还用问吗?我们这里有两种虾,一种是炒海虾片,价钱大一点,因为是飞来的。炒新鲜虾仁,我们是内地找来的,虾子价钱也不贵。”蔺二爷笑道:“呵!是国产,那用不着钱经理消耗外汇了,你就来一盘吧!”慕容仁道:“不用钱经理花外汇,也不用钱经理花法币,今天归我请,二爷!”说着,回转头来向茶房道:“叫厨子好好给我们作。”茶房笑着答应了一声“是”,退下去了。

    区老太爷一想:“自从到四川来以后,就没有吃过虾,总以为四川没有这玩意,可是到了馆子里卖钱的时候,居然有,倒不知要卖多少钱?他们没有问价钱,就叫馆子里去做,大概是不肯表示寒酸,我倒要调查调查炒虾仁是什么价钱。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原来他们是要请教书先生,自从蔺二爷来了,显然变成了请蔺二爷。这饭吃得没大意思,最好想个法子先走为妙。”他心里这么一想,默然不语了。这也不但是他如此,在席上的人,对于蔺二爷似乎都感到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所以大家都减了谈锋。

    蔺二爷倒是很无拘束,端起杯子来喝了口酒,笑道:“博士,你对书画这些玩意是不是也感到兴趣?”西门德道:“当年教书的时候,没有什么嗜好,在南京北平也常常跑古董店,可是我有个条件,只贪便宜,不问真假。”蔺二爷摇摇头道:“那叫玩什么古董?不过这样一来,你一定也收藏过一些东西了?”西门德向区老太爷拱拱拳头道:“庄正先生对此道却是世传,他们家翰林府第,还少得了这个吗?”蔺慕如听了这报告,倒有点吃惊,向老太爷望着道:“府上哪位先辈是翰林公呢?”老太爷叹口气道:“说来惭愧,先严是翰林,兄弟一寒至此,是有玷家声了。”蔺慕如正端起一杯酒来要喝,听了这话,复又把杯子放下,“哦”了一声道:“是令尊大人,不知讳的是哪两个字?”区老先生道:“上一字‘南’,下一字‘浦’。”蔺慕如又“哦哟”了一声站起来道:“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不认得自家人,先兄蔺敬如,是南公的门生。先兄虽已去世了,家藏的南公墨宝还不少,现在我家里就挂着南公一副对联。我就知道南公是诗书画三绝。区先生家学渊源,一定是了不得的了!今日幸会,来,来,来,先同干一杯!”慕容仁虽不知道区老太爷的身份如何,但听这两人的话音,分明他父亲是个翰林公。在老前辈口里,也常听到翰林就是一个很有地位的文官,而且蔺二爷说他的哥哥是区家门生,他们是很有关系的了,早是听得呆了,不知怎样重新和区先生客气起来才好。现在蔺二爷说是同干一杯,立刻鼓了两下掌道:“这实在是奇遇,今天我这次小请客,算是请着了。我们应当公贺一杯。区老先生,你那杯子里太浅,加满,加满!”说着,提了酒壶站起来,就向区老先生杯子里斟酒,区老先生也只好欠身道谢。蔺慕如已是举起杯子,站着先干了一杯酒,对区老先生照杯,他不能推辞,也只好干了。彼此坐下,同席的人又公贺一杯。

    慕容仁向西门德笑道:“博士,我要罚你的酒了。你只说给我介绍一位国文教员,你怎么不说是翰林院的后代呢?听说翰林可以作八府巡按,那官是真大呀!”蔺二爷笑道:“慕容,你只好谈谈棉纱多少钱一包,洋火多少钱一箱;谈当年的科举,你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吗?你罚人家的酒,说明了,你还不是不知道吗?”区老太爷见蔺慕如又当面抢白这家伙一顿,倒也痛快,但是慕容仁并不红脸,笑道:“我是该罚。遇到这样有身份的人,我们竟不知道欢迎,罚罚罚!”说着端起杯子,又喝了一杯。蔺慕如并不睬他,却回转头来向区老太爷道:“老先生一向在哪里服务?”他答道:“过去只不过在大学里中学里教几点钟书罢了。抗战入川以后,学校都没有迁川,和学校脱离关系了。”蔺慕如道:“在学校里当然是担任国文了。”他道:“是的,不过历史也凑合。”说着微微一笑。蔺慕如道:“国学丛书里面有几部著作,署名区小浦的,那是庄正先生的昆仲行吧?”老先生笑道:“小浦是兄弟的笔名。”蔺慕如抱了拳头道:“失敬,失敬!那几部书,我都看过,十分有根底。这样好的学问,何至于去教家庭馆,改天请到舍下去叙叙,虽然先兄去世了,我高攀一点,总算是师兄弟,若不是我谈起书画来,几乎失之交臂。老先生什么时候得闲?府上在哪里?我送帖子来,博士作陪。”区老先生笑道:“不必了,我改天到公馆里去拜访。”

    钱尚富年轻些,对于“进士”、“翰林”、“国文”、“历史”这一套名词,根本少闻少见,不知道区老先生何以让蔺二爷突然敬重起来,料着这里面定有很大的原因。蔺二爷都这样客气,捧二爷的人那还有什么话说?于是笑着站起来道:“二爷赏我们一个小脸,让我们来请,好不好?”蔺二爷笑道:“我是想邀着老先生谈谈文学。这个行当,你们不行。有你们在座,一谈生意经,让人扫兴之至。”钱尚富没想到这一下马屁,完全拍在马腿上,听那番言语,比慕容仁碰的钉子还大,红了脸苦笑着,不敢向下说了。

    区老先生究竟是个忠厚长者,觉得让姓钱的太下不来,也就笑道:“我也很愿叨扰钱先生的,不过两顿吃,我不愿一顿吃了,可否分批的叨扰呢?”蔺二爷笑道:“可以的,老实告诉阁下,他们是钱挣钱,挣的既多,而且不费一点力量,大可扰他。你我是凭脑力挣钱,不能和他们比的。”他说着自端起酒杯来喝酒,毫不在乎。

    坐在下位相陪的郭寄从,始终不敢插言,听到蔺二爷这话,心里有点不服,要说用钱挣钱,谁也不能赛过他去。这次柴自明托西门德卖棉纱,在他那里绕个弯子,他就分去了盈利百分之四十。人家还是钱挣钱,他连本钱都不要,就靠他那点身份。大家和蔺二爷也不过认识两三个星期,应当客气一点才对,可是他和人家说起话来,总是挖苦带骂,让人受不了,以后还是少和他见面吧。郭寄从心里如此想着,眼神就不免向蔺慕如多打量两次。蔺慕如恰是看见了,手扶了酒杯向他问道:“寄从有什么话想说?”他不能不开口了,笑道:“我也无非是想请区老先生。”蔺慕如笑道:“这有什么可踌躇的?你径直说出来就是了。你还是想请老先生教书呢?还是请老先生吃饭呢?”郭寄从笑道:“都请。”

    蔺二爷忽然转过脸来,向慕容仁道:“你们的子弟若是能请到区老先生教书,那是你们的造化。世上只有人才才能教出人才。慕容,你打算送老先生多少束惰?”慕容仁对束惰两个字,却是不大懂,微笑了,只好望着。蔺二爷笑道:“也是我大意,我也没有告诉你‘束惰’两个字怎样解释。这个典出在《四书》上,孔夫子说人家送他十挂干肉,他也就肯教,所以后人就把送先生的款子叫‘束惰’。这个‘惰’字,下面不是三撇,是像‘月’字的‘肉’字,懂了吧?”慕容仁笑道:“懂了,懂了!说起就想起来了,这两个字在尺牍大全上看过,只是不知道下面是个像‘月’字的‘肉’字,我以为是‘修身’的‘修’字呢!真是和二爷多说几句话,也得不少学问。”蔺二爷道:“你怎么款待区老先生呢?”他笑道:“我实在不知道怎样办才对,打算听候二爷的命令。”蔺二爷正想着说个数目,茶房来对蔺慕如道:“那边席上请。”他站起来,和区老先生握着手道:“我们一见如故,今天有事,我不能奉陪,改天我送帖子过来专约。”说罢,对其他各人只点了个头就走了。

    合座的人,原是都站起来的。慕容仁却特别恭敬,一直送出这特别客座去,回来之后,先不入座,向区老先生拱了拱手,笑道:“兄弟有眼不识泰山,惭愧之至!原来老先生和蔺大爷是师兄弟。老实说,蔺家出来一条狗,也比我们有办法得多。”区老先生不是蔺慕如那一番张罗,早就要走了,听了慕容仁这个譬喻,不觉脸色一沉。西门德也觉得这譬喻太不像话,便笑着打岔道:“坐下来说吧,坐下来说吧!”

    老先生微笑道:“我还记得慕容先生说了那杨老幺一声‘狗才’,那杨老么就急了,这样看起来,狗才倒也未可厚非。兄弟可不敢高攀蔺府上的狗,我这身衣服到了蔺公馆也许就让狗轰出来了。”西门德向来没见区老太爷用恶言语伤人,这也就知道他是气极了,便哈哈大笑,连说“妙论妙论”。在一阵狂笑之后,茶房又来上菜,这话也就扯了开去。老先生却站起来向大家一拱手道:“对不起,兄弟要先走一步,有点儿俗事要急于解决。”说毕,也不待他人挽留,径直向外走。慕容仁倒没有把他讥讽的言语放在心上,连连拱手道:“那简直虚约了,再用两个菜好吗?”老先生口里说着“多谢”,人只管向外走。西门德博士也觉得慕容仁过于失态,自己反过意不去,随在后面直送到馆子门口,拉着区老先生的手道:“他们是国难商人,言语无状,也不必去计较他。”老先生笑道:“我实在有点别扭,也许是喝了点酒的关系,竟是容忍不下去。离开他们也就完了,不必谈了。”说着,拱拱手自回小客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