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英看他夫妻这样客气,明知道是为了遮掩那分儿失态。但他两人究竟是长辈一流,纵然有一点失态,自也只有忍耐着。于是把手里那半截雪茄扔了,顺手取了一支整雪茄看了看,雪茄中间圈的那个纸套上面,有英文字母。便点头道:“大概价钱不小吧?”博士笑道:“在加尔各答,那不算什么,反正也花不了一个卢比。”说话时,西门太太已由里面屋子取出一个银套嵌绿心的打火机来,她打着火送到亚英面前来,笑道:“连盒子带火,都送给你了。”
亚英道谢后点了烟,因笑道:“这东西送给我,得让我多一件事去求人。”西门太太道:“我晓得,你是说不容易找到汽油了。这件事不成问题,我打算买一部小座车,有车子就有油,我也不光是要享受,有钱囤交通工具,也是生财之道。老德他在昆明,就听了一个奇怪消息,有人囤了大小车子一千多辆,那还了得,就算这消息夸张一点,打一对折,这资产的数目也很可惊人了。老德这次由仰光回来,在车子中间,可以留下一两部卡车的话,我主张不卖出去,我们坐着到郊外去玩玩也好,给人运运货也好,几个月下来,怕不是个本钱对倍。”说到这里,却听到有人接嘴道:“我师母现在成了个老生意经,眼里所看到的东西,全是货品了。”说着,黄青萍由外面进来。她身上穿了枣红色丝绒的晨衣,拦腰将绒带子打了个大大的蝴蝶结子,头发将根红辫带子扎了个脑圈。光着白脚,踏了双红绒拖鞋。那雪白的皮肤,被大红色托着,格外娇嫩。亚英是带着几分吃惊的样子,口里有个咦字不曾说出来,笑着欠了欠身。西门太太笑道:“人家真是奉命唯谨,早就来了,你洗过脸了吗?”青萍道:“谢谢,一切都由刘嫂招待着。”西门太太道:“我的化妆品,虽不高明,凑合着也可以用,不过你不化妆,这样睡意惺忪,也就够美的了。我说亚英,你是几生修到,有这样一位美丽的小姐作终身伴侣?你看她穿什么行头,就怎样好看,而她也就有这些行头。她到我这里来一趟,还把她的睡衣拖鞋带着,你若不造一所金屋,怎样藏下这位娇小姐?”
亚英看到青萍这番装束,本来心里就一动,再听了西门太太的话,简直和博士所说一样,莫非青萍曾有什么表示,说区家太穷了。的确,她怎样能到南岸来往?还把……他还没有想下去,博士已在他脸上看到犹豫之色了,因笑着摇了两摇手道:“别听她开玩笑。青萍是怎么一个调皮的孩子,她肯到老师家里来弄这些排场?我和太太买了三套睡衣睡鞋,颇蒙奖赏,昨晚一样一样的拿给青萍看了,她闹了个爱不忍释,我太太就送了这么一套,她还不是孩子喜欢新鲜的脾气?昨晚上就试新了。”青萍听老师解释,只是不住的手理着耳鬓边的乱发,抿了嘴微笑。亚英道:“那真该谢谢了。博士千山万水,带来给太太的三套睡衣,我们就分去三分之一。”西门太太笑道:“好响的‘我们’两字。”亚英和青萍也就都相视而笑。这样一来,才把西门德那个失态的事件牵扯过去。
青萍向亚英道:“你就先回去吧,师母今天中午请客,留我在这里陪客,这一桌全是女宾,可容纳不了你。”亚英道:“我不吃饭,在这里等着你,也不要紧。”西门德笑道:“那差使也太苦了,女客来了,我也是坐不住的,我陪你过江去。”西门太太将嘴一撇道:“一张纸画了个鼻子,你好大的面子。人家迎接未婚夫人,连饭都可以不吃,你太太请客,你要躲出去。”青萍笑道:“留老师在家里干什么呢?给来客斟酒?”西门太太道:“我若不怕教坏了你,我就这样办。”博士突然站起来,伸了三个指头,比着额角行了个童子军礼,笑道:“太太,你这句话说得我最是舒服。你也承认这是一件坏事了。”西门太太笑着,没说什么,却是指了他的脸,嗤上一声。亚英想着,自从认识西门夫妇以来,没有看过他老两口儿这样耍过骨头,在年轻的晚辈面前,这样打情骂俏,那还是第一次。大概这就为了有了几个钱吧?他心里想着,望了青萍,她也忍不住笑,扭转身向屋里走。说声:“我洗脸去。”
等着她梳妆出来,桌上放了一玻璃碟子方块糖。刘嫂提来了一把咖啡壶,向几个白瓷杯子里斟着带了热气的咖啡。另一只大磁盘子,放着去了面包皮、切成薄片的面包块。相反的一只较小的磁盘子里面,却堆满了极厚的宣威火腿片。西门太太首先将两个指头箝了一片火腿,送到嘴里咀嚼着,随手又取了两片面包,一片火腿,卷夹好了交给青萍道:“黄小姐,你尝尝,火腿是真宣威货。我的手是干净的。”青萍将手伸来接着。西门太太道:“你别拿手接,我送到你口里。孩子,我们娘儿俩多亲热亲热。”说着,把火腿面包送到青萍嘴里。青萍也真只好笑嘻嘻的吃了。西门太太又箝着糖块,向咖啡杯子里陆续放着,笑道:“咖啡是真咖啡,糖也是真太古糖,就是有点缺憾,……”亚英笑道:“缺少好新鲜牛奶。”她摇摇头道:“不,我不喜欢在咖啡里面放牛奶,那样把咖啡的香味都改掉了。我觉得我们用的家具不够劲。杯子不像喝咖啡的杯子,糖罐子没有夹糖的银夹子。喂!老德,我想起一件事,前两天我在拍卖行看到几套吃西餐的家具,几时去买了来?”
西门德并不答话,那位太太也不追问。她只是陆续的放糖,陆续的端着咖啡杯子,送到各人面前,也许是西门博士那个童子军礼行得她满意,她也捧了一杯咖啡,送到他面前。他放下手上的雪茄,两手捧住杯碟,弯了腰笑道:“谢谢。”说着回过头来向青萍笑道:“这一点你得学着我们,这就叫相敬如宾吧。”青萍已坐在桌子边喝咖啡,偏过头来向亚英道:“我看师和师母都十分高兴。”亚英是坐在旁边椅子上,手捧了咖啡杯子的,这就立刻放下杯子,在茶几上起了一起身,垂着两手点着头,道了一个“是”字。青萍正喝了一口咖啡,笑着一偏头,将咖啡喷了满楼板。亚英倒不怎么介意似的,很自然地坐下去喝咖啡。西门太太站在桌子角边,正将面包夹了一片火腿,于是拿了火腿面包,作个要掷打的样子,笑道:“你这小鬼头,还来和老长辈开玩笑,我把面包砸到咖啡里去,溅你一脸的水。”西门德两手捧了茶杯,也是笑着抖颤。青萍在身上掏出了一块手绢,擦抹了嘴唇,笑道:“今天大家真是高兴。老师这样的高兴,我虽不是第一次看见,可是老师和师母同样的高兴,我倒是第一次看见。”西门太太嚼着火腿面包,因点头道:“我坦白承认,的确是这样。可是我们高兴,还能比你们小两口儿高兴吗?不过你们不说出来就是了。”
亚英坐在一边,心里想着,像这老两口儿一二十年的夫妻,又在这抗战期间共过患难,生活还有什么不能相处得融合的?而他们还必须大大的发了一笔财,才能够有说有笑。以黄青萍的人世阅历而论,她尽管比西门太太年轻得多,可是她所经验过的人生享受,可比西门太太够劲。若是要叫她像西门太太这样高兴得发狂,那真非千百万不可。自己有这个能力吗?他端了咖啡杯碟,将茶匙慢慢舀着喝,脸色呆定着,举动也一下比一下迟钝。西门太太看了他的样子,却不免发生了误会,因望着他笑道:“你放心,我们不会把你的未婚夫人吞吃下去的。老德,你就陪他出去散散步吧。这两天,重庆跑到南岸,南岸跑到重庆,一天来回五六次,紧张的不得了,也可以轻松一下了。”西门德笑笑。亚英点了头道:“好的,我奉陪博士出去走一趟,领教领教。”西门太太听了这话,立刻两手撑了桌沿,伏下身子去,将口对了青萍的耳朵叽哩咕噜了一阵。说话的时候,可把眼睛望了西门德。青萍听了她说,又是“嗤”的一声笑了。博士看了这个样子,心里也就想着,太太是个中年人了,你看她这样搔首弄姿,简直要和青春少女争上一日短长,这似乎有点过分吧?可是他心里虽如此想着,面孔上不敢作丝毫表示,但又立刻想着,这样的举动,让亚英看着究是不妥。于是在用过了早点之后,就约着亚英一路出去散步。
青萍虽是不爱乡居的一位姑娘,她在这两天看到西门德夫妇高兴得有些过分,心里也就想着,老师还有大批的货物没有运来,真不知道还有些什么生意要作。在这地方多看看,与自己总是有好处的。西门太太呢,自己感觉到有些不能掌握自己的神经,青萍在这里可以热闹些。已往是三天不见温二奶奶,心里就不大安贴,总怕会把这个有钱的好朋友失掉了。现在不解是何意思,对于这层,已毫不关心。所以自己在家里宽心请客,并不想过江去。就以所请的这些客人而论,也十分捧场。原约的时间是十二点钟,然而十一点钟刚过,这些朋友都来了。这些人里面,十分之七八是牌友,其余也是平常说得很投机的。这里只有一位高等公务员的太太,其余各位太太的先生,不是在银行里办事的,便是在公司里当职务的,她们耳濡目染,对人生另有一种看法。西门博士从仰光回来,他太太大请其客,这也正是各人所欣慕的,所以也都来了。这些人到了之后,牌角齐全,自不能坐着等饭吃。因之主妇就预备了两桌牌,请大家消遣。来的客人一共七位,加上青萍一个,正好凑足两桌。外面的堂屋和书房各安顿了一场牌。
西门太太是不断的在两间屋子里,进进出出,招待客人。有时自也站在战友后面看上两牌。她在看到人家和个万子一条清龙的时候,忽然有个感想:从前人家打牌一万号叫财神,九万叫大财神,若是论到九万元,就可以称大财神的话,那自己是不知道已赛过这大财神多少倍了。这样想了,她就不能放下心去看牌,悄悄的走回卧室里去,先掩上了房门,然后把箱子打开,将几家银行里的存折,都拿着从头到尾将数目字看了一遍,心里一面计算着数字,一面又想着:纵不利用这些钱去作生意,就是拿去存比期,也可以有个相当的子金数目。心里这样想得高兴,这几个银行存折,也越看越有味,便拿了躺在床上,再看着细细的计算一番。想到许多数字是卢比票子换来的,便想到西门先生带回来的几张卢比,颇也有趣。还有那个小金元,拿来作个装饰品,也是重庆市上少见的东西。心里这样想着,这就不免再去打开箱子来玩弄赏鉴一番。
刚打开箱子,把卢比票子拿到手上,便听到黄小姐在隔壁屋子里叫道:“师母,快来快来,你看我这牌!”西门太太因她叫得太急,便随手盖拢了箱子,立刻跑到外面屋子来看时,青萍还没有取牌,而手上的牌就听了。不过听的是边三筒,比较难和一点。她手扶了十三张牌,回转头来笑问道:“我报听不报听?”西门太太笑道:“为什么不报听?你若是自摸了,加上门前清,不求人,缺一门,你也满了。你趁着这几天的十二分喜气,没有个不能和的。”青萍听了这话,果然按下牌报听,可是牌转了六七个圈子,始终没有三筒出现。西门太太急的了不得,眼望了桌上的牌,不肯离开,直等她这牌居然和了个满贯,她才笑嘻嘻的进房去。这才想着,自己太大意,把那些银行存款折子,都弄在床上,不曾收起来,若是让别人看了去了,却是犯了“财不露白”这一条款。赶忙爬到床上,要把这些折子收起来。可是向满床一看,并没有一个银行存折。掀开被来,掀开枕头来,依然没有。她想落在床底下了吗?爬在楼板上,伸着头向底下看去,还是没有。
她坐在床沿上,呆呆的想了一下,这就奇怪了,进这屋子,非由外面屋子穿过不可,许多人打牌,并没有看到有一个人进来,莫非有人由楼窗子里爬进来不成?于是爬到窗子边,手扶了窗口探头向窗外的墙角看去。这下面是个小山坡,相距窗口很远,不会有人爬得进来。其他一面的窗子,却是玻璃窗,关得紧紧地,更不会有人进得来。她这就想着,这事真奇怪,难道这几个存折,会飞去不成?她坐在床上沉沉地想,究竟想不出来这几个银行存折,是怎样丢去了的。想来想去,觉得还是把这些东西丢在床上,于是二次掀开被褥,重新再找一遍,但依然还是没有。这就想着,这必定是人家拿去了无疑,虽然所有的存折都是往来帐,另有支票拿钱,然而这些东西都落到人家手上去了,那究竟是个麻烦。还是看支票簿子在箱子里没有,若是支票簿也丢了,那才糟糕呢!
这样想着,她才起身去开箱子。她手触着箱子盖的时候,见箱盖虽然合上的,却是不曾锁,她大大的吓了一跳,脊梁上冒出一阵汗,立刻掀开箱盖来,见所有几个存折,和几张卢比票子,都放在衣服上面。这不由她自己不“噗嗤”一声的笑了出来。自己忙了半天,原来是自己送到箱里来了。记性真坏,一转身的事情,就不记得了。于是她把东西重新检点一番,并没有什么遗失,才放下了这颗心,将箱盖关着,把扣在钮扣上的一把钥匙,取下将锁锁好。但她立刻想着,不要匆匆忙忙,开得箱子太急,又把什么东西遗落在外面,便将钥匙开了锁,第二次打开箱子再检点一遍,才安心将箱子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