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民国言情宗师张恨水作品合集 > 第897章 魍魉世界-下(47)
    可是由二十分钟到三十分钟,由一小时到两小时,看看天色快黑了,而西门博士还不曾回来。她时而在屋子里坐着发闷,时而站在楼廊上靠了栏杆眺望,可是博士始终没有消息。她口里不住的骂着,“岂有此理!”她心想原约着温五爷,今晚七时会面,耽误到现在,这个约会是不能实行了。她急了一下午,不免影响到她的胃神经,因之她晚饭也不曾吃,就上床睡觉去了。朦胧中倒是听到隔壁屋子有博士说话的声音,一个翻身爬了起来,将长衣披在身上,扶了房门就冲将出来。博士看了她披了头发,满脸凶气,不由得吓了一跳。还不曾开口呢,她就瞪了眼道:“你是无处不和我捣乱,这样的日子,叫人活不下去了,我们只有拆开各干各的!”博士望了她道:“什么事你又大发神经?”她将手一拍桌子,咯的一响,把桌上的茶壶茶杯都震动了,喝道:“你才大发神经呢!房门也不锁就走了,让我等你这一下午。”博士道:“就是为这个事吗?刘嫂是我们所信任的,有时候不都是教她给锁门吗?”她一直冲到博士面前来,挺了胸道:“我不为的是这个。我为着替你们销货,特意跑过江去,把主顾都接洽好了,约了今天晚上七点钟作最后决定。你看,这时候才回来,把很好的一件事吹了,真是可惜。”说着,把脚连连的在楼板上顿了两下。

    博士虽看到她这样着急,可是对她所说的还是莫名其妙,因道:“你没头没脑的生我的气,我始终是不知道原由何在,你别忙,穿好了衣服,慢慢的告诉我。天气凉,别冻着,若是生了病,那会耽误到香港去的行程的。”这两句话倒是她听得进的,就扣起衣服,再加上一件大衣,坐在书房里,把和温五书所说的话告诉了博士。他笑道:“原来如此。就是我们明天早上去,也不算晚呀。这又不是坐公共汽车,抢着买前面几张票。”她道:“难道我这么大人说话不算话吗?约好了今天七点钟……”博士想到和她辩论,是毫无用处的,便陪着笑脸道:“我已经误了你的约会,就是你发我一阵子气,那也无补于事,明天早上我陪你去特访温先生就是。再就生意经说,我们今天不去也好,免得他揣测我们除了他就没有法子销货。”西门太太道:“你这才是胡说呢!入家为了我去相求,无条件帮忙。他要经营的是几千万几万万的大买卖,你这点东西,他根本不看在眼里。你还以为他要贪你的便宜呢。”博士实在也想得着一点休息,就忍受了她几句骂,没有多说。而太太还是顾虑到今天失了约,怕明天早上过江,温先生不会等候,一宿都不曾安心。

    到了次日七点多钟,就催着博士起来,他虽明知是太早,料到一推诿,就要引起夫人的不快。终于在九点钟就到了温公馆。西门太太向佣人一打听,五爷还不曾出门,心里才放下了一块石头。由于她之内外奔走,引着博士在小客厅里和温五爷相见,大家谦虚了几句。主人说佩服客人的学问,客人又多谢太太常在此打搅。随后又谈点时局情形。西门太太坐在一边旁听,倒忍不住了,便插嘴道:“五爷,关于昨日所说那批货的事,我们在家里商量过了,为了免除麻烦,若有人承受,我们一齐卖了它。”五爷便向博士笑道:“环境逼得你们读书种子,也不能不讲生意经,这实在是可叹息的事。自然,你们书生就不愿意像市侩一样颠斤播两,兄弟也曾代问过几个朋友,大概没有什么问题。只要博士给我一个概括的数目字,我就可以在最短期内答复。”西门太太不等丈夫开口,她又在旁边插了一句,“好极了。”博士笑道:“那一切有劳温先生帮忙。不过有一句话要声明的,那单子是朋友开给我看的,把车子也开在里面。这车子是替一家机关代办的,车子不在其内。”温五爷听了这话,脸上表示了失望,轻轻地“哦”了一声。西门太太道:“这里面我们自己有三辆车子,可以卖的。”

    温五爷听她说着,倒觉得这位太太是过分的将就,成了北方巴结人的话“要星星不敢给月亮”。一个卖主这样的将就主顾,作主顾的再要挑剔,那便有点过分苛求,便笑向西门德道:“我虽是个中间人,但是必须问得清清楚楚的,方好和对方接洽,当然一般上饭馆子里吃饭的人,不能把人家筷子碗都买了去。”西门德笑了一笑,还没有开口,他太太又抢着接嘴道:“我们等于一家饭馆子出倒,不但是筷子碗,连锅灶我们都是愿意倒出去的。”五爷觉得她的发急,真有些情见乎词,也就随着哈哈大笑。

    所幸这个时候,二奶奶也漱洗化妆已毕,出来见客,大家周旋一阵,把这话暂时搁置了。要不然,博士坐在这里,真有点啼笑皆非,不知道怎样措词才好。大家继续商谈,结果温五爷就约着西门夫妇当天晚餐,就在那个时候先作一个答复。西门德无所谓,他太太却十分的满意。临别的时候,还向主人再作一个让步的伏笔,她道:“只要是五爷和我们计划的,一切都好商量。”主人把话放在心里,脸上也就只是表示一点笑容。

    他们约的是六点半钟晚餐,温五爷到六点钟才回家,来到了内室,见着太太,先问请客的菜都预备好了没有。二奶奶道:“这个不用你烦心,不过你答应西门夫妇,今天给人家一个答复,我倒疑心你未必就找着那一个适当的主顾。”温五爷见屋子里并没有第三个人,低声笑道:“我哪里就那样下三滥,给他夫妻去当跑街。”二奶奶原是坐着的,这就站了起来,望着他的脸,“呀”了一声道:“你可别开玩笑,那西门太太真是求佛求一尊,你若是完全把她所托的事打消,她太太的失望之下,会急出病来的。她虽然有点神经,倒是一个心直口快的人,平常和我跑腿很多,可不能闹着玩,我不愿对不起人家。”五爷笑道:“你放心,我不能开罪你的好朋友。我已经给她找着主顾了。她倒店就有人顶她这个店开,那还不行吗?”二奶奶道:“据你说,你又没有和他们去兜揽,那承受的是谁呢?”五爷笑道:“不用得兜揽,现成的一个坐庄客人收下。此人非他,就是区区。”他说着,用右手食指指了自己的鼻子尖。二奶奶笑道:“怪不得了,我看你见了她那货单子,见神见鬼的做出各种表情。”五爷笑道:“我本来不一定要买她的,我看这位太太要急于跑香港,恨不得把这些货一脚踢出去。我若不要,也不过好了别人发一笔小财。肥水不落外人田,我就收下来吧。反正天公地道,我也让她弄几文。话放在你心里,回头见机行事吧。”二奶奶知道他决不会吃亏,自也不必多问了。

    到了六点半钟,西门德夫妇按着时间双双的到了。温氏夫妇在客厅里见着,先是满面笑容,这第一个印象给西门太太就很好。她今天也是特别的亲热,走向前双手握了二奶奶的手,连连的摇撼了几下,笑道:“一直打搅着,今天又要特别打搅了。”二奶奶知道她是个急性的人,不等她开口便笑道:“我们总算不负朋友所托,一切都接洽好了,款子由我们负责。你在重庆要也好,你在香港要也好,随时可以支用。”西门太太听了这话,向博士笑道:“那太好了,真应当谢谢温五爷。不说别的,这省掉我们多少事呢。”西门德听说这事如此容易解决,也有点诧异。在温先生还没有宣布价钱多少,先就向人家道谢,似乎也欠着考虑。可是太太已经这样说了,又不便置之不理,便握着温五爷的手道:“一切都烦神了。”

    大家坐下来,主人夫妇感到发了一笔小财喜,自是高兴。西门太太速战速决的计划成功了,也是满身轻松。博士虽不见得有别人那般高兴,可是也没有什么相反的情绪。因之,大家谈得很融洽。到了向饭厅吃饭的时候,一切饮食品都是特殊而珍贵的,博士也就感到主人这番招待,决非出于敷衍。关于货物所谈的价钱,连考虑的态度,也不便发表出来,因为凡是主人所说的话,西门太太是满口子的说好,实在不容许他另外还说什么话。饭后,温五爷特别客气,把自己的座车将二人送到江边。

    西门夫妇回到家里,博士如释重负,以为可不受太太的逼迫了。可是太太又提出第二个问题出来了,她说现在货脱了手了,还有两件事你得赶快去办,第一件事把车子交给虞先生,不要放久了,车子出什么毛病,全脱不了手。第二件事,应当去见陆先生,把飞机票子把握到手。西门德大为后悔,大不该告诉太太有这个到香港去的机会,被她逼得坐立不安。事已至此,争执也是徒劳唇舌,只有把她送到香港去了再说。因之他没有驳回太太的话,次日一早就过江向虞先生办公处打听,恰好是虞先生下乡探望老太爷去了,他想着这笔买卖,是老太爷介绍的买卖成功了,下乡去看看老太爷,就说现在算是这趟路没有白跑,可以提几万元作为工读学校资金。当然数目太少,还要跑两三趟,这样作法,虽不十分周到,颇也能自圆其说。顺便将车辆的事接洽一下,倒也一功两德。他出了那办公处,看着表还只十点钟,赶上午的班车,还来得及,于是就直奔汽车站。

    到了下午四点钟,博士回家向太太报告一切进行顺利,收拾行李,准备上香港吧。西门太太所盼望着到世外桃源的机会,终于来到,也是喜欢得乐不可支。不过到了第二天,却有点小小的扫兴事情发生。

    第三十五节探险去

    到了次日下午,却是亚英亚杰兄弟两个双双的来到。西门太太一见就笑道:“我有好消息告诉你们,连车子带货都有人接受了。现在我们就是等飞机票了。亚杰呢,这样辛苦一趟,我们自然会酬报你。你那个朱小姐到处打听着你,你们见了面没有?现在你发了财,可以订婚了。亚英呢,假如高兴的话,那陆先生办的货,就请你到广州湾去接运进来。如果我们在香港碰到了青萍,一定想法给你拉拢。”亚英听了微笑道:“师母,你不要太乐观了。昨天我听到一个可靠方面的消息,说是日本人就要在太平洋动手。香港那弹丸之地,兵力又少,日本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把香港捞了去。现在香港去不得吧?”西门太太突然听了这话,倒是呆往了。望了他道:“你说的不是谣言?”西门德在隔壁屋子里边了出来问道:“你说的这可靠方面,是哪一方面?”亚英道:“自然是外交方面。最近两天,有人由太平洋上来,他们都说香港决不是什么世外桃源。没有要紧的事,最好不要去。现在香港的美国人纷纷的去马尼拉,英国人自己也向新加坡疏散,无论怎么样,他们感觉总要比我们锐敏些。”西门德燃了一支雪茄坐在沙发上,也现出了犹豫的样子道:“本来呢,这种趋势谁都知道的,并不是什么秘密。”西门太太道:“你又动摇了,香港危险!香港危险!这话差不多说了一年,到现在又没个半点风吹草动,这叫庸人自扰。人家陆先生,比你们得来的马路消息,总要灵通得多,果然香港有问题,他也不会赞成我们到香港去。我们与他无冤无仇,他会害我们,让我们到炮火堆里去吗?昨天下午,老德到他那里去,他还催着我们快些动身呢。”西门德听了她这话,也是理由充足,便道:“陆先生虽是没有催我快走,但是昨日见面,他的确没有提到香港危险。我既要去,如果真有危险,他不能不说。”亚英道:“告诉我这消息的人,他的确有点把握的。他说可能在十天半月之内,日本就要和英美宣战。他还说,我们的金融机关和政治人物,已在开始撤退,最大的证据,就是进来的飞机票子,在香港已经难买到手了。”

    西门德静静的吸着雪茄,脑筋里在盘算着对于国际问题的估价。他太太却最不爱听这一路消息,便道:“香港的中国人不去说他,英国人大概还论千论万,人家不是身家性命吗?”正英笑道:“师母,你不要误会,我不但不拦阻你去香港,就是我自己也想去。不过有了这个新消息,也值得我们考虑考虑。”她道:“什么新消息,简直是旧闻。温二奶奶就说,让香港这些谣言把她吓着回来了。丢了许多事情在香港,没有解决。回来了这样久一点事情没有,后悔的不得了。”

    亚英简直不敢再说什么话了,自己只提山一点空洞的消息,西门太太就拿出许多真凭实据的事情来驳得体无完肤。博士自也不愿扫自己的兴,脑筋里尽管转念头,口里也就不说出来。倒是亚杰坐在旁边总不作声,只是微笑。西门太太就问道:“亚杰怎么不说话?你难道还另有什么主意?”亚杰笑道:“我的见解,有点不同。若是作生意图利,那就根本谈不到什么危险不危险。若是住家,谣言多的地方,就是没有什么危险,也犯不上去。”西门太太道:“你这见解,我不大赞同。作生意和住家有什么分别?作生意的人难道就生命保了险,住家就不保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