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民国言情宗师张恨水作品合集 > 第869章 魍魉世界-下(19)
    青萍说到这紧要关头,又不把话向下说了,将玻璃杯子移过来,慢慢地喝着柠檬茶。约莫有五分钟之久,才笑道:“林太太把那相片交给你的时候,她说了些什么?”亚英道:“她没说什么。”她摇摇头笑道:“那不能够。我这个举动,无论什么人,看来那都是很奇怪的。难道她能认为是当然,一个字都不交代?你看我为人多么爽快,有话就说,你何必隐瞒着。”亚英笑道:“纵然有什么话,不过开玩笑罢了。那我对于新交的友人,怎好说出来?”青萍点点头道:“这倒是实在的。林太太是个崭新的女性,对于女界结交的看法,也不能洗除旧眼光。无论一个男子,或一个女子,只要交上了异性的朋友,就以为有着恋爱关系,那实在把恋爱看得太滥了。也唯其大家有这样的看法,闹得大家不敢交异性朋友了。我为人个性很强,我就偏不受这种拘束。你觉得我有点反常吗?”亚英笑道:“哦!不!我简直没有这个念头。”青萍笑了一笑,又呷了两匙茶,因道:“我们暂且丢下这个问题不谈,我们谈点别的吧。我来问你,你这回进城有什么重要的事?”亚英倒没想到她话锋一转,转到了这句话上,很不容易猜到,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因踌躇了一下道:“最大的原因,是回家看看。听到林宏业要来,想会面谈谈,也是原因之一。”青萍摇摇头道:“上句话是的,下句话不确。我知道你根本没有料到林宏业会在这个日子到重庆来。你是不是想到重庆来兜揽什么生意呢?你和我实说,也许我还能帮你一点忙?你或者不信我这话。你要知道,如今商业狂的大后方社会,太太小姐们谈生意经也是很平常的。”亚英笑道:“当然黄小姐很认识一些金融家,和企业家,不说自己谈生意经,就是在一旁听的也不少。”

    青萍道:“对的,大概什么东西快要涨价,什么东西快有货到,我比平常的人要灵通些。三斗坪、津市、张渚、界首,这些极小的内地码头,我都知道有些什么情形。至于通海口子的地方,那更不用说了,你说吧,你有意哪一条路的商业?”亚英笑道:“我不能瞒你,你知道我,我是一个外表漂亮些的小贩子,我哪有那样远大的企图?我只是想在这山城里找点办法。”青萍道:“那更简单了,这两天纸烟、匹头、纸张、西药是很热闹的,有人在囤积了。就是人家所不大注意的货物,你假如说得出名字来,我都有法子和你找得到出路。”亚英见她说得十分简单,对她这话多少有点怀疑,因道:“那好极了,我将来要多多的请教,但是我现在还不忙着游击,有两个朋友约我筹备一家分号,不知道能否成功,假如有希望的话,那我也有我自己一个小摊子……”

    青萍不等他说完,就抢着笑道:“你是说以后就有个约会谈话的地方,而且可以随便的打电话。”说着她飘了一眼,又笑道:“你觉得我这个人交朋友,太容易熟了。”亚英在身上掏出纸烟盒子,取一支纸烟吸了。她笑着伸了一伸手,亚英看她那五个指头,细嫩雪白,陪衬着一只红润的手心。心里就这样想着,黄小姐可以说全身上下,小至一根眉毛,没有不具备着美术条件的。青萍看他将一支烟,只管在桌上顿着,眼光射在自已的手心上,便在桌子下伸过一只皮鞋尖来,轻轻的踢了他两下,他才回过头来向她望着。她笑道:“你又是什么事出神了?我请你给我一支烟抽呢。”亚英将手上的一只烟盒子举了一举,笑道:“这样蹩脚的烟,你也吸吗?”黄小姐道:“你不要看我是一位豪华小姐。我把旗袍一脱,一样的可以洗衣服煮饭。一个人生在天地间,真像我这样昏天黑地过下去,无非是人类的寄生虫。物质上再过得舒服,精神上是痛苦的。我说这话你会不相信,其实全社会上的人,也都不会相信,觉得一个人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一切都是好的,为什么精神上还会感到痛苦?可是你应当想想,这一些好的,我是怎样得来的?为了这一切,我要向那极讨厌的人陪着笑脸,要向那极痛恨着的人摇尾乞怜,简直的说把自己变成一条小猫小狗,去受人家的玩弄。我每每深更半夜,一个人睡在枕上想,想到在人家面前那样无聊与无耻,我会哭到天亮,把枕头都哭湿了半边。可是到了次日早上,我遇到那极讨厌着的人,极痛恨着的人,我还是摇尾乞怜。你觉得一个人陷在这种境遇里,不是很痛苦的吗?”她红着脸一面说话,一面从亚英手上把纸烟盒子拿过去。亚英不想她这样一个豪华场中的女子,竟有这样的见解,听过之后,好像有一股热气,触动了自己的心,而脸色也变动了好几回。青萍将烟点着,吸了一口烟,将烟喷出来,这烟像一股散丝似的,直喷到亚英面上来。她笑着“唉”了一声道:“你以为我是一个傻子呢?师友们在当面叫我一声黄小姐,相当的敷衍,可是背转身去,就把我骂得不堪了。可是这骂也是应当的。本来我所作的事也该骂。我并不是一个没有知识的女子,为了一点享受,出卖我的几分姿色,出卖我的青春,未免太不值得。然而我已经走错了路,我要突然的走回来,我是丧失了家庭的人,也没有一个知已朋友,救救我这个迷途的羔羊,我把精神寄托在哪里?我需要一个能共肝胆的青年来拯救我,让我把精神有所寄托。然后遗忘了那一切物质享受,挽救出我清洁的灵魂。可是我遇到的人,钱也有钱,势也有势,但都要玩弄我而不能拯救我。人海茫茫,我去找谁呢?”

    她说完这一篇话,眼圈儿一红,右手托着脸腮,左手夹了一支纸烟放在嘴角上,只管吸着。亚英听了这话,眼圈儿虽不曾红,可是两行眼泪,却要由眼眶里挤出来,口里恨不得喊出来:“我愿拯救你,我愿来作你一个共肝胆的青年!”但又觉得和她初次共话,交情浅得很,怎能说出这句话来呢?于是默然的望着,情不自已的再去取了一支烟抽。

    第二十六节伥

    亚英的表情,青萍是看得清楚的。她默然的吸完了那一支纸烟,将指头在烟缸里捺熄了纸烟头,叹了一口气道:“我这个希望是不容易完成的。有人给予我一种同情,我就十分满意了,我看你是个奋斗着的现代青年,对我一定是同情的。”

    亚英见她亮晶晶的眼睛,将眼光射在自己身上,料着她是不会怪自己说话冒昧的,因道:“我们是初交,有些话我还不配说。不过我向来是喜欢打抱不平的,假如我对于一件事认为是当作的,我就不问自己力量如何,毅然去作。黄小姐虽然精神受着痛苦,自不是发生带时间性的什么问题。你不妨稍等一等,让我们更熟识了,你有什么事叫我去作,我要是不尽力……”说到这里,他端起桌上那杯柠檬茶来,骨都一声,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那只空玻璃杯子,将手盖在上面,还作势按了一按,表示出下了决心的样子。

    青萍抿嘴微笑着,向他点了几点头道:“好的,你的态度很是正当。把话说到这个程度为止,最是恰当,将来我们再熟一点,我可以把我的计划告诉你。总算我的眼力不差,没有看错了人。也就在这一点上,你可以知道我急于要和你作一个朋友,又送一张相片给你,那并不是不可理解的冒失举动,你在重庆还有几天耽搁吗?”

    亚英道:“还很有几天,假使你有事需要我代办,我多住几天,那也无所谓。我现在是个自由小商人,没有什么时间空间限制我。”她摇摇头微笑道:“那也不尽然吧。像你这样说法,可以为我多勾留些时,不是受了我的限制了吗?”亚英道:“这是我自愿的,你并没有限制我。”她笑着想说什么,可是她看了他一眼,又把话忍回去了。手上端着玻璃杯子要喝一杯茶,看到杯子是空的,又放下了。亚英道:“你还要喝点什么?”她看了看手表,摇着头道:“不必了,今天我们谈得很痛快,我本当约你去吃一顿小馆子,只是我还有一点要紧的事。你那旅馆我知道,明天我若有时间,写张字条来约你吧。”亚英道:“什么时候呢?我在旅馆里等着你。”青萍笑道:“不用等。我若约你,一定会提前几小时通知你的。”她说着,就站起身来取挂钩上的大衣。

    亚英以为她把话说得这样热烈,总要畅谈一阵,不想她就在这个热闹的节骨眼上要走,只好掏出钱来会了东。她穿起了大衣,一路走出咖啡馆来,伸手和他握了,低声笑道:“你不应当把我当一个平常的女朋友看,觉得花钱是男朋友义不容辞的事。老实告诉你,我比你有钱得多,我要敲竹杠也不敲你的。”说完,她摇撼了两下手,才转身去了。可是只走了两步,她又立刻回转身来,向他对立着站了问道:“今天你见不见到林太太?”亚英道:“我想请他夫妇吃顿川菜,可是……”她并不要知道二小姐吃不吃川菜,立刻拦着笑道:“我并不问他们的行动,你看到她,你不要说和我见过面,懂吗?”说完她飘了一眼微笑着。亚英笑着点头说“知道了”。然后她笑着去了。

    亚英站在马路边,看了她走去,却呆呆的出了一会神。觉得她刚才在咖啡馆座上说的话,实在够人兴奋的。看那样子,她分明是对自己表示有很大的希望,可是突然的把话止住,好像大人故意给小孩子一块糖吃,等着他把糖放在舌头上,却又把糖夺回去了。她是和自己开玩笑吗?不是不是!她临别,不是还给了一个很有意的暗示吗?正如此想着,两部人力车子在面前经过,有人连叫着亚英。抬头看时,正是林宏业夫妻坐了车子经过。二小姐叫车停了对亚英道:“你站在这里等人吗?老远就看到你了。”亚英道:“谁也不等,我没事闲着在街上逛逛。”二小姐笑道:“不能吧!你忘了你是站在咖啡馆的门口吗?”林宏业笑道:“我们管他等谁呢!我们现在去吃饭,你可能来的话,请到珠江酒家。我们可以等你半小时。”亚英道:“等什么?我这就和你们同去。”二小姐道:“我们在街那边,看到青萍过去的。你的成绩,总算不错。”亚英这就没说什么,跟着他们到珠江酒家。

    一进门,茶房就把他们引到楼上的单间雅座,茶房送来三只细瓷盖碗茶,又是一听三五牌纸烟。亚英原坐在沙发上,“呀”了一声,挺起身来。二小姐笑道:“你是看到三五牌的香烟,有些惊讶吧。”说着她就在听子里面取出一支,送到他手上,笑道:“你过过瘾吧,这是不用花钱买的。”亚英擦着火柴,点了烟吸着,笑道:“你瞧,你这一份排场!”这句赞叹还不曾说完,一个穿青呢学生服的人走进来。他是介乎茶房经理之间的店员,也是大馆子里的排场,他手上拿了一张横开的纸单子,弯着腰送到林宏业面前。林宏业接过单子去看了,笑着向那人操着广州话说道:“我们只有三个人,哪里吃得了这些个菜?鱼是可以要的,虫草炖鸡可以,墨鱼……”亚英也懂得一点广东话,便摇手道:“你们在香港的那种吃法,在重庆实在不能实行,我们既是吃便饭,炒两个菜,来一碗原盅汤就很好。”林宏业道:“说不定还有一个客人来,我不浪费,可也不能太省。”于是点了六七样菜,吩咐那店员去作。不一会,菜端来了,第二道就是一盘鱼,长可一尺。

    亚英道:“二姐应该知道,在重庆吃这样一条大鱼,比在广州吃一只烤猪还要贵。”二小姐道:“这个我明白,这是我想吃鱼,不关宏业的浪费。说也奇怪,无论在香港,在上海,什么鱼都可以吃得到,可是什么鱼也不想吃,一到了四川,鱼就越吃越有味,越吃越想吃,这与其说是嗜好,不如说是心理作用了。”亚英道:“与其说是心理作用,又莫如说是法币多得作祟了。”

    二小姐听了这话,眉毛扬着,脸上颇有得色,偏转头来向雅座外看了一看,然后低声笑道:“我告诉你一点消息,你不必和伯父说。我今天高兴有两层原因,第一点,是宏业带来的一批电气材料,原来只想卖八十万,今天温五爷特地打我一个招呼,干脆出一百万。我们这已觉得白捞二十万元了。可是作生意人的消息,真也灵通,就在过去半小时,就有两位五金行的老板找到招待所,把我们货单子一看,关于电气材料,问要多少钱?宏业究竟是个书生,他笑说,人家出一百万,我还没有卖呢。这两位老板就自动的加了十万,而且随身带了支票簿子,就要签写三十万元定金,一转眼又加了十万。”亚英道:“我要说一句了,你们也不可以太看重了钱。二姐住在温公馆,姐夫又受着人家这样的招待,怎好把货让给别人?”二小姐笑道:“这个我当然知道,那支票我并没有收下,不过这话是要对五爷说的。因为数目字大了,就是送礼也要送在明处。”亚英将筷子挑起大块的鱼肉,放到自已面前酱油碟子里,笑道:“这样说来,我们还是大吃特吃吧。一日之间,你的一部分货物,就看涨几十万,把全部货物算起来,你可以照美国资本主义的煤油大王钢铁大王的算法,应该是一秒钟挣多少钱了。”二小姐倒不反对这话,笑道:“只可惜人家是天天如此,而我们是平生只有这样一次。”亚英道:“平生大概不止,也许是一年一次吧?然而一年有一次,也就很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