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到了这天晚上,西门德就得着一张合同的草稿,并得了口约,第二日下午,在重庆签订正式合同,并付给五十万的定洋。他所作两三个月的梦,这时变成了事实。梦变成了事实,博士也就没有了睡眠。这一晚上,他清醒白醒的,躺在床上大半夜,只迷糊了一会子,睁开眼来,窗子上就现出鱼白色来了。他虽没有听到区家人起来,可是已经忍耐不住,一骨碌起来,两手环抱在胸前,昂了头向天空望着。亚杰悄悄的走到他身后,笑道:“博士早哇!”他回转身来,向亚杰握了手笑道:“恭喜,恭喜!”亚杰望着他发楞道:“恭喜我吗?”西门德笑道:“我不是对你说过‘变则通’吗?这么一来,我保险你可以到仰光去发一注财。”亚杰回头看看,并没有人,笑道:“实不相瞒,我现在所企求的,并不是钱,刚才你恭喜我,倒出我意料之外。”西门德向他脸上看了一遍,笑道:“那么,依你的年龄而论,我知道你所企求的是什么了。”亚杰笑道:“并不是吃了几天饱饭,这就谈女人问题。实在的,我要结交一个女友出一口气。”博士笑道:“你看我那女学生青萍小姐如何?”亚杰将舌头一伸,笑着摇了摇头道:“纵然她降格一万倍看得起我,我也不能消化!”西门德道:“我的话欠交代明白,我是说,托她给你介绍一位女友。”亚杰笑道:“你看她所交的女友,有让我能接受的吗?”博士道:“变则通,你让我导演一下子,这事就可成功。凭昨天这番交涉顺利,你还相信我不过?我们若走得快的话,时间上恐怕来不及,应当等我回来之后,才有办法,你觉得这不是一个遥远的心愿吗?”亚杰笑道:“若论着我的心事,最好有一位漂亮女人,立刻陪我在重庆街上走三天,三天之后,哪怕断绝了交谊,我也愿意。”
西门德还不曾答复,却听到身后有人轻轻说道:“三哥,这就是你的主张,这未免有点侮辱女性吧!”回头看时,正是亚男小姐。西门博士衔了雪茄吸着,没有作声。亚杰笑道:“我承认,你站在妇女的立场讲,这话是对的。可是若有女子侮辱男子时,站在男子立场的人,他应该怎样说呢?”亚男道:“我认为朱小姐未曾侮辱你,她不赞成你去当司机,她有她的见解。”亚杰两手一齐摇着道:“不谈这个了,我们要进城去!”亚杰鉴于博士这一变的手段高明,很相信他可以替自己找一位女友。因之博士进城,他又陪了博士同去。他们同伙,在城里上等旅馆里开有几间房间,他和同伙商量了,让一间给博士住,并约定晚间请他吃馆子。博士因为要签订合同,签了合同之后还要把这个喜讯去通知太太,晚上是透着没有工夫。但亚杰最后说了一句:“我想介绍博士和我那位五金行老板谈谈。”这五金行老板的称号,却也很是动听,博士便欣然答应了这个约会。
这日下午,博士到机关里去签好合同之后,在机关里向温公馆通了一个电话,问西门太太在那里没有?果然是一猜便着,西门太太亲自来接了电话。博士将这两日奔走的成绩告诉了太太,并说今晚是虞先生请吃晚饭,怕来不及回南岸,所以住在旅馆里。她说二奶奶又约她去听戏,只好明早再来找他了。
西门太太接电话的时候,二奶奶正在那里,区二小姐也坐在旁边,因笑道:“你们这位博士,对太太实在恭敬,出一趟近门,也要回来向太太画个到。”西门太太道:“他以前打过电话找我吗?这次打电话给我,那是有点特别原因的,他已经决定了行踪,在两天之内就要到仰光去了。”二小姐道:“那是你所说的,坐亚杰的车子去了。可惜我的事情,没有办妥,不然的话,我也坐了车子去逛一趟仰光,再回香港。”二奶奶道:“我也和你有同感。初回到重庆来,换一个环境,还不觉得怎样,可是住到现在,要什么都不顺便,我还是想到香港去。”西门太太道:“五爷肯让你走吗?”二奶奶道:“我要走,他是拦不住的,可是他一再说太平洋的战事,马上就要发生。香港是个绝地,一有战争,就没有出路,他说得活灵活现,又不能不信。”二小姐将嘴一撇道:“哪个相信那些消息专家的消息。我们在香港的时候,吃喝逛每天照样进行,谁也不觉得那是绝地。住在香港的人,走上街,看那花花世界,谁也不顾虑到是绝地。要不然,那满街来来往往的人,都是白痴吗?”二奶奶道:“我也是这样想,当长江里发水的时候,我们在坡上看到那小木船,装了整船的人在洪水上飘流,人简直和水面一般齐,真是替那全船的人捏一把汗。可是坐在那船上的人,谈谈说说,吸着纸烟过河,一点也不害怕。反过来说,站在岸上的人替他瞎着急,倒成了白痴。重庆人看香港人,和香港人看重庆人,同是一样。”西门太太笑道:“若是这样说,我也愿意到香港去玩一趟,索性也带了青萍同去。”二奶奶笑道:“这事才奇怪呢?我和她说过,想邀她到香港去玩一趟,她倒是一百个不愿意去。”西门太太笑道:“这事在一礼拜以前发生,显得希奇,在这几日发生,那是应当的。”二奶奶道:“那为什么?她觉得最近的消息不好?”西门太太笑道:“那你错了,她根本不管天下大事。她最近在爱情上,发现了新大陆,正在追求一个人呢!这个人也是老德的学生,原来他们是中学的老同学,现在忽然遇到了,记起了当日的友谊,热烈的恋爱起来。你想,她怎么肯离开重庆呢?”二奶奶道:“是这样的,那也就罢了。我原想邀她今晚上一路去听戏,也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她们这样闲谈一会,吃过晚饭,就到国泰大戏院来。入座时已是九点钟,前面早演了好几个戏。这时,全本“王宝钏”上场,青衣名票,正演“武家坡”这一本。二奶奶最爱看青衣花衫戏,人座之后,就着入了神。西门太太什么戏也看,什么戏也不懂,完全是凑热闹,看看戏也就看看人。她向四周望着,却有件新奇的事发现,乃是青萍和一位西装少年,坐在东角。两人约莫坐在后三排椅子,大概向这里是斜的方向,所以没有看到二奶奶。她心想,青萍就是这么一种女孩子,不必去管她了。可是那位青年,好像也面熟,过了五分钟,又回头看看。却想起来了,原来就是李大成。一个卖橘子的小贩,陡然改扮成这个样子,当然一眼看不出来。于是西门太太偏着头向邻座的二奶奶笑道:“我的话可以证明了。青萍带着她的新爱人,也在座后面呢!你看,第三排东角,第三四把椅子就是。”二奶奶回头看去,果然不错。因为要打量那西装少年,不免看了好几回。最后和青萍对着视线,笑着点了点头。这时已将近十二点钟了。过了一会,青萍笑嘻嘻的走来了,手扶了座椅背,将头伸到二奶奶怀里,笑道:“我请老同学看戏,不想你们也来了。”二奶奶握了她的手道:“仅仅是老同学吗?好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青萍一笑,扭身在旁边空椅子上坐了。
王宝钏演完,后面是位女票友的“玉堂春”。青萍道:“这位票友也是我的朋友,今天的票子就是她送的。我到后台去打个招呼,十分钟就来。”二奶奶道:“十分钟就来?”这时她已站起身来,笑着点头道:“准来,准来!到公馆去吃宵夜。”说完就走了。可是等过十分钟,青萍并不见来。西门太太正想到后台去找她的时候,而戏台上的“玉堂春”已经下场了,全场正是一阵纷乱。二小姐向她微笑道:“回去吧,她不会来的了。”二奶奶很勉强的笑了一笑。
三人同回到温公馆的时候,女仆却交给西门太太一张字条,是西门博士交来的,说有要事面谈,明天早上八点钟,可来广东餐馆里吃早点。西门太太也正惦记着昨晚上订的那张合同,到了次日早上,便如约来会博士。西门博士早到了,独占了一副座头,除了摆着茶点而外,面前还有一只大玻璃杯子,盛着大半杯牛奶。他口里衔了大半截雪茄,两手捧了报在着。西门太太走来坐下,博士还在看报。她道:“你倒安逸之至,为什么你看得这样入神?人来了,都不知道!”西门德放下报来笑道:“我看报是烟幕弹,不是等你,我早走了。”她道:“为什么?”西门德道:“告诉你一件新闻,你会不相信。我看见李大成和青萍两个人上楼去了。”西门太太道:“管他们干什么?昨晚上我遇到她,比这还希奇呢!——你的事情进行得怎样了?”西门德眉毛一横,笑道:“太太,我们又要抖起来了。我正是急于要告诉你这消息。”于是他斟着一杯茶,送到太太面前,笑道:“你想吃什么就吃吧,我们有钱。”太太笑道:“瞧你这份高兴!”她虽这样说了,但对于吃倒是不退让,拿起筷子夹了盘子里点心,不问甜咸,只管进用。同时望着博士,等他说话。
博士先把说服了虞老先生的经过,笑着报告一遍,然后道:“昨日下午,虞先生派了一位吴科长拿出合同来,和我签订,他将合同给我看了,却说再考虑一晚上。我当然知道怎么应付他,悄悄的告诉他,请他吃晚饭。晚上,我在馆子里开了单间恭候他的大驾。这合同上订明在重庆交货车十五辆,签订合同的时候付我们定洋三分之一。”西门太太道:“这个我晓得,你只说他来了没有。”西门德笑道:“他有油水,为什么不来?”太太道:“你给他多少好处?”西门德道:“除了定洋,他八扣交款。我还答应送他一部半车子。”太太道:“那太多了!”西门德道:“羊毛出在羊身上,我们又不掏腰包,不答应他,他会肯签合同吗?这家伙相当厉害,昨晚在菜馆里谈起这事,他开口便道:‘这种生意经,博士从何处学得来?这是空手夺白刃的战术,把我们的定洋拿去,再在运货上想点办法,你不费一文,可把车子带进来了。我们若不先拨这三分之一的定洋,这买卖就不好做吧?’我想戏法他完全知道,而且一路之上,还得全仗了他机关的字号过五关,如何能瞒得了他。便说生意成了,送他一辆车子。他笑道:‘那你要蚀本了,假使挣不到一辆车子呢?’他脸上透着嫌少。我想照现在情形,刨除一切开销,三辆车子好挣。便答应给他一半,只要一回成功了,不难作个下次。人要知足,你想你不干,他捧了个肥猪头,怕找不出庙门来吗!”西门太太道:“那么,合同是签字了?”博士笑道:“这个你放心,我决不放松,而且定洋他也交了。同时,在昨晚上,我又接洽了一件事。亚杰介绍我和他的老板见了面。他答应让给我一点外汇,希望我有车子,在动输上帮他一点忙,总而言这一句话,一切顺利,人不会永远是倒霉的呀!只要肯变,就可以通。所以古人说……”
他两人所坐的茶座正对了茶厅上楼的扶梯口,两人说着,却见李大成很快的一挤,在几个人下楼梯口当儿,挤出去了。西门太太将筷子敲了博士的手背,努了努嘴。博士笑道:“这也无所谓。他们年岁相当,又是同学,恋爱还不是天经地义?至于花青萍几个钱……”他不曾把话说完,只见青萍站在楼梯上,正向这里招手。西门太太点着头,叫了个“来”字,她便来了。
博士夫妇只当不晓得,并没有问她什么。西门德将桌上的现成茶杯,斟了一杯茶放在手下,笑道:“坐下来谈谈吧,要不要吃点东西?”青萍说了声谢谢,挨着椅子坐下去,因道:“遇到了李大成,我请他吃顿早点。若是在楼下就早看到老师了。”博士笑了一笑。青萍垂着眼皮,想了一想,偏过头去,向西门太太笑问道:“昨晚上二奶奶怪我来着吧?”西门太太道:“怪什么?你们同事,她管不着。”青萍笑道:“我们是同学。”她说了这五个字,低头去清理着怀里的皮包。西门太太道:“你自然是个精灵孩子,大成也到了年龄了,而且人也很老成的,前途颇有希望。你在交际场上所遇到的,全是些阔人,他们都是玩弄女性的。你改变了作风,这倒很好。”博士道:“这也是‘变则通’之类吧?”说毕,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