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民国言情宗师张恨水作品合集 > 第887章 魍魉世界-下(37)
    这时正好是茶房泡着一壶好茶来了。他算有了一个搭讪的机会,立刻将两只茶杯,用茶先洗净了,然后斟了一杯热茶,两手捧着,恭恭敬敬的送到她面前放着。青萍起身,略略点了两点头,又坐下来笑道:“我说曲先生,以后我们相处不必客气,好不好?我希望你把我当一个男朋友看待,一切平常。”他笑道:“这也不见得有什么特别呀?我是主人,我斟一杯茶送过来,这有什么过分的吗?”青萍端起杯子来微微的呷了口茶,向他抿了嘴笑着,很久没有作声。曲芝生笑道:“黄小姐怎么不说话了?你觉得我的话不是出于至诚吗?”她右手扶了杯子,左手微弯着,手臂靠住了桌沿,昂起头作个出神的样子,然后微笑道:“我正想着一个问题呢。实不相瞒,我在交际场上,自觉是大刀阔斧的行动,独来独往,没有什么人在很短的时间就可以和我交成朋友。可是对于你,竟是一个例外,现在我们好像是很熟了,这一点原因何在,我简直想不出来,你能告诉我吗?”曲芝生又是一阵奇痒,由心窝里发了出来,抬出手来轻轻的搔了几下头发,笑道:“我还不是一样吗?这两年,我成天的忙着事业,慢说异性的朋友没有结交过一个,就是男朋友也很少新交。你不提起,我也不敢开口,我真觉有千言万语,想和你说一说。我也不知道什么缘故,见着你就像很熟似的,可是这话我不敢说出来。”青萍瞥了他一眼笑道:“尽管说呀,话闷在肚子里会烂了的。”曲芝生有了她这样一句话,自不能把这好机会失掉,于是放出郑重又亲密的样子,一连串的和她谈了半小时的知心语。并说到有一批卢比,正想向银行里送,现在只好下午送去了。青萍只是微笑的听着,并不答话。她忽然将手表抬起来,看了一看笑道:“只管和你谈话,我把一件很重要的事忘记交代,你等我一等,我出去一趟,十五分钟以内准回来。”说毕,她也不待曲芝生同意,立刻就走了。

    曲芝生见她匆匆而去,不但没有拿手皮包,便是大衣也未曾穿,料着她出去不远,自是安心等着。果然不到十五分钟,她红着面孔笑嘻嘻的走回来了。曲芝生起身相迎,笑道:“事情办完了吗,没有误事?”她坐下来自斟一杯茶喝,笑道:“总算没有误事,现在可以吃饭了,下午我恐怕要到郊外去一趟。”曲芝生料着她有什么重要事情发生,而女人的秘密,又不是随便可以问的,便遵命立刻叫茶房预备上菜。五分钟后,她又恢复了平常的态度,俩人自也从容的吃饭。约莫吃到半顿饭时,却听见这楼板上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似乎来了不少的顾客。这当然与曲芝生无关,他也不去关心。

    又过了五分钟,忽然有一个很沉浊的声音,叫着青萍。曲芝生回头看时,正是她的未婚夫区亚英又来了。区亚英两手叉了腰,拦了房门站住,横了眼道:“你今天还有什么话说?”青萍也把脸红了,站起来道:“有什么话说,难道我请客吃饭,还有什么请不得吗!”亚英道:“我不和你谈私事,那张合同,还在你身上,你带了到处跑,什么意思?”青萍道:“合同我交出去了,刘先生已交付了第一批款子五百万。”亚英走着逼近了两步,依然两手叉了腰,问道:“款子你交付了吗?”青萍道:“是两张支票,我收在皮包里。”亚英道:“我现在和一些朋友吃饭,不便和你声张,我俩迟早有帐算。这一笔款子,不能放在你这里。”说着,把旁边桌上两只皮包,一把抄起向腋下一夹,拿了就走。青萍叫道:“吓!那只大皮包,是人家的,你不能都拿了走。”亚英遥远的答道:“我在楼上,谁的东西,谁到三层楼上来拿,我在这里等着他。”曲芝生坐在那里发呆,始终不敢交言。当亚英拿着自己皮包去的时候,本想叫出来,因为青萍已喊出来了,那是人家的皮包,所以还是没有作声。这时,亚英交代到楼上去拿东西,分明知道他和一班朋友在那里等着,这一班人是什么脚色,却猜不出,反正他们来意不善,自己跑去拿东西,寡不敌众,必定遭他们的暗算,好汉不吃眼前亏,实在去不得。可是真不去吧,那皮包里藏着三百多万卢比,好容易用尽了心机,在人家手上弄来,岂可轻易的丢了。他心中发急,脸上也变的通红。青萍道:“曲先生不要紧,你那皮包,我完全负责,请你稍等一等,我去给你拿来。”曲芝生看她那分义形于色的样子,倒怕她为了取这个皮包,又出什么乱子,因和缓着语气道:“希望黄小姐一切和平解决。”她自穿起大衣,一面向外走着,一面答道:“没关系,公司里几千万的东西,由我手上经过,也没有出过一点乱子。”说话时,已经走上三层楼去了。

    曲先生对了一桌子菜,无精打彩的吃着饭、静静的听去,楼上并没有什么争吵声。约莫有十来分钟,一阵脚步响,有人直逼近这房门口,情不自禁的站了起来,向后退两步,靠了窗户口看时,来的人前面是黄小姐,紧跟着的是她的未婚夫,再后面是两个穿制服的人。黄小姐正提着那个大提包,向屋子里桌上一抛道:“曲先生,收着你的东西,我们自去办交涉,没有你的什么事。”其中一个穿制服的喊道:“姓曲的,看你也是个体面人,为什么干拆白党的勾当,你也脱不了手,我们两张支票不见了,我们一路走。”另一个道:“一路走像什么样子,他有名有姓有字号,反正他跑不了,走吧。”说到那个“走”字,簇拥着黄小姐走了。

    曲芝生直等听不到脚步响了,赶快取过皮包,打开来看,检查里面东西,大小厚薄的,样样俱在,就是刚由老商手上取得的那一批卢比,却是一张不曾留下。瞪了两眼,望着皮包,人都气得瘫软了。他出了一会神,心想莫非黄小姐做成一个圈套来害我?不会不会,自我第一欢看到她起,我就知道她是位十足的阔小姐,她对于几百万块钱,大可以不放在心上,不见她将那重要的合同丢了,也毫不在乎吗?那么,这笔钱是那个姓区的拿去了,看他那个样子,原来把我的皮包拿去,是出于无心,拿去之后,发现我皮包里有那些卢比,这就见财起意了。钱的数目太多了,这含糊不得,一定要追了回来,不过要用什么法子追回来呢?自己既没有亲手把卢比交在人家手上,也无法找个什么人来证明,皮包确是姓区的拿去过的,又经黄小姐取回来了。和姓区的要钱呢,这交涉不好办。自己曾约着人家的未婚妻,单独在这里吃饭,自己先就无理了。还有同伴的那两个家伙,他竟说是丢了两张支票,那样子还打算讹诈我一下子,若去找他,少不了是一番重大交涉,甚至打官司。若说找黄小姐呢,并没有亲手点交给她什么,她怎能承认赔偿这款子?凭良心说,人家始终以好意对待,怎好反去咬她一口?

    曲芝生就这样自问自答,呆坐在这饭馆的单间里,足足有半小时,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一个适当的法子来解决。还是那个熟茶房进来了两三次,送茶送水,他感觉得老坐着是不成话,只好会了饭帐,夹着那吐出了大批卢比的大皮包,无精打彩的走去。他总还有几个可共心腹的朋友,自然要把这件事去分别请教。

    却说亚英和那两个朋友,簇拥着黄小姐出了饭馆,自向他的旅馆而去,掩上房门,大家呵呵大笑。青萍脸上倒还镇定,只管抱了膝盖,坐着绷紧了面皮道:“我也无非是对这种下流一个惩戒,这姓曲的小子丢了这一笔钱,料着他不能善罢干休,那不要紧,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都有我姓黄的出来抵挡。”亚英笑道:“有什么了不得呢?他要敢出面办交涉,我要他的好看。”那两个男友便不约而同的笑道:“揍这小子一顿。”青萍道:“打架就下流了,要打架,我也不这样惩他。”说到这里,她忽然注视桌上一个大手绢包,胸脯挺了一挺,脸色也正了一正,她道:“这批款子,虽然不小,但我名黄的决不要一文。我以前就说过了,如今重复声明这一句话,我要用无名氏的名义献给国家,最迟在三天以内,就要在报上宣布这条新闻,这个钱在手上停留不得,停留着就有很大的嫌疑。亚英,你今天可以下乡去避开两天,免得那姓曲的小子找到你,究竟有点麻烦,等着这笔款子宣布了用途,那让他有苦说不出。”亚英笑道:“怕什么,我料他莫奈我何。”青萍脸上带了俏皮的笑容,将眼睛微微的瞪着他,亚英一见,最是受不了,便笑道:“我去就是了。”青萍道:“那很好,明天后天,”说着,她将右手比了左手的手指计算着,接着道:“后天上午十二点以前,我自己开了小车子来接你。”

    亚英见她许了这样优厚一个条件,更是决定下乡。因为和她订婚以后,家庭已经晓得了,自己也只好写一封信回去禀告双亲。只是父亲轻描淡写的回复了几个字,没有什么赞同的恳切表示。自己曾想,约着她下乡同去见见家人,却没有敢开口。如今她自动的要去,那正是合了心计,便答应了马上就走。

    青萍倒没有什么不信任,提了那个大手绢包在手,向他和两位男友点个头道:“我先去办好这件事,自己站定脚跟。亚英,后天见。”说着提了手绢包走了。两位男友,同时向亚英赞美黄小姐。他笑道:“这个女孩子,不但漂亮,聪明绝顶,也厉害绝顶,你看她把这笔款子,用无名氏的名义,献给了国家,那姓曲的有什么法子对付她?料他毁谤的话,也不敢说一句。”一个男友道:“这倒罢了。她怎么就会知道姓曲的手上有一大笔现款呢?”亚英道:“今天不是比期吗?她先和姓曲的五金号里通了个电话,托名某银行的张小姐。正要探出他一点口气,碰巧他们那边的管事误会了,说那三百多万卢比,已到银号去拿了。黄小姐知道姓曲的小子有了钱,就打算动手。刚才在银行区碰到了他,姓曲的邀去吃饭,他自己说了三百多万卢比,在皮包里还没有换。于是在十分钟之内,用电话遣兵调将。我想着,还未必马到成功,直等打开皮包,整叠的卢比,分文不少。我才佩服她料得定,办得快。”说毕,哈哈大笑。

    第三十二节一方之强

    在这幕喜剧以后的几小时,区亚英回到了家里。这时区家老太爷在小镇上坐完了小茶馆,打着灯笼回家,一进门看到二儿子穿了一套漂亮的西服,坐着和家人围灯闲话,桌上堆着几个纸包,是糖果饼干五香花生米等类,大家吃得有说有笑。亚英见着爸爸,立刻站起来双手接过手杖灯笼。

    区老先生见他头发梳得溜光,笑道:“现在你们都变了个人,几乎比战前还要自在些。”亚男坐在桌子边吃花生米,将头一扭道:“你老人家说这话,我不承认,这‘你们’也包括我在内吗?我可没有比战前过得舒服,这花生米很好,来两粒吧?”说着抓了把花生米,送到父亲手上。区老先生在旁边一张藤椅子上坐了,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笑道:“虽然如此,这些时候,你也比以前几个月舒服得多了。香港带来的皮鞋、手表、自来水笔,这不都是你所想的,而居然都有了吗?蜜蜂牌毛绳的短大衣不算,阴丹士林大褂一作便是两件。”区老太坐在桌子正面吃花生糖呢,便插嘴道:“这在战前算得了什么呢,如今都成了奢侈品了。”亚男和亚英坐在一排,顺手将他西服小口袋里的一条花绸手绢抽了出来,在桌上折叠着,笑道:“真是奇怪,在战前我真不爱穿阴丹布大褂。入川以后,先看到人家穿,便觉得是这里人的特别嗜好,布越来越贵,大家越是要穿,我也就感觉到经洗不脱色,值得穿了。”亚英笑道:“这个道理,有两件事可以为例,在下江便是半年不吃鱼,也无所谓,到了四川鱼贵了,就特别想吃。还有大小英牌香烟,那真是普通极了的东西,我就少看到中产阶级的人吸,现在这烟慢慢少了,就越吸越有味。”他这样说着,正是要把父亲将发的一篇议论,赶快拉扯开去。但是看到亚男只管把那块花绸手绢在桌上折叠着,便向着她笑道:“桌上脏得很。”

    终于是引起了老太爷的话了,问道:“这条花绸手绢,值不少的钱吧?这完全是奢侈品,我不曾见哪个穿西服的,把那小口袋里的花绸手绢,擦痰抹鼻涕。”亚英笑道:“不相干,人家送的。”亚男笑道:“说起来,爸爸未必相信,人家送他的东西,比这值钱的那就多了。”她说着很快的跑进屋子里去,把那件海勃绒男大衣拿了出来,提着衣领站在屋子中间抖了几抖,笑道:“爸爸,你看这也是人家送二哥的。”老太爷偏着头看了看道:“无论是买的,或者是人家送的,都不应该。我们回想前半年吧,日子还过得很艰苦,如今一天比一天奢华,纵然没有发国难财,人家也要说我们发国难财。我总有点死心眼,我不愿意背上这个耻辱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