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笑了一笑,将手摸了一下下巴,接着又昂头摇了一下,笑道:“那不算什么,我也可以提了一箱钞票到茶铺子里去分给老朋友。南京城里的那些老朋友,第一件事是没有房子住,我将来回去第一件事也就从这里下手,开一个建筑公司,专门建筑民房,这样一来,既是应了回南京人的急,又作了一笔投机生意,一举两得。我们几个朋友商量多少次,决定这样办,章程的草稿,我都写好了。”
老太爷听他说话,正走到一所被炸的废屋旁边,那屋子中间全是精光的,高高低低,几块黑土地上面,栽种着芥菜和豌豆,周围的砖墙却还光秃秃的直立着,门和窗子的所在地,都是大小几个窟窿。那屋面积宽大,石台阶还整齐的铺着,石头缝里长着尺来长的青草。老太爷将手上的手杖指着道:“这是我们原来远隔壁的人家了。”亚雄道:“那石头门框上不是还钉着一块门牌?”亚英道:“我们安居过一个时期的地面,如今会弄成这个样子!”亚雄道:“你看那是我们那幢楼房的遗址,比这里更惨了。”说着向面前一片菜地一指。那里只是一片黄土地,什么房屋的痕迹也没有,唯一可认出来的,便是原来大门口那截石板路。老太爷很感慨的叹了一口气道:“你看,这是我们原来屋主经常跑来看看的地方,都荒废得这个样子。我们在南京的房屋,不知变成什么样子了,怪不得李老板要回去开建筑公司了。”
李狗子笑道:“这个算盘,哪个不会打!如今有了钱的人,都是这样想,生意不能老是向下做去,所以大家变了个方向。或者买地皮,或者盖房子,总而言之,把法币换成了这种硬东西。”老太爷摇摇头笑道:“这个世界真是变了,连李老板这样老实人,也晓得许多经济学了。”亚雄笑道:“如今哪个不晓得‘黑市’‘外汇’这些名词。十几岁的小姑娘,谈起化妆品来,不是仰光,就是加尔各答。”老太爷正待答复这句话,却有一阵“哦呀”的声音惊断了他的话音,回头看时,一片空地上起着大石头的墙基,正有一大批工人在那里抬石头,卸砖瓦,纷乱成一团。他道:“这不就是我们被炸之后,在这儿理东西的空地吗?”亚雄道:“可不就是这里!”老太爷道:“炸的凶,我们建筑得更起劲,你看这不是在建几层大楼吗?这块地皮是我们房东的,炸后他已经破产了,还会拿出多少建筑费来吗?”亚雄笑道:“说出来,你老人家又得感慨一番。这所房子正就是杨老么建筑的。他上次和我谈过,说是我们愿意搬到原住的地方来,他有办法。他新盖了一幢房子,在我们那屋斜对门。我当时没有理会他这话,也没有料到他会盖这样好的房子,真奇怪,他有钱哪里不好盖房子,偏要在自己抬轿的所在来盖房子,他不怕人家揭他的底!”老太爷道:“那是各有各的见解,正是富贵不归故乡如锦衣夜行。”
李狗子把话听到这里,才知道所谓杨老幺卖苦力出身,是指的这种牛马生活。这可见由大海底里出身一跳,跳上天的,正不止自己这样一个。他心里想着,口里不觉轻轻地“哦”了一声。亚雄省悟过来,恐怕他误会是嘲笑他的,便道:“是的,这人值得我们学样。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我们哪里会有这种能力,提一箱子钞票来赈济老朋友!”李狗子道:“大先生,这看各人的运气罢了。有什么能力不能力?我李狗子有什么本事呢?如今会享这样一份清福!”说着拍了一拍身上那件皮袍子。老太爷笑道:“李老板爽快之至,连自己小名都提起来了。我正是忘了问,如今李老板用的是哪两个字的台甫?”李狗子笑道:“我在南京的时候,本也有个名字叫李万有,但是人穷了,连名字也叫不出来。如今是朋友说一个名字不够,大家又送了我一个号,叫‘李仙松’。‘仙家’的‘仙’,‘松树’的‘松’。这还有个原故,是我过生日的时候,朋友们替我找一个吉利意思。他们说一万样都有了,还要有长寿去享受,才好叫我活上几千几百岁。可是一个人哪能活到那样大的年纪,能活到一百岁,就不错了。老太爷,不瞒你说,从前我不怕死,活到多大年纪死都可以,现在却非活到八十岁不可。我去年讨了一房家眷,年纪太轻,今年才二十岁,添了男孩子才几个月呢。我若早死了,把他们丢下,那太可怜了,而且这是第一个孩子,以后一定还要跟着生下去。我若想看到个个孩子长大成人,就当活到八十岁。有了那大年纪,就是六十岁再生儿子,他也有二十岁了。”
老太爷哈哈大笑道:“一定可以的。我比你大概大到二十岁吧?你作八十大寿的时候,我还要来吃一碗寿面呢!”这连他两位令郎,也听着哈哈大笑起来。老太爷道:“你们笑什么!这是正话。人生的寿命,自然要有许多条件来维持。但自己能活到多大岁数的信念,也是必须有的。有了这信念,才会高高兴兴的活下去。反过来说,一个人活着没有兴趣,还能长寿吗?李老板,你听我的话,提起兴趣来活着吧!”李狗子将手杖挂在左手臂上,两手互换着袖口笑道:“好!凭老太爷这话,我们今天上午,就干他两斤花雕!”
第二十三节雅与俗
在笑声里,大家缓缓的走向李狗子的办事处。这办事处就是远远看到的三层楼的洋房,弯曲在山岗子下面的水泥马路,直达到这洋楼的墙下。亚雄道:“有些日子不来,这里改了许多样子。看这样子,我们不必下坡,坐着人力车,也可以到达这里了。”李狗子笑道:“就是为了有这条马路,我们才在这里设办公室。下坡子呢,那倒不去管他,上坡子的话,可以由大门里面坐了汽车出来,那就便当多了。”老太爷道:“那么,贵公司就在这幢洋楼里了。”李狗子一听这话,胸脯挺了起来,脸上微微的笑着,充分的表现出他的得意。
就在这时,有两个穿灰布中山服的汉子,抢步迎了来,垂了两手站在路边。等一行人到了面前,他们深深的一鞠躬。李狗子正着脸色问道:“都预备好了没有?”其中一个很郑重而又和软的答着:“已经预备好了。”李狗子道:“先去教他们泡上几杯好茶。”回头又向另一个人道:“向陶先生那里拿钱去,到大街上买一点好水果来。”吩咐完毕,他在前引路。到了那洋楼的大门口,侧身站在一边,笑道:“请楼上坐吧。楼下是职员们的办事地点,回头自然要请老太爷指导指导。”
于是以区老先生为首,大家踏着铺了绳毯的梯子,走上了二层楼。早有一位穿着西装的朋友站在一间房门口,面带笑容,点头引进。这里是两套大沙发和乌漆茶桌构成的小客厅。这也不足为奇。所可注意的,就是这里墙壁上也挂着字画。正壁上一幅米派的水墨烟雨图,落着“仙松先生雅正”的上款。旁边有一副五言对联,乃是唐诗“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另外左壁上配了一张横条幅,草书写着,“有酒时学仙,无酒时学佛”。上款都写着“仙松先生雅玩”。此处是两幅小油画,无法落款,挂在旁边。但是木框子上都用松涛笺裁了小纸条,贴在上面,楷书写着“仙松先生雅存”。
区家父子都是读书人,而对于李狗子之出身,又知道得那样彻底。老先生是个君子人,讲究喜怒不形于色。亚雄亚英看到这字画上的字,就觉得这是个绝大的嘲笑。李狗子这种人,周身无一根雅的毫毛,那都不去管他,他根本不认识三个大字,“雅正”“雅玩”“雅存”是从何说起。于是兄弟两人微微笑了一笑。
李狗子见他们未曾坐下,先赏观了一番字画,便也迎上前来指着那“明月松间照”的一副对联道:“这里面嵌了一个字,挂在我家里,倒是很合适的,你看那字写得多好。据说,这是用明朝的古墨写的,所以字写得那样黑。如今宣纸也贵的不得了,比布的价钱还贵。”
老先生笑道:“这是你拿纸托人写的呢,还是人家写好了送你的呢?”李狗子说道:“都是人家送的。送的字画很多,画我是不懂。人家说这几幅画,都是名家画的,我就挑选了挂在这里。这对联和横条,是我自己的主意,拿来挂的,因为对联里面有一个‘松’字,横条里面有个‘仙’字,恰好把我的号都用在里面了。老先生,你明天替我写一副字,把‘李万有’这三个字,都嵌在里面,好不好?”
老太爷笑道:“我根本不会写大字。”李狗子回转头来向亚雄道:“那么大先生和我写一副对联吧。”亚雄笑道:“我也不会写字。”李狗子笑道:“这我就不相信,大先生在机关里,天天办公事,怎么不会写字呢。”亚雄笑道:“写公事是写公事,写对联是写对联,那根本是两件事。你若要等因奉此的东西,我当然可以代劳。”李狗子道:“为什么不要呢,你写一张给我作纪念,也是好的呀。我就挂在这客厅里。”
亚雄听他这样说了,倒不好怎样答复。写一张公事稿子给他吧,决无此理;说不给他写吧,自己是答应在先了。正苦于不知怎样置词,一个穿灰布制服的茶房,将搪瓷托盆送着现泡的三盖碗茶来了。李狗子点了头笑道:“老先生请用茶,这是我们生意上有人从浙江带来的真龙井,后方不容易得着的。”区老太爷借了这个喝茶机会,着实的夸赞了一阵好茶,打断了他们谈论字画的话题。
就在这时,有三个人在客室门口站了一站。李狗子起身道:“来,来,来,我给三位介绍。这是区老先生,是我的老师,人家可是老教育家呀。这是老先生的大师兄二师兄,都是知识分子。”区老太爷觉得在他口里说出来的“教育家”与“知识分子”这类名词,都生硬得很,然而人家这都是善意的恭维,就让他叫了一声“老师”,在人家盛情招待之下,还有什么法子否认不成。于是起身相迎,伸出手来和这三人握手。其中一位是穿川绸丝棉袍子的,年纪约莫有五十上下,尖削的脸儿,嘴上有点小胡子。其他两位,都穿着西装。介绍之下,穿长衣的是文书主任易伯同,穿西装的是会计主任屈大德与营业主任范国发。分宾主坐定。
李狗子又把区老先生的身份介绍一番,因道:“老先生在北京当了多年大学教授,到了南京又作了多年中学校长。他的学生,比孔老夫子三千弟子还要多好几倍呢!在南京我就和老先生住在一条街上,熟的不得了。他们家里的书,你猜有多少,堆满了两间屋子。那古书有一尺多长一本,字比铜钱还大,那些书都是上千年的,还有许多外国书,英文、美文、法国文、比利时国文都有……”
亚雄在一旁听到,觉得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便笑道:“李经理还是这样喜欢开玩笑。”易伯同微笑了一笑。李狗子原是在沙发上侧了身子坐着的,这就把胸脯挺着,坐得端正起来,面孔也正着,好像他充分的表示着他绝对尊师重道。因微微地点了一个头道:“大先生,我不开玩笑。像老先生这样的人,读过那样多的书,慢说在这大后方重庆,就是全国也找不出几个来。”区老太爷笑道:“论读书呢,也许我读得不算十分少。可是读了书不明世故,那不过是个书呆子而已。如今跑海防跑香港的大商家,谁是读了多少书的。”
那易伯同在茶几上纸烟听子里,取了一支烟,衔在嘴角,划着火柴吸了。他手持烟卷,慢吞吞喷出口烟来,点头道:“老先生这话一针见血。这个年月,读书识字的人,最为无用。无论什么问题来到当前,自己先须考虑考虑,是不是与自己身份有关。老实说一句,如今可以发横财的事,哪一件会是无伤读书人身份的。唉!我们生当今之世,只好与鸡鹜争食了。”他这些话虽是平常的一般愤慨语,可是他当了这位不识字的老板说是“与鸡鹜争食”,便显着这不是骂他主人,也是骂他主人了。区老先生便从中一笑,把他的话拦住道:“就一般的来说,易先生的话是对的。只是‘十步之内,必有芳草’。我们也不可这样一概抹煞。古今多少英雄豪杰,都是不识字的。”易伯同听区老先生这样说了,便连连的应了几个“是”字。
李狗子对于区老先生的话,虽不明白,但是所说的大意自己是知道的,无非是替不识字的人辩护,便笑道:“我虽然识字没有几个,可是对于知识分子我一向是很敬重的。现在的知识分子确是清苦,可是将来抗战结束了,国家还有大大借重的地方。你看重庆,不是有个考试院吗?如今还在打仗,国家忙不过来,战事将来平定了,考试院一开考,读书的人又是一举成名天下知了。”屈大德插嘴道:“不,考试院现在也考的。前几个月,我有一个朋友就去考过文官考试,据说考中了就可以做县长。”李狗子笑道:“你看,我们究竟是生意人,国家开考,我们也不晓得,戏台上做知县的人,都是两榜进士,如今的博士,大概就是考试院考的吧?可以做县长了。”
老太爷本想对于现时的考试制度解释一番,可是那样说着,形容得李狗子越发没有知识,更显得这位文书主任说“与鸡鹜争食”的“鸡鹜”,指的就是李狗子了,因笑道:“我们既然来叨扰了,干脆就请赏饭吧。叨扰了之后,我们各人都还有点私事。”李狗子回转头来向范国发道:“范先生,有劳你去指点他们,把席摆好。”范主任站起来笑道:“早已预备好了,就请入席吧。”李狗子站起来,两手虚卷了卷袖头子,笑着抱了拳头拱了两拱道:“就在隔壁屋子里。请请请。”大家站起身来,将区家父子让到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