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民国言情宗师张恨水作品合集 > 第863章 魍魉世界-下(13)
    亚英看到,着实的惊异了一下。这惊异还不光为了这衣服颜色之俗,惊异的却是这位穿红绿衣裤的女人,长得很是漂亮,在通红的胭脂脸上,两道纤秀的眉毛罩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珠。她走得急了一点,楼板微微的滑着,她脚步不稳,身子略闪了一下。她看到有人站在面前,不觉露齿一笑,嘴唇被口红抹得流血一般,也觉得伧俗,只是在她这一笑之余,露出雪白的糯米牙齿,才显得妩媚绝伦。她却毫不留意别人观感怎样,平平常常由亚英面前走过去了。

    亚英却呆了一呆,心想哪来这样一个俗得有趣的女人。他醒悟过来之后,兀自嗅到身前后有一种很浓厚的香气。他又想着这不会是都市里的摩登女郎,哪个摩登的女人肯穿红着绿?但说她来自田间,可是她态度又很大方,一瞥之下觉得她的头发还是电烫过的,刚才只管去揣度她的衣服,却不曾留神她到哪个房间去了。他如此出神的想着,忘了出来是叫茶房拿刷子的,空着手走回房去。老太爷对他望了望道:“你为什么事笑呀?”亚英道:“我看到一个乡下女人,穿红着绿,怪有趣的。”老太爷笑道:“我就常听说有穿阴丹大褂,赤着双脚的人,在西餐馆里请客,如今谷子这样贵,乡下大地主的儿女,又什么花样不能玩?”

    亚英自也不敢再说这个女人的事,戴上帽子,便过江到海棠溪去接二小姐的丈夫林宏业。在车站上遇到了二小姐,她笑着抓了亚英的手道:“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我们一路过江去痛快地聚回餐吧。我遇到你姐夫的同伴,说他的车子要明天下午才到呢。”亚英道:“为了接宏业,父亲也到城里来了,现时在旅馆里休息。”二小姐道:“那我们赶快回去,别冷落了他老人家。”她一面说着和亚英走路,一面向他周身上下打量,笑道:“我在伯父口里知道了你的消息,觉得你有些胡闹,但见面之后,看到你的西服穿得这样整齐,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小生意买卖人,倒也罢了。你有了女朋友了吗?”亚英笑道:“多年不见,二姐还是这样爱说笑话。”二小姐道:“这并非笑话呀!漂亮青年是摩登女子的对象,时髦商人也是摩登女人的对象,你有找女朋友的资格呀!”亚英笑道:“我一项资格也没有。若是你觉得我到了求偶的时候,你就给我介绍一位吧。”姊弟两人谈笑着,不知不觉搭上轮渡过了江,因码头上恰好没有轿子,亚英就陪着二小姐慢慢走上坡去。

    约莫走了一半路的时候,忽听到有人娇滴滴叫了一声“林太太”。他顺了叫的声音看去,不觉大吃一惊,一个穿红衣的女郎站在两层坡子上向二小姐嘻嘻的笑着,不是别人,正是在旅馆里看到的那个俗得有趣的女子。她那身打扮还是和先前一样,只是肩上多了一条花格子绉纱围巾。二小姐已迎上前去握了她的手,向她周身上下看了一遍,笑道:“今天为什么这样大红大绿的穿起来?看你这样子,也许是要过江,怎么大衣也不穿一件呢?”她道:“我这是件新作的丝棉袍子,走起路来已够热的了。”说话时,她看到二小姐身后一个穿西服的少年,不免瞟了一眼。二小姐也回头看了一下,向亚英点头道:“来,我和你介绍一下,这是黄青萍小姐。”她回转头来手指了亚英,向青萍道:“这是亚男的二哥,亚英。”青萍笑道:“哦!区二先生和亚男相貌差不多。”她说着走向前伸出手来。亚英看到这副装束,没想到她是这样落落大方的,赶快抢向前接着她的手,握了一握。她抿了嘴微微的笑着,向他点了点头。二小姐笑道:“看你收拾得像一只红蝴蝶一样,你是去看李大成吗?”她脸腮上小酒窝儿微微一漩,眼皮低垂着,似乎有点难为情,笑道:“我去看我师母。”二小姐道:“你果然是要去看西门太太的话,我劝你就不必去,她和二奶奶下乡看梅花去了,还不曾回来呢。”青萍道:“也许她回来了,既然到了江边上,我索性过江去一趟。——你怎么不叫乘轿子?”

    二小姐觉得她这话是有心撇开本题,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让她走了,好像这微笑之中,已含着很深的意义。在一面点头的时候,她一面走着,已跨上几层坡子了。亚英随在后面连连的低声问道:“她是谁,她是谁?”二小姐没有作声,直等走上了平坦的马路,才立定了脚向他笑道:“你怎么这样冒昧,人家刚一转身,就只管打听人家是谁,你急于要知道她的身份吗?”亚英笑道:“我这样问是有原因的。因为我在旅馆里的时候,看到她穿这样一身大红大绿,就奇怪着,不想二姐会认得她,而且亚男也认得她。”二小姐又对亚英周身上下看了一看,笑道:“若论你这表人才,也没有什么配她不过。不过在她认识了李大成以后,我无法和你介绍作朋友了。”亚英道:“二姐这话说得有点奇怪,我也不至于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女子,就有什么企图。”二小姐笑道:“我简单告诉你吧,她是一个极摩登的女郎。反正有人送钱给她作衣服,她有时高兴穿得像位小姐,有时又高兴穿得像少奶奶,有时又像……反正是穿那种富于挑拨性的衣服罢了。”亚英笑道:“好久不见面,见了面我们应多叙叙别况,二姐老和我开玩笑。”二小姐笑道:“哼!这位小姐,几乎每日和我在一处,当然有和你见面的机会。我这是预先和你说明,乃是一种好意呀!”亚英不知道是何用意,也就不再说了。

    两人到了旅馆里,区庄正老先生拿了一张日报在消遣,在等着他们来。一见二小姐便问道:“宏业到了吗?”二小姐道:“明天才能到呢。现在伯父难得进城来的了,我作个东吧,今天怎么娱乐?”老太爷望了她,摇摇头笑道:“香港来的太太,究竟是香港作风,只惦记着怎么消遣。”二小姐强笑了一笑,倒不好再提起,只是陪着老先生谈些闲话。

    不多时,亚雄也来了。老太爷倒是相当高兴,为了刚才给二小姐碰了一个钉子,正待约着这一群晚辈到一个地方去晚餐,却听到外面有一个南京口音的人,叫了一声老太爷,回过脸向窗户外看时,他又有一点小小的惊异,“呀”的一声,站了起来,向外点着头拱了两拱手。早有一个人不断作着长揖走了进来。亚英看时,就是原在南京开老虎灶的老褚。二小姐在一旁颇注意这人,见他穿了一件灰色嘉定绸的紫羔皮袍,手里拿了崭新的灰呢帽,秃着一颗大圆头,透出一张紫色脸,一笑嘴里露出两粒黄烁烁的金牙,在皮袍上,他又罩上礼服呢的小背心,左面上层小口袋里露出一截金表链,环绕在背心中间纽扣眼里,手上还戴着镶嵌钻石的金戒指。她想这是十余年前上海买办阶级的装束,这人要在舞台上扮一个当年上海买办,简直不用化装了。

    老先生立刻让迎他进屋,他看到亚雄亚英,又作了两个揖笑道:“上次在渔洞溪会到,没有好好招待,听到李仙松说,老太爷进城来了,特意来奉看,并请赏脸让我作个小东。”老太爷给他介绍着二小姐,他又是一揖。老太爷笑道:“褚老板发了财了,越发的多礼了,请坐请坐。”老褚笑着摇摇头道:“谈什么发财,穷人乍富,如同受罪。谈不上发财,混饭吃罢了。我这就觉得东不是,西不是,穿多了嫌热,吃多了拉肚子,一天让人家大酒杯子灌好几次,我倒是不醉。”说着哈哈一笑。他一张口,远远的让人闻到一股酒气。亚英笑道:“看褚经理这个样子……”老褚将身上的衣服连拍了两下,笑道:“二先生,你觉着我这一身穿着,不大时髦吗?我这样穿是有个原因的,往年在上海的时候,看到人家穿这样一身,欣慕的了不得,心想我老褚有一天发了财,一定也这样铺排铺排。如今不管发财没发财,反正弄这样一身穿着,总是不难,所以我就照十多年前的样子作了这一套穿着。我本来还有两件事要照办,后来一想,不必了,第一是作一件狐皮大衣;第二,是弄部人力包车,让包车夫拉在街上飞跑,脚下踏着铃子一阵乱响。记得上海当年一班洋行买办在马路上跑着,威风十足,不过这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十多年前就改了坐小汽车,因之我也没有把这愿心还了。”

    在屋子里的人,听了这话,都心中暗笑。当他形容包车在街上跑的时候,两手作个拿车把的姿势,一只脚在楼板上乱点,仿佛已经坐在人力包车上踏铃子。亚英笑道:“褚经理,你没有把我的话听完,我是说你吃酒的样子,不是说你这身衣服。自然,你现在大发其财,要什么没有?”说着,斟了一杯茶送将过去。老褚两手将茶接着,笑道:“发财呢,我是不敢说。我们这几个资本,算得了什么。不过当年看到人家有,我没有的东西,心里就很想,如今要设法试一试了。记得往年在南京,看到对面钱司令公馆,常常用大块火腿炖鸭子,又把鸭子汤泡锅巴吃,我真是看得口里流清水。”说着,他举起手上茶杯喝了一口,接着道:“去年我第一批生意挣了钱的时候,我就这样吃过两回。因为厨房里是蒸饭,为了想吃锅巴,特意煮了一小锅饭,烤锅巴,你猜,怎么样?预备了两天,等我用火腿鸭子汤泡锅巴吃的时候,并不好吃。我不知道当年为什么要馋得流口水。”说着,他手一拍腿,惹得全屋人都大笑起来。

    第二十四节人比人

    在这一阵欢笑声中,区老先生却在暗中着实生了一些感慨。人总是这样:“凡所难求皆绝好,及能如愿又平常。”这老褚能够把这话说出来,究不失为一个好人。他心里如此想着,脸上自有了那同样的表示,不住的将手摸嘴唇上下的胡楂子,只管微笑。老褚见区庄正一高兴,就再三约请作东。区家父子在他这样盛情之下,只好去赴他这个约会。老褚已略知李狗子如何款待老师,因之他这顿晚饭,办得更为丰盛。他又知道今天中饭几位陪客,不大受客人的欢迎,因之除了李狗子外,并无其他外客。

    醉饱归来之后,感慨最深的自是当公务员的区亚雄。没想到抗战之后,大大占着便宜的人,却是卖熟水和拉人力车的。当晚在寄宿舍里,做了一整夜的梦。次日起来漱洗之后,免不了到斜对门,那所斜着十分之三四的灰板小店里,去吃油条豆浆。他也觉着有些奇怪,接连吃了几顿肥鱼大肉,这早点已减了滋味,喝了大半碗豆浆,一根油条,就不想吃了。

    到了办公室,并没有什么新公事,只把昨日科长交下来的公事,重新审核了一道,便可呈复回去。科长与他同一间屋子办公。这里共有三张桌子,当玻璃窗一张写字台,是科长所据有的。亚雄和另一个同事,却各坐了一张小桌,分在屋子两边。科长姓王,是一位不到三十岁的青年,曾受过高等教育。他觉得这同办公室的两位同事都是老公事,虽然地位稍低一点,他倒不肯端上司的牌子。他来得稍微晚一点,进门以后,一面脱那件旧呢大衣,取下破了一个小窟窿的呢帽子,和大家点了点头。他上身穿的倒是一套半新的灰呢西服,却是挺阔的腰身。亚雄笑道:“科长这套衣服,是拍卖行里新买的吗?”他摇摇头笑道:“你想,我们有钱买西装穿吗?一个亲戚是在外面作生意的,送了我这一套他穿得不要了的东西。又有一个同乡是开西服店的,说是西服店,其实一年不会做一套西服,无非做做灰布中山服,半毛呢大衣而已。念一点同乡之谊,要了我三百元的手工,在粗制滥造之下,给我翻了一翻,将里作面,居然还可以穿。碰巧我昨日理了发,今天穿上这套衣服,对镜子一照……”另外那位姓赵的同事,就凑趣说道:“年轻了十岁。”王科长挂好了衣帽,坐在他的位子上。回转头来笑道:“那也年轻不了许多。再年轻十岁,我是十八九岁的人了,那岂不是一桩笑话。”说着,他回转脸去,耸了两下肩膀,从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和一盒“狗屁牌”纸烟,放在桌上。他且不办公,先取了一支烟,放到嘴里,划了一根火柴,将烟点着。

    亚雄坐在他侧面,见他深吸了一口烟,向外喷出一团浓雾,颇为得意。本想也打趣他两句,却见勤务匆匆的走了进来,低声道:“部长来了。”说话时,脸上现着一分惊异的微笑。王科长也“咦”了一声道:“今天怎么来得这样早,有什么特别的事吗?我们倒要提防一二。”说着,向两位同事微笑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