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琼瑶作品全集 > 第542章 庭院深深(29)
    “这就是那个五月的下午,我怎会走到含烟山庄的废墟里去的原因,那时,我根本不知道山庄已成为了废墟,更不知道霈文失明的事,我只想徘徊在山庄附近,找机会窥视一下亭亭。我到了那儿,竟碰到了霈文,同时,发现你失明了。仓促间,我隐匿了自己的真面目,我相信,经过了这么一段漫长的时间,我又在国外住了这么多年,你不可能再认出我的声音了。”

    “你错了,”柏霈文到这时才开口,“虽然你的声音确实变了很多,你希望我完全认不出来仍然是不可能的事。只是,当时我已认定含烟是死了,所以,我只怔了一下,而你又说得那么不可能是含烟,我就更认为是自己的幻觉。”

    “好吧,不管怎样,我那天竟见到亭亭了!”方丝萦继续说着,“你们不能想象我的震动,在看到那孩子的第一眼,我就完全崩溃了!所有母性的、最强烈的那份感情都恢复到我的胸中和我的血管里!她那样瘦小,那样稚弱,那样美丽,又那样楚楚可怜!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我看到的是一个失去了母亲又缺乏着照顾的孩子!在那一刹那间,我就决定了,我要留下来,我要留在我孩子的身边,照顾她,保护她!”

    “接着几天之内,我打听了许多有关你家里的事情,我知道你家的旧佣人都已不在,甚至连工厂中都换了新人,我知道立德也已离开,我再也不怕这附近会有人认出我来,因为以前的含烟,也是终日关在家里,镇上没有人认识的。所以,我大胆地留下来,并谋得了正心的教员位置。但,为了怕有人见过我的照片,我仍然变换了服装和打扮,戴上了一副眼镜。”

    “其实,这是无用的,”高立德接口说,“服装打扮和时间都改变不了你,你依然漂亮,只是,你显得坚定了,成熟了,有魄力了!”

    “事实上,你要知道,我已不再是含烟了!”方丝萦说,定定地注视着高立德,“那个含烟早就淹死了!也因为有这份自信,所以我敢于走进柏家的大门,来当亭亭的家庭教师!”

    “可是,你第一晚来这儿吃饭,我就有了那种感觉,”柏霈文说,他又显得兴奋了,“我觉得你像含烟,强烈地感觉到含烟回来了,所以,我才会那样迫切地争取你!又布置下那间和当初一模一样的房间,来刺探你!自从含烟山庄烧毁后,我再也不种植玫瑰花,我怕闻那股花香,它使我黯然神伤,但是,为了你,我却吩咐他们准备一瓶黄玫瑰。你瞧,我并不是茫然无知的!但是,你逃避得太快了!每次我要刺探你的时候,你就远远地逃开!唉,含烟,你让我在暗中摸索了这么久!”

    “你早就怀疑了?”

    “是的!我一日比一日加深我的怀疑,我开始想,含烟不一定是死了!我们始终没有捞着尸体,凭哪一点断定她是死了呢?于是,我的信心越来越强了,再加上老尤又说……”

    “老尤?”她怔了怔。

    “是的,老尤!你不认得他,他却在十年前见过你,他原是给工厂运输茶叶的卡车司机,你在工厂的时候,他见到过你。但是,到底是十多年了,他也无法断定了,但是,据他的许多叙述和描写,使我更加相信你是含烟,所以……”

    “哦,原来老尤是你的密探!”方丝萦恍然地说,“怪不得他总是用那样怪怪的眼光看我!”

    “你不要责怪他,”柏霈文说,“他对你非常恭敬的!他认为你是个最完美的女性!事实上,你一走进柏家,就已经成女主人了,亚珠也崇拜你!”

    “女主人!”方丝萦冷笑了一声,“我可不稀罕!”

    “我知道,”柏霈文急切地说,那层焦灼的神情又来到他的脸上,“不是你稀罕,是我稀罕!”

    “是么?”她冷冷地说,“这是人类的通病,失去的往往是最好的,得到了也就不知珍惜了!”

    “再试一次,好吗?”他迫切地问。

    “我说过了,不!”她注视着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再告诉我一件事,那晚在含烟山庄的废墟里,你知不知道你抓住的是我?”

    “哦!”他有些困惑,有些迷惘,“我不能断定,但是,我希望是你,也希望你就是含烟!”

    “你用了一点诡计,我想。什么时候,你才能断定我是含烟了?”

    “当我从昏迷中醒来,发现你睡在躺椅上,而老尤又告诉我,你昨晚回来时,曾掉落了一朵玫瑰花,含烟山庄的玫瑰花!那时,我就知道了,所有的前后情形都连锁了起来,我知道:方丝萦就是章含烟!”

    “那么,你还要叫立德来做什么?”

    “防止你逃避!你会逃避的,我知道!而且,我也还不能百分之百地断定!”

    “好了,现在,你拆穿了我。”方丝萦用一种坚定的、冷淡的语气说,“我在住到这儿的第一天,就下过一个决心,我不被认出来就罢了,如果有一天被认出来了,那就是我离开的一天!”

    “含烟!”柏霈文的脸色又苍白了,“我说过,我不敢祈求你原谅,但是,你看在亭亭的面子上吧!”

    “亭亭?”她站了起来,走到窗口,“你就会抬出亭亭来做武器!”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愤,“你不爱护她,你不怜惜她,逼得我不得不留在这儿,现在,你又想用她来做武器拴住我!”

    “不是的,含烟!”

    “我不是含烟!”

    “好的,丝萦,”他改口说,“我是爱那孩子的,但是,她更需要母亲啊!”

    方丝萦闭上了眼睛,她又觉得晕眩,柏霈文这句话击中了她的要害,攻入了她最软弱的一环!亭亭!亭亭!亭亭!她怎忍心离去?怎忍心抛开那可怜的孩子?她的嘴里说得再强硬,她心中却多么软弱!事实上,她愿用全世界来换取和那孩子在一块儿的权利!她不能容忍和那孩子分离,她根本不能容忍!用手扶住了落地窗的框子,她把额头倚在手背上,她闭着眼睛,满心绞痛,痛得额上冷汗。她将怎样?她到底将要怎样?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上,她一惊,回过头来,是高立德。他用一对好温和又好了解的眸子瞧着她,低低地说:

    “留下吧!含烟!随便你提出什么条件,我想霈文都会答应你的。主要的是,你们母女别再分开了!”

    “是的,”霈文急急地接口,他也走到窗前来,满脸焦灼地祈求,“只要你留下,随便你提什么条件都可以!”

    “真的吗?”她沉吟着。

    “是的!”柏霈文坚决地说。

    “你不会反悔?你不会破坏约定?”

    “不会!你提出来吧!”

    “那么,第一点,我是方丝萦,不是含烟,你不许叫我含烟!我仍然是亭亭的家庭教师!”

    “可以!”

    “第二点,你永不可以侵犯我!也不许示爱!”

    “含烟……”他喊着。

    “怎样?做不到吗?”她抬高了声音。

    “不不!”他立即说,咬了咬牙,“好!我答应你,再有呢?”

    “关于我是含烟这一点,只是我们三人间的秘密,你绝不能再泄漏给任何人知道!我要一切维持现状!”

    “可以!”

    “还有,”含烟咬了咬嘴唇。

    “怎样?”柏霈文追问。

    “你必须和爱琳和好!”

    “什么?”他大吃了一惊。

    “你必须和爱琳和好!”方丝萦重复了一句,“她是你的妻子,只要你心里没有含烟的鬼魂,你们可以相处得很好!事实上,她是很爱你的!”

    “你这是强人所难!”他抗声说,“这太过分了!含烟!”

    “瞧!马上就犯忌了!”

    “哦,丝萦,”他改口,焦灼而烦躁地,“除去这最后一项,其他我都可以答应你!”

    “不能除去!你要为跟她和好而努力,我会看着你,否则,我随时离去!”

    “丝萦,求你……”

    “不行!”她斩钉截铁地。

    “哦!”他犹豫地说,额上有着汗珠。终于,他横了横心,一甩头说:“好吧!我就答应你!”

    方丝萦轻呼出一口气来,忽然觉得好疲倦好疲倦。屋内沉静了下去,这晚的谈话,是如此的冗长!她虚弱地看向窗外,远远的天边,已经冒出了黎明时的第一线曙光。

    24

    早上,虽然带着一夜无眠的疲倦,方丝萦仍然牵着亭亭的手,到学校去上课了。目送这母女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的尽头,高立德和柏霈文站在柏宅的大门口,都伫立良久。然后,高立德叹口气说:

    “真是让人不能相信的事!”

    这是暮秋时节,阳光灿烂而明亮地照射着,柏霈文沐浴在阳光里,带着满身心难言的温暖和激情。一夜长久的谈话并没有使他疲倦,相反地,却让他振奋和激动。感觉得到那份阳光的美好,他说:

    “我们走走,如何?”

    “好吧,”高立德点点头,“我也想去看看你的茶园,我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你让野草全窜出来了。”

    “我还有心情管那个!”柏霈文慨然而叹。他们沿着道路向前走,高立德本能地注视着那些茶树,不时跑进茶园里去,摘下一片叶子来察看着。柏霈文却心神恍惚。走了一段,柏霈文站住了,说:“告诉我,她变了很多,是吗?”

    “你是说含烟?”高立德沉吟着,“是的,她是变了很多!完全出乎我意料!”他深思着,“她比以前成熟、坚定,而且,更迷人了。”

    “是吗?”柏霈文吸了口气,“我猜也是这样的!立德,你猜怎么,我要重新开始,我要争取她!不计一切地争取她!”

    “霈文,”高立德慢吞吞地说,“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你的意思是——”

    “她不是以前的她了!如果你看得到她,你就会明白这一点!她再也不是个柔弱的、娇怯的小女孩,她已经完完全全长成了!她是说得出做得到的。我想,你最好照她的意思做,否则,她会离开这儿!”

    “可是——”霈文急急地说,“难道她一点也不顾虑以前的恩情?”

    “恩情?”高立德笑了笑,“霈文,以前是你对不起她,她对你的怀恨可能远超过恩情!何况,十年是一段漫长的时间,她仍然小姑独处,而你反而另结新欢!你希望她记住什么恩情呢?”

    柏霈文怔住了,一层失望的、茫然的神色浮上了他的眉梢,他呆立在那儿,好半天默然不语。半晌,他才喃喃地重复了一句:

    “是的,我希望她记住什么恩情呢?”

    “不过,你也别灰心,”高立德又不自禁地把手按在他的肩上,“人生的事情很难讲,谁也不能预料以后的发展。你瞧,我们一直以为含烟死了,谁会料到十年之后,她会忽然出现,而且,摇身一变,她已学成归国,不再是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女工,不再是那不知何去何从的、被虐待的小媳妇。她独立了,站得比我们谁都稳!我告诉你,霈文,那是一个奇异的女人!你真不该失去她!为了十年前的事,我到现在还想揍你一顿呢!”

    “揍吧!”柏霈文苦笑了一下,“我保证绝不还手!我是该挨一顿揍的!”

    “不,我不揍你。”高立德笑了,“你已经揍了你自己十年了,我何忍再加上一拳?”他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一下,“可是,现在够了,霈文,停止虐待你自己吧!你也该振作起来了。”

    “你放心,”柏霈文挺了挺肩膀,“我是要振作起来了。你说含烟变了,但是,我要得回她!我告诉你吧,我一定要得回她!你想我办得到吗?”

    “你去试着办吧!不过,小心一些!她现在是一枝带刺的玫瑰了,弄得不好,你会被扎得遍体鱗伤!”

    “我不怕遍体鳞伤!”柏霈文咬紧了牙,他的脸上恢复了信心与光彩,“我相信一句话:工夫用得深,铁杵磨成针!我非达目的不可!”

    “我预祝你成功!”高立德感染了他那份兴奋和信心,“我希望能看到你重建含烟山庄!”

    “重建含烟山庄!”柏霈文叫了起来,他的脸孔发亮,“你提醒了我!是的,我要重建含烟山庄!要恢复那个大的玫瑰园!她仍然爱着玫瑰花,你知道吗?哦,”他忽然想了起来,“立德,你的农场怎样?你来了,就忙着弄清楚含烟的事,我都忘了问问你。还有你太太和孩子们,都好吗?”

    “是的,他们都好,”高立德说,他已经在六年前结了婚,“南部太阳大,两个孩子都晒得像小黑炭一样。至于农场嘛——”他沉吟了一下,“惨淡经营而已。我不该弄那些乳牛,台湾的牛奶实在不好发展。可能,我要把牛卖掉。”

    “我说——”霈文小心地、慢地说,“把整个农场卖掉,如何?”

    “怎么?”高立德盯着他,“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瞧,我的茶园已经弄得一塌糊涂了,现在已是该收秋茶的时候,我也没精力去处理,而野草呢,你说的,已经到处都是。去年我所收的茶青,只有你在的时候的一半。所以——我说,回来吧,立德。像以往一样,算你的股份,我们等于合伙。怎样?能考虑吗?”

    高立德微笑着,注视着那一片片的茶园,他确实有种心痛的感觉,野草滋生着,茶叶已经长老了,却还没有采摘,而且,显然很久都没有施肥了,那些茶树已露出营养不良的痕迹。这茶园!这茶园曾耗费过他多少的心血!他沉思着,许久没有说话。

    “怎样呢?”柏霈文追问着。

    “哦,你不了解我的情绪,”高立德终于说,“我很愿意回到你这儿来。但是,我那农场虽小,到底是我自己的一番事业,而这茶园……”

    “我懂了。”柏霈文打断了他,“你认为是在帮别人做,不是你自己的事业!你错了,立德。我是来请求你跟我合作,既然是合作,这也是你的事业。而且,茶叶都认得你,不认得我,它们都听你的话,立德,你是它们的主人!”

    高立德笑笑。

    “说得好!霈文,你打动了我。”他说,“但是,我现在的情况和以前不同,以前我是单身汉,现在我有一个家,一切总有个牵掣。所以,你让我考虑考虑吧!”

    “我告诉你,立德,”霈文兴奋地说,“我要重建含烟山庄,然后,我要搬回到山庄里去住,至于现在我住的这栋房子,就刚好给你和你的家人一起住!你瞧,这不是非常圆满吗?”

    “你要住回含烟山庄?和爱琳一起?”高立德怀疑地问。

    “不!我要和爱琳离婚,我的元配并没有死亡,那婚姻原就无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