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民国言情宗师张恨水作品合集 > 第884章 魍魉世界-下(34)
    青萍道:“你们不是每逢二、四、六有集会吗?反正我在这个日子找曲先生好了。贵公司电话多少号?”说着,在她红嘴唇里,又露出雪白的牙齿微微一笑。曲芝生没想到她肯打电话来找,只觉满心抓不着痒处,立刻在身上掏出一张名片,和自来水笔来,望着她笑道:“这名片上的电话号码,那是我普通应酬上用的。我另外开两个电话给黄小姐,你每逢星期二、四、六下午四点起,打这两个电话一定找得到我。至于名片上原有的号码,请你随便打好了。黄小姐只要说是银行里叫来的电话,我就明白了。不过黄小姐不愿说出贵姓来,需要事先给我一个暗号才好。”他说到这里,也就觉得有点尴尬意味,脸上也止不住他那份得意的笑。青萍看了他一眼,笑道:“其实就说姓黄,也没有关系,不过你要觉得不妥的话,我就说姓张吧,这是一个最普遍的姓。”曲芝生笑道:“好的,以后我记着张小姐就是,那么,我在朋友面前也介绍你是张小姐了。”她抿嘴一笑道:“那随便。”说时,她垂了眼皮,眼珠在长睫毛里转了一转。

    曲芝生没想到一餐饭的时间,对这位小姐进攻有这样大的进步。他看到她那分含情脉脉的样子,原来认为她是一位大家闺秀,或者一朵骄傲的交际之花的观念,就完全消灭了。他感到是自己年轻漂亮,征服了这位小姐。同时自己究竟也有点阔绰的形式,在身份上也可以配得过她,所以她心里一动。她就首先的在咖啡座上和我说话了。今天,她在这桌面上,只管眉目传情,那是有意思的。大胆的就再向她说两句进步的话吧。他正这样的打量着,沉默了两三分钟,没有说话。黄小姐抬起手表来看了看,笑道:“糟了,已过了十分钟了,我还要赶公共汽车呢。”说着她已匆匆的站起来穿大衣,袖子刚穿上,将手皮包向左胁窝里一夹,右手伸出来和他握了握,笑着道两声谢谢,转身向外就走。曲芝生一半猜着她今日来赴约,是秘密行为,她这匆匆的走,也是情理中事。可惜她走得太匆忙,竟没有把她参观票房的时间决定。他站着出了一会神,仿佛那衣裳上的香气,还围绕在左右不曾散去。回想刚才这个聚会,却是一生最好的幸运,生平真还没有和这样年轻而又漂亮的小姐交过朋友。于是坐下来喝着那杯已凉的咖啡,对今天的幸遇加以玩味。他这双眼睛,也就不免向黄小姐刚才所坐的地方看去。却见那小白围布,捏了个团团,放在桌沿上,布下面露出一块纸角,这纸是洁白坚硬的,不就是刚才所看到的那张合同纸吗?

    他立刻站起身来取过来一看,正是那纸合同。心想:这样要紧的东西,怎样可以失落了。不但是笔很大资金的损失,而且还免不了一场官司呢。赶快追出去交给她吧。这样想着,也来不及向茶房打招呼了,拿了那张合同,就向门外跑。站在屋檐下两边一看,并投有看到黄小姐的踪影。痴站了一会,只好走回餐堂会。茶房以为这位客人忽然不见,是吃白食的,正错愕着,这时看到他从容的走进来,便又斟了杯便茶送上。曲芝生笑道:“你以为我溜了吧?刚才这位小姐,失落了一样东西,我追着送上去。”茶房笑道:“那不要紧,黄小姐常来我们这里的。请你先生留在柜上,转交给她就是了。”曲芝生问道:“你认得她吗?”茶房笑道:“黄小姐怎么会不认识,从前她常和温五爷来,最近她又常和区先生来。”曲芝生沉吟着道:“区先生!哦!这个人我认得,是个穿西服的,约莫二十来岁。”茶房道:“对的,二十来岁,也是你先生的朋友吗?”曲芝生对这句话倒不免顿了一下,然后点着头笑道:“是的,我们认得的。”茶房自不能久立在这里陪客人摆龙门阵,说完这句话也就走了。

    曲芝生会过了帐,静静的在餐桌上坐着出了一会神。心想:温五爷是她的义父,她自然可以和他常来。这个姓区的是个二十来岁的西服少年,也和她常来,这就可玩味了。至少,这个人和自己相比,那是更接近的了。她丢了这张合同,决不能淡然处之,一定会到这里来,等她来了,就可以借茶房认得她的话,试探她的口气。

    可是他这个想法,竟是全不符合,约莫坐了半小时,也不见黄小姐回来。他想着,大概她还没有发现合同失落了。只管独自在这里坐着,那也不像话,便起身叫了茶房来,另外又给了他一百元钱小帐,叮嘱黄小姐来了,务必告诉她,她失落的东西,曲先生已经拾着了。当然,替她好好保存,请她放心。若要取回这东西,请她给个电话,立刻可以送去。或者由黄小姐来取也可以。说完,这才出门去忙他的私事。不过曲芝生身上揣着这一纸合同,究是又惊又喜,惊的是这关系太大,喜的是有了这东西在手上,不怕黄小姐不来相就。果然,在下午两点钟的时候,就是一个张小姐打电话来找他。心里明白,黄小姐已实行暗约了。立刻去接着电话,那边娇滴滴的声音先笑道:“曲先生,我先谢谢你了,多谢你替我保存那个重要东西。”曲芝生对着电话机鞠着躬道:“你那张合同,在我身上收着啦。我真替你捏一把汗,你怎么知道在我这里呢?”青萍道:“我听到餐厅那个茶房说的,他说,你还在那里等我一点来钟呢。真是不巧,你一离开,我就到了,可是我总得感谢你,你是我一个热情的好朋友。”

    曲芝生听了这话,犹如在心上浇了一瓢烘热的香蜜,对了话机的嘴,笑着要裂到耳朵边来,立刻向装话机的墙壁,连连的鞠躬了三四下,笑道:“那不成问题。”刚说了这句话,心里就有了个感觉,这话有语病,所谓“不成问题”也者,是代她保存这张合同呢?是她那一个热情的好朋友呢?于是心里在打算盘,口里就连说了几句这个这个。那边黄小姐倒误会了他的意思,问道:“你说的是怎样交付给我吗?东西放在你身上,我是十分放心的,你愿意怎样交给我都可以,大概……今天晚上你有工夫吗?”曲芝生恨不得由电话耳机内,直钻到她面前去站着,以表示有工夫,嘴里自是连连的说了许多“有”字。黄小姐道:“那么,晚上九点钟,请你到玫瑰咖啡馆来等着我吧。我一定会到的。”曲芝生又连连说了几声“准到、准到”。那边说了声“再见”,把电话挂上了。

    但曲芝生仿佛这句再见,与一切朋友所说的不同,尾音里面带着一分很浓厚的笑意。手里握着话机,对了墙壁,兀自出了一会神,方才挂上。为了这个九点钟约会,曲芝生一餐晚饭,都没有好生吃着,就呆呆的,又是很焦急的,等那九点钟来到。等到了八点三刻,实在是不能忍耐了,立刻起身就向玫瑰咖啡馆来。这时,正是咖啡馆上座正盛的时候,一拉玻璃门时,就看到电灯雪亮,下面人影摇晃着成为一片。屋角上的炉子炭火,也是正旺着,有一阵烘烘的热气,卷了女人身上的胭脂花粉香,向人鼻子里袭了来。

    究竟黄小姐坐在哪里呢,他有点迷惑了。只好望过之后,在人丛中转了个圈子,在进门不远,令人注目的所在,挑了个空座坐了。这两只眼睛,当然是注视每个进门的女人脸上,同时也不住的看着墙壁上挂的那只挂钟,已经过了九点钟几分了。

    正在他又一次看那钟的时候,觉得肩膀上有个东西轻轻接触着,同时闻到一阵香气,回头看时,正是黄小姐笑嘻嘻地站在身后。她手握了手提包,将一只皮包角按点在自己肩上。她把红嘴唇微微的一努,向钟望着道:“我超过了预定的时间十分钟了。”曲芝生站起来,代她拖开座旁的椅子。她竟是伸着红指甲的嫩手,和他握了一握,笑道:“偏劳偏劳,感谢感谢,你替我解决了一个最大的困难。”曲芝生只有嘻嘻笑着,不住闪动两只肩膀。

    黄小姐坐下来,望了他笑道:“你来了好久了吧?”曲芝生道:“也是刚来,不过我没有敢失约。还是按准了时候来的。——黄小姐喝点什么?”她且不说话,把他面前那杯咖啡拿了过去端着抿了一口,笑着点点头道:“今天的咖啡还不错,就是咖啡吧。”说着,把那杯咖啡依然送了过来。曲芝生看那雪白的瓷杯子沿上,微微的印着两个红嘴唇小印子,这就情不自禁向她看了一眼。她微微的转了眼珠向他一笑道:“你觉得我把合同丢了,有点荒唐吗?”说着,就反过手去脱下上身的大衣。这时她又换了一套装束,上身穿着深紫羊毛衫紧身儿,领圈下,是黄金拉链。她两手反着,那胸脯子挺起来,拱着两个乳峰。她伏在桌沿上向他笑道:“你在想什么心事,你替我叫茶房送咖啡来呀!”他啊了一声,连说“是是”,便叫着茶房要咖啡。他吩咐过了,却见自己面前,放了一条花绸手绢。拿起来嗅了一嗅,笑道:“好香呀!”她将嘴对他的西服衣领,又是一努,因道:“落了烟灰在上面了,掸掉它吧。”曲芝生把领子上的烟灰拂去了,点头说声谢谢。黄小姐笑道:“你为什么谢谢,以为我这条手绢是送你的吗?”曲芝生笑道:“我不敢有这要求。”黄小姐笑道:“那算什么,你帮我的忙大了,请你收下吧。”曲芝生立刻站起身来,向她微微的鞠了两个躬。

    正好茶房端着杯咖啡送到黄小姐面前。茶房是面对了曲先生的。这样一来,倒好像是曲先生向他鞠躬了。他莫名其妙的,也向曲先生点了一个头。黄小姐看着,又不免露着白齿一笑,茶房去了,她问道:“曲先生,今天有什么高兴的事吧?脸上老是不住的发笑。”曲芝生不想她会问出这句话,伸手摸摸头发,又整理了一下衣领,忽然作个省悟的样子,“哦”了一声道:“把正事不要忘了,”于是从衣服口袋里拿出那张合同来,起身双手送到她面前,笑道:“请验,没有弄脏。”她还不曾说什么呢,却有人在旁边重声叫了一声“青萍。”那声音似乎含了怒意,两人都吓了一跳。

    第三十一节螳螂捕蝉

    曲芝生原知道黄小姐是相当自由的。但经她说过几次,义母师母都可以干涉她的时候,又料着自由也有个相当的限度。这时听到有人猛可叫了一句青萍,她立刻显出惊惶失措的样子,就也不知道怎样是好。手上那张合同刚巧要送过去,还不曾交下,却又拿了回来。这就看见一个穿海勃绒大衣的青年,半斜着戴了一顶呢帽,两手插在大衣袋里,挺了胸脯子,走向前来,横了眼珠道:“青萍!谁约你到这里来的?”她脸上虽没有发现红晕,却透着很为难的样子,站起来身子向后退了两步,指着曲芝生点了点头道:“这……这……这是曲……曲先生。”于是脸上带了苦笑,又向曲芝生道:“这是区亚英先生。”曲芝生看亚英那样子,虽不知道他们什么关系,心里先已三分惧怯,便深深地点了一个头道:“请坐,请坐。”

    亚英只将下巴颏点了一下,拖开旁边椅子,大大方方的坐下,他一眼看到曲芝生面前摆了那张合同,便掉过脸来向青萍道:“下午问你这张合同,你说交给经理了,现在倒在人家手上,这是什么道理?”这时青萍已经坐下来了,很恭敬地将那杯咖啡送到他面前,低声笑道:“是我丢了,让曲先生捡着了,没有敢告诉你,现在曲先生特意约了我来,把合同交还我呢。”亚英对于她恭敬的样子,一点也不理会,问道:“这样重要的东西,你在什么地方丢的,巧了,就让熟人捡着了。”青萍道:“回头我会告诉你详细情形。”亚英突然站了起来,将椅子踢开,扭转身,就走出咖啡馆去了。

    曲芝生始终呆坐在座位上,没有法子插一句话。这时见亚英走了,才向着青萍苦笑了一笑。她摇摇头道:“真是不巧得很,偏偏就在这个当口遇见了他!”曲芝生道:“这位区先生,是公司里同事吗?”她犹豫了一阵子,笑道:“若是同事,我才不理他呢。实不相瞒,我和他不久订的婚,他自然可以干涉我的行动,那也没有法子,他知道了就让他知道好了,大概今晚上我们还有一场严重的交涉。”说着,两道眉毛皱得很深。曲芝生这才知道亚英是她的未婚夫,那有什么话说呢?未婚夫当然有干涉未婚妻和男子上咖啡馆的权利,便耸了两下肩膀道:“那我就很抱歉了,可惜刚才黄小姐没有给我介绍清楚,要不然我应当给他解释明白。”到了这时,黄小姐的神色已经镇定了,一扭头笑道:“那也没有什么了不得,如今社交公开的时候,任何一个女子都有她交朋友的自由。我和人订了婚,我并不失去交朋友的资格。再说,曲先生特意在这里等着,把合同交还我,那完全是一番好意,一个人也不能那样不懂好歹。”曲芝生听了这一番话,胆子就跟着壮了起来,笑道:“黄小姐这话是很透彻的。不过因为了我的原故,让二位在感情上发生了一道裂痕,那我总是抱歉的。”青萍把那杯咖啡移到自己面前,从容的喝了一口,笑着摇摇头道:“那也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