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琼瑶作品全集 > 第532章 庭院深深(19)
    含烟取来了她的风衣,柏霈文帮她披上,揽住她的腰,他们走出了那家舞厅。含烟并没有拒绝他揽住自己,这使他心头萌现出一线希望,从睫毛下凝视着她,他发现她脸上有种无所谓的、不在乎的神情,他重新被刺痛了。

    “到哪儿去?”她问他。

    “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就在附近。”

    “能到你那儿去坐坐吗?”

    “可以。”她扬扬眉毛,“只要你高兴。”

    她不再说话了,只是往前走着,深秋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深深的凉意,她有些儿瑟缩,他不自禁地揽紧了她,她也没有抗拒。这是中山北路,转入一条巷子,他们走进了一家公寓,上了二楼,含烟从手提包里取出了钥匙,打开房门。柏霈文置身在一间小而精致的客厅中了,这是一个和以前的小屋完全不能相比的房间,墙上裱着壁纸,屋顶上垂着豪华的吊灯,有唱机,有酒柜,柜中陈列着几十种不同的酒,一套雅致的沙发,落地窗上垂着暗红色的窗帘……柏文环室四顾,心中却在隐隐作痛,他看到了一个典型的、欢场女人的房间,而且,他知道,这儿是常有客人来的。

    “房间布置得不错。”他言不由衷地说。

    “是吗?”她淡淡地问,“租来的房子,连家具和布置一起租的,我没再变过,假如是我自己的房子,我会选用米色和咖啡色布置客厅,白色、金色和黑色布置卧室,再加个红床罩什么的。”她指指沙发,“请坐吧!”打开了小几上的烟罐,她问,“抽烟吗?”

    “不。”

    “要喝点什么酒吗?”她走到酒柜前面,取出了酒杯,“爱喝什么?白兰地还是威士忌?”

    “不,什么都不要。”他有些激动地说,他的眼光紧紧地盯着她。

    “那么,其他的呢?橘子汁?汽水?可乐?总要喝点东西呀!你为我花了那么多钱,我总应该好好地招待你才对!”她说,故意避开了他的眼光。

    他走到她的面前,他的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臂,把她的身子扭转过来,他强迫她面对着自己。然后,他深深地望着她的脸,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丝,他的头发蓬乱,他的呼吸急促,他的脸色苍白而憔悴。

    “够了!”他哑着嗓子说,“别折磨我了,含烟。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你别折磨我了吧!”他控制不住自己,他紧紧地把她揽进怀里,就痛苦地把脸埋进她的衣领中,“你发脾气吧!你打我骂我吧,你对我吼对我叫吧,你告诉我我是最大的傻瓜吧,但是,别这样用冷淡来折磨我!别这样!你知道这一个月以来,我除了找寻你,什么事都没有做,你给我的惩罚已经够了,已经够了!含烟,你饶了我吧!”

    她挣扎着跳了开去,背靠在墙上,她睁着一对大大的眼睛,瞪视着他。她的脸色苍白如死,她的神情瑟缩而迷惘。

    “你——你要做什么,先生?”她问,好像他仍然是个陌生人。

    “我要向你求婚。”他急促地说,“我请求你做我的妻子,我爱你,我要你。”

    她望着他,脸色更苍白了,一层疲倦的神色浮现在她的眼底,她慢慢地转开了头,垂下了眼睑。

    “如果你是在向我求婚,那么,我拒绝了,先生。”她说,声音平淡而无力。

    “含烟!”他嚷着,冲到她的面前,握住了她的双手,“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你恨我,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不要说得这样决绝,你再给我一个机会,再考验我一次,请求你,含烟!”

    “不,”她轻声地说,她的眼睛空空洞洞地看着窗外,脸上一无表情,“你轻视我,你认为我是污秽的,我不能嫁给一个轻视我的人。不,不行,先生,我早就说过,我配不上你!”

    “不,不,含烟,不是这样的。是我配不上你,我庸俗,我狭小,我自私,现在,我想通了,那件事一点也不损你的清白和美好,我太愚蠢,含烟!现在没有什么可以阻碍我们了,我不介意你的出身,我不介意你的过去,你在我的心目中永远完美,我请求你,含烟,嫁我吧!嫁我吧!含烟,别拒绝我!”

    她战栗了一下,她的眼睛仍然看着窗外,但是,一层泪浪涌了上来,那对黑蒙蒙的眸子浸在水雾之中了。她的嘴唇轻轻地蠕动着,唇边浮起一个无力的微笑。

    “如果一个月以前,你肯对我说这几句话,”她幽幽地说,“我会跪在你的脚下,吻你的脚。可是,现在,没有用了,我已经重回舞厅,我已经不再梦想了。我不嫁你,柏先生。不过,你可以到舞厅里来,你有钱,你可以买我的钟点,或者带我出场。”

    “不!含烟!”他喊,迫切地摇撼着她,抚摩她的面颊、头发,他的眼光烧灼般地落在她的脸上,“我不会让你留在舞厅,我不会!我一定要娶你!随你怎么说!别对我太残忍,含烟……”

    “是你残忍,柏先生!”她说,眼光终于从窗外掉了回来,注视着他,泪水滑下了她的面颊,滴落在她的衣服上,“请你放了我吧,别再缠绕我。”她说,开始轻轻地、忍声地啜泣起来。

    她的啜泣使他心碎,使他心痛。他捧起她的脸,用嘴唇吻去了她的泪,恳求地说:

    “饶恕我,饶恕我,含烟。我错了,我像一只蠢驴,我让你白白受了许多苦,受了许多委屈。我错了,含烟,给我机会,给我机会来赎罪,我要弥补我的过失,我向你保证,含烟,你这一生苦难的日子已经结束了,我要给你一份最甜蜜、最幸福的生活。含烟,答应我,嫁给我!含烟,答应我!”

    “你……你会后悔,”她哭泣地说,“你终究有一天会嫌弃我……”

    “我不会,绝对不会!”

    “你会,你已经嫌弃过我一次,以后你还会嫌弃我,我怕那一天,我不敢接受你,我不敢!”她用手蒙住脸,哭泣使她的双肩抽搐,泪水从她的指缝中流出来,“我说过,我自惭形秽,我卑贱,我渺小……我不愿嫁你,我不愿!当有一天,你不再爱我,那时你会诅咒,你会后悔……啊,不,不,”她在掌心中摇着头,“你放了我吧!让我去吧!我那么卑微,你别寻我的开心……”

    她说不下去了,她已经泣不成声。柏霈文把她的手用力地从脸上拉下来,看着那张泪痕狼藉的小脸,那份委屈的、瑟缩的神色,他的心脏抽搐痉挛起来。他明白了,明白自己怎样伤害了这颗脆弱的心,伤害得这样严重,使她已不敢再相信或再接受爱情了。他注视着她,深深地、长久地注视着她,然后,他喊了一声,惶悚地把她拥进了怀里,战栗地紧抱着她的头,喊着说:

    “哦,含烟!我对你做了些什么?我该死,该进入十八层地狱!哦,含烟!你打我吧,你骂我吧!”

    托起她的头来,他把嘴唇紧压在那两片颤抖的唇上。含烟仍然在哭泣,一边哭泣,她一边用手环抱住了他,紧紧地环抱住了他,啜泣着说:

    “你……你……你真……真要我吗?”

    “是的,是的,含烟!我每根骨头,每条纤维都要你!我要你!要你!含烟!我们明天就结婚,我会帮你还掉欠养父母的那笔债,我会代你结束舞厅里的合同。含烟,你再也没有困苦的日子了!我保证。我将保护你,今生,今世,来生,来世!”

    “你……不是真心……”

    “是真心,是真心!”他一迭连声地说。

    “你知道我……不是好女孩,我不纯洁,不……”

    他用手蒙住了她的嘴。

    “你是好女孩,你纯洁!你完美,你像一块璞玉!你是我梦寐所求的那个女孩子!”

    含烟抬起头来了,闪动着那满是泪雾的眸子,她望着柏霈文,好一会儿,她就这样望着他,然后,她怯怯地、柔弱地说:

    “你——不会——后悔?”

    “后悔?”他凝视着她,“是的,我后悔我耽误了一个月的时间,我后悔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她垂下了眼睑,一动也不动地站着。

    “含烟,”他轻唤着,“你原谅我了吗?”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用手抱住了他,轻轻地倚进了他的怀里,再轻轻地把面颊靠在他那坚强而宽阔的肩上。

    16

    那个早晨像个梦,一清早,窗外的鸟啼声就特别地嘹亮。睁开眼睛来,含烟看到的是满窗的秋阳,那样灿烂地、暖洋洋地投射在床前。她看了看手表,八点三十分!该起床了,柏霈文说十点来接她去法院,她还要化妆,还要换衣服。可是,她觉得浑身都那样酥软,那样腾云驾雾一样的,她对于今天要做的事,还没有百分之百的真实感,昨晚,她也一直失眠到深夜。这是真的吗?她频频地问着自己,她真的要在今天成为柏霈文的新娘吗?这不是一个梦,一个幻想吗?

    床前,那件铺在椅子上的新娘的礼服像雪一样的白,她望着那件礼服,忽然有了真实感了。从床上直跳起来,她知道这将是个崭新的、忙碌的一天。梳洗过后,她站在镜子前面,打量着自己,那焕发着光彩的眼睛也看不出失眠的痕迹,那润滑的面庞,那神采飞扬的眉梢,那带着抹羞涩的唇角……噢!这就是那个晕倒在晒茶场上的小女工吗?她深深地叹息,是的,像霈文说的,苦难日子该结束了!以后,迎接着她该是一串幸福的、甜蜜的、梦般的岁月!

    拿起发刷来,她慢慢地刷着那垂肩的长发,镜子里浮出来的,不是自己的形象,却是霈文的。霈文,这名字甜甜地从她心头滑过去,甜甜的。她似乎又看到霈文那热烈而渴望的眸子,听到他那急切的声音:

    “我们要马上结婚,越快越好。我不允许有任何事件再来分开我们!”

    “会有什么事能分开我们呢?”她说,她那一脸的微笑像个梦,她那明亮的眼睛像一首诗。他望着她,陡地打了个冷战。

    “我要你,我要马上得到你,完完全全的!”他嚷着,紧紧地揽住她,“我怕失去你,含烟,我们要立刻结婚。”

    “你不会失去我,霈文,你不会,除非你赶我走!”她仍然在微笑着,“要不然,没有力量能分开我们。”

    “谁知道呢?”他说,眼底有一抹困惑和烦恼。然后,他捧住她的脸说:“告诉我,含烟,你希望有一个怎样的婚礼?很隆重的?很豪华的?”

    “不。”她说,“一个小小的婚礼,最好只有我和你两个人,我不要豪华,我也不要很多人,那会使我紧张,我只要一个小小的婚礼。越简单越好。”

    “你真是个可人儿。”他吻着她,似乎解除了一个难题,“你的看法和我完全一样。那么,你可赞成公证结婚?”

    “好的,只要你觉得好。”

    “你满了法定年龄吗?”

    “没有,我还没有满十九岁呢!”

    “啊,”他怜惜地望着她,“你真是个小新娘!”

    她的脸红了,那抹娇羞使她更显得楚楚动人。柏霈文忍不住要吻她,她那小小的唇湿润而细腻。抚摩着她的头发,柏霈文说:

    “你的监护人是你的养父吗?”

    “是的。”

    “你想他会不会答应在婚书上签字?”

    “我想他会,他已经收了你的钱。”

    “那么,我们在一个星期之内结婚!”他决定地说,“你什么都不要管!婚礼之后,我将把你带回家,我要给你一点小意外。”

    “可是……”她有些犹豫,“我还没见过你母亲。”

    “你总会见到她的,急什么?”他很快地说,站起身来,“我要马上去筹备一切!想想看,含烟,一星期之后,你将成为我的妻子了!噢,我迫切地希望那一天!”

    现在就是那一天了。含烟望着镜中的自己,这一个星期,自己一直是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她让柏霈文去安排一切,她信任他。她跟着他去试婚衣,做新装,她让霈文帮她去选衣料,跟裁缝争执衣服的式样,她只是微笑着,梦似的微笑着。当霈文为她花了太多的钱时,她才会抓着霈文的手说:

    “别这样,霈文,你会宠坏我呢!”

    “我要宠坏你,”他说,“你生来就该被宠的!”

    这是怎样的日子?充满了怎样甜蜜的疯狂!她一生没有这样充实过,这样沉浸在蜜汁之中,晕陶陶地不知世事。她不问霈文如何布置新居,不问他对婚礼后的安排,她对他是全面地倚赖和信任,她已经将她未来的一生,都捧到了他的面前,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他。

    如今,她马上要成为霈文的新妇了。刷着头发,她就这样对着镜子朦胧地微笑着,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惊觉到时间已经不早了,如果她再不快一点,她会赶不上行婚礼的时间。放下发刷,她开始化妆。霈文原想请几个女伴来帮她化妆,但她拒绝了,她怕那些女伴带来的只是嘈杂与凌乱,她要一个真正的、梦似的小婚礼。

    她只淡淡地施了一些脂粉,没有去美容院做头发,她一任那长发自然地披垂着。然后,她换上了那件结婚礼服,戴上了花环,披上了婚纱,站在镜子前面,她不认识自己了,那白色轻纱裹着她,如一团白云,她也正如置身云端,那样轻飘飘的,那样恍恍惚惚的。

    门外响起了一阵汽车喇叭声,他来了!她喜悦地站着,等待着,今天总不是他自己开车了吧?没有一个新郎还自己做司机的,她模糊地想着,奇怪自己在这种时候,还会想到这种小事。一阵脚步声冲到了门口,几乎是立刻,门开了,柏霈文举着一把新娘的花束冲了进来,一眼看到披着婚纱的含烟,他怔住了,站立在那儿,他一瞬也不瞬地瞪视着她,然后,他大大地喘了口气。

    “含烟,”他眩惑地说,“你像个被白烘托着的仙子!”

    “我不是仙子,”她喃喃地说,微笑着,“我只是你的新妇。”

    “哦!我的新妇!”他嚷着,冲过来,他吻了她,“你爱我吗?含烟?你爱我吗?”

    “是的,”她说,仍然带着那个梦似的微笑,“我爱你,我要把自己交给你,整个的人,整个的心,整个的灵魂!”

    他战栗了,一种幸福的极致的战栗。他从含烟的眼底看出了一项事实,这个小女人已经把她的一生托付给他了。这以后,他将主宰着她的幸福与快乐!他必须要怎样来保护她,来爱惜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