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琼瑶作品全集 > 第558章 几度夕阳红(8)
    “魏如峰?”晓彤怔怔地问。

    “你的记忆力真好!”顾德美吱吱喳喳地叫着,像只多话的小麻雀,“你忘了?就是那天在我家书房里教你跳华尔兹的那个人,高个子,外表挺帅的,跳起舞来很有绅士派头,霜霜总说他长得像约翰·加文!”

    约翰·加文?特洛伊·多纳胡?晓彤呆呆地瞪着笔记本,又下意识地在本子上乱画起来,纵横交错的线条越积越多,像一大堆理不清的苎麻。

    “喂喂,”顾德美的声音似乎从好远的地方传来,“你今天怎么了,这样失魂落魄的?我和你讲话你听到没有?”

    “嗯?”晓彤神志迷离地哼了一声,一把撕下了那页画得乱七八糟的纸,连同自己紊乱的情绪,揉成了一团,对着屋角的字纸篓抛去。然后收回眼光来,静静地望着顾德美说:“上课钟响了,这节是地理课吧?”

    放学了,晓彤背着书包,在校门口和顾德美说了再见,然后向公共汽车站走去。她每天上学和放学都要转两次车,先搭车到火车站,再转车回家。刚刚走了几步,她就听到身后一阵摩托车的响声,接着,一辆司各脱嘎然地停在她身边,拦住了她的去路。车上,那个困扰了她一整天的男人正含笑地扶着车把,望着她。

    “杨小姐,”他歉意地笑笑说,“昨天真对不起,临时发生了一件事,结果分不开身来。”

    晓彤在一阵吃惊的心跳后冷静了下来,她望了魏如峰一眼,就是这个男人?约翰·加文、特洛伊?多纳胡,何霜霜理想丈夫的人选?他来做什么?他的目的何在?“昨天真对不起,临时发生了一件事,结果分不开身来。”怎样的口气!仿佛是她要求他来似的,他来不来与她何关?可是,这对含笑的眼睛有他动人的力量,她也喜欢那薄薄的嘴。漂亮吗?未见得,只是有股——磁力。她的脸微微地发热了,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从纷乱的思想中回复过来,她发现魏如峰正默默地望着她。她闪动着睫毛,不知该说什么好,心里仍然乱糟糟的。魏如峰不等她表示意见,就拍了拍身后的坐垫,说:

    “上来吧,杨小姐!”

    “噢!”她有些迟疑。这算什么?邀请吗?他想带她到哪儿去?她不安地看看四周,已经有许多同学在好奇地注视着他们了。

    “别怕,”魏如峰不知是真的误会她的意思还是假的误会她的意思,“我带得很稳,绝对不会摔了你。”

    似乎不容她有反对的余地,他已发动了车子,喧嚣的马达声引起了更多目光的投视。在这种情况下,她几乎是无法思索的,慌忙跳上车子,她只想赶快离开学校门口,脱离那些同学的注视。魏如峰把她的手拉到自己的腰上,叫着说:

    “抱牢一点!”

    接着,车子跳了跳,向前疾行而去。由于车子颠簸得很厉害,晓彤不由自主地抱紧了魏如峰的腰,小小的身子紧贴在魏如峰的背上。心脏却和车子跳得同样厉害,这是怎么回事呢?自己居然会和一个仅见过两次面的男人,共坐在一辆摩托车上!妈妈知道了会怎么说呢?那个向来最规矩,最安静的晓彤!也会交起男朋友来了!男朋友,这就叫做“交男朋友”吗?当然啦,他总不会是一个“女朋友”呀!她情绪纷乱到极点,直觉地感到自己正在做错事,而且有份模糊的罪恶感,因为学校里向来不许学生交男朋友的!或者,她在校门口跳上他的摩托车这一幕已经被老师们看见了,那么,明天训导处一定会传她去大骂特骂,同学们会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杨晓彤,最规矩的杨晓彤,最听话的杨晓彤,最胆小的杨晓彤……在校外交男朋友。品行不端二……她更加心慌意乱了。

    车子猛然刹住了,她一惊,这才发现车子正停在距火车站不远的一家咖啡馆前面,咖啡馆阖着两扇玻璃门,里面垂着白纱的帘幔。玻璃门上画着一枝铃兰,旁边有很漂亮的几个艺术字:“铃兰咖啡厅”。她错愕地张望着,魏如峰已下了车,把她也拉下车来,说:

    “进去坐坐。”

    她身不由己地跟着他走了进去,扑面而来的冷气和低柔的光线使她愣了愣,犯罪感仍然紧紧地压迫着她。这是什么地方?在她的道德观念里,一个正派的女孩子是不能和男人走进咖啡馆这种地方的,而她居然穿着学校制服,背着书包,和一个几乎是全然陌生的男人来到了咖啡厅,这事情实在太荒谬!但,她的不安并没有维持多久,新奇感就掩盖了罪恶感。壁上有玲珑剔透的小灯,全厅三分之一的位置是一个水池,里面栽着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植物,绿荫荫地覆盖在水池上,池中养着五彩斑斓的热带鱼,正活泼地在水草和石缝中来往穿梭。

    他们找了一个靠着水池的位子坐下。晓彤不由自主地伸头去望着池中那些闪闪烁烁、五颜六色的小鱼,和壁上那些十分艺术的图案,唱机里在播送着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乐声在室内轻缓地流动。整个厅内,充满了一份宁静幽雅的艺术气息。晓彤收回了四面浏览的眼光,和正凝视着她的魏如峰的眼光接了个正着,魏如峰立即对她微微一笑:

    “还不错,是吗?”他轻轻地问,“我认为这是全台北市最好的一家咖啡馆。”

    晓彤微笑了,周围宁静的气氛使她心情放松,而面对那个男人柔和的眼光更引起她一层朦胧的喜悦。“全台北市最好的一家咖啡馆。”她微笑地思索着,那么,他一定跑过全台北每一家咖啡馆了?悄悄地从睫毛下凝视他,她感到这男人像一个谜,是她所不了解的那一类人,而正由于是她所不了解的那类人,所以,他身上具有一种强大的、耐人寻味的吸引力。

    咖啡送来了,魏如峰帮晓彤放下了牛奶和方糖,又帮她用小匙搅着。很长久的一段时间,他们默默凝视,又都不发一语。晓彤仍然在微笑,她觉得魏如峰对她已不再是个陌生人,而变成一个很亲近,又很密切的朋友了。

    “你今年几岁?”好半天,魏如峰才开口。

    “十八。”晓彤静静地回答。

    “你和我表妹同年。”

    表妹?何霜霜?晓彤脑子里迅速地浮起霜霜穿着艳丽的红衣服,大跳扭扭舞的样子来,又联想起在学校里顾德美的话。她望着魏如峰,他也追求着霜霜吗?这样一想,她又脸红了,“也追求”这三个字,好像已肯定魏如峰是“在追求”她了。

    “你在想什么?”

    魏如峰的话打断了她的思想,同时,他的手忽然落在桌子上,盖在她的手上面。这“大胆”的动作使她一跳,接着就有股电流般力量从她手上贯穿了全身。她惊惶地抬起眼睛来,注视着魏如峰。他太大胆了,太随便了,这还只是他们第三次见面!她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魏如峰的手悄悄地挪开了,他对她温和地笑笑,亲切而恳挚地说:

    “没有人会伤害你,你仿佛有点怕我。”

    她垂下眼睛,望着咖啡杯,又微微一笑。魏如峰的声调撼动着她,她感到心旌荡漾而情绪恍惚,这种奇异的感应,是她生平没有感到过的。她抬抬眼睛,看了魏如峰一眼,低低地说:

    “我向来很胆小。”

    “你父母一定十分宠你。”

    “噢!”她笑了,感到四肢松散而兴趣盎然,“有一点。尤其是我妈妈,她总把我看成很小很小,这个也不放心,那个也不放心。她是个最好的妈妈,总想给我许多好东西,可是我们家环境不太好,她就想方法变出东西来给我,就像那次顾德美家的舞会……”她忽然住了口,觉得自己正傻傻地把家里的底牌揭给别人看,而这些谈话的题材,仿佛也有点不对劲,就不想再说下去了。可是,魏如峰正专心地倾听着,问:

    “怎么不说了?”

    她又摇摇头,笑笑。

    “你不会感兴趣。”她说。

    “可能我很感兴趣。”

    但她已不再想说了。她看了看窗外,问:

    “你住在哪里?”

    “中山北路×段×号。”他很快地说,从口袋里掏出笔和记事本,把地址写在上面,撕下来递给晓彤说,“欢迎你来玩,下面是我的电话号码,有事可以打电话给我。”

    会有什么事呢?她看看他,接过纸条,收进制服的口袋里。他反问:

    “你的住址呢?不必保密了吧?”

    她嫣然一笑,说出了地址,又有些犹疑地说:

    “不过,你最好——不要来找我。”

    “怎么?”魏如峰望着她,“你父母反对你交朋友?”

    “我——不知道。”她嗫嚅地说,“反正,你最好不要来,我爸爸很严肃。”

    “是吗?那么,我到校门口找你!”

    “噢,”她急急地说,“那更不行,同学看到了要说话的,给老师看到更糟。”

    “那么,我怎样和你联络?”魏如峰无奈地问,“写信给你行吗?”

    “也不好!”她又否决了,“我打电话给你好了。”

    “唔,”他端着杯子,啜了一口咖啡,凝视着她说,“如果你不打电话来呢?而且,整天守着电话机等电话也不是滋味。”

    她又笑了,他的话使她感到心怀荡漾。

    “我会打电话给你。”她允诺似的说。

    “我觉得不保险。”他皱皱眉,“这样吧,星期六下午你们几点放学?”

    “三点。”

    “三点半我在这儿等你。”

    “噢!”又是这样类似叹息的一个音符,“不行的,我回家晚了妈妈要担心。”

    “还是事事依赖着妈妈吗?”他调侃地问,“你已经十八岁,应该有自己的天地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自己的天地?”她突然反问,睫毛向上微翘,眼睛生动地盯着他,“我有一个自己的天地,在这儿和这儿,”她用手指指心和头,“这是连妈妈都不知道的。”

    “哦,”他颇感兴趣地望着她,“这里面藏些什么东西呢?”

    “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她笑着说,“不能说的,说出来你会笑。我很喜欢幻想,常常躺在床上,幻想自己成了另外一个人,幻想许多发生在这个人身上的故事,我就去分担她的苦与乐。这是一个很好的游戏,思想装在你的脑子里,别人看不见也感不到,不管你想得多荒诞无稽,也没有人会笑你。于是,你就可以去想各种各样的事情。”

    “听起来很不错!”他点点头,凝视着晓彤,试着去领略她的境界。那一对眼睛明澈清莹,微微转动的眼珠流露着一层梦似的光彩。他无法把自己的眼光从她脸上收回,那微翘的小鼻子,那修长秀气的眉毛,那薄薄的,带着点儿稚气和天真的小嘴,以及那时时刻刻,笼罩在她整个脸庞上的一种宁静、悠然和纯洁的气质。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还只是朵被绿萼所包裹着的小蓓蕾!可是,她却那样地使人心动,使人情不自禁地要怜爱她。他为蠢动在自己胸中的那份热情而惊异,多年以来,他和好几个女人周旋过,来往过。说实话,那些女人都比晓彤女性化,比她成熟,比她够味。可是,当他凝视着晓彤的时候,他无法想像自己竟会喜欢过那种女人,这是颗高悬的小星星,那些是俯拾皆是的尘土!

    “哎呀!”晓彤忽然惊呼了一声,跳了起来。

    “怎么了?”魏如峰吓了一跳。

    “天都黑了,我要回家了!”晓彤匆匆忙忙地拿起书包,“妈妈一定急坏了。”

    “等一下!”魏如峰看了看表,“已经快六点了,干脆吃了饭再回去!”

    “噢,不行,不行!”晓彤的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睛里的惊慌之色更加深了,不安地望着玻璃门,“已经六点了?真糟糕,爸爸要骂了!”

    “好吧,我送你回去。”魏如峰站起身来,心中在暗暗地叹息,时间,溜得多快!

    付了账,魏如峰和晓彤走出了“铃兰”,暮色正缓慢地在台北市的上空张开,几家大些的商店已亮起了霓虹灯,街道上,拥挤的车辆仍然争先恐后地飞驰,车声和喇叭声组成了喧嚣的音乐。晓彤坐上了摩托车的后座,用手勾着魏如峰的腰,现在,她已没有来时那份拘束和恐慌,一面指示路径,一面催促魏如峰加快速度。魏如峰巴不得这条路出奇地长,他喜欢晓彤的胳膊绕在他腰间的滋味,更喜欢她那温热的呼吸吹拂着自己后脑的味道。可是,只一会儿,已经到了目的地,晓彤在巷口下了车,指着巷子说:

    “右面倒数第三家就是我的家,可是你千万不能来找我,记住!”

    “好,我答应。”魏如峰说,“星期六怎么样?”

    “不一定!”

    魏如峰深深地望着她,说:

    “来不来是你的事,反正我每个星期六的三点半都在那儿等你。”

    “你等到几点钟?”晓彤迟疑地问。

    “等到铃兰关门逐客的时候。”

    晓彤咬咬嘴唇,不安地看看魏如峰,然后仓猝地喊了一声“再见”,就跑进巷子里了。魏如峰没有马上离去,他目送着晓彤小小的身子被暮色苍茫的小巷所吞噬,才带着满怀异样的情绪跨上车子,缓缓地向街头驰去。

    晓彤走进家门的时候,心脏在猛烈地跳动着,预计将有一场责备在等着自己,而在心里迅速地打着谎话的腹稿。可是,家中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声音,她有些诧异,走进了母亲的房间,才看到室内只有梦竹一个人。梦竹正坐在梳妆台前面,面对着镜子,脸上有着隐约的泪痕,眼睛迟滞地望着前方。室内是一片混乱,地上全是打碎的颜色碟子,和撕掉的画稿,许多泡好的颜料,像胭脂、藤黄、靛青都流了一地,窗玻璃也破了一块,画笔扔得到处都是,晓彤被吓住了,书包从她肩上滑到地下,她惊呼了一声:

    “妈妈!”

    梦竹如梦初觉地抬起眼睛来,在镜子里看到吃惊的晓彤,就缓缓地转过身子,用手拭拭眼睛,疲倦地问:

    “怎么这么晚回来?”

    晓彤已忘掉她编好的谎话了。但是,梦竹并没有追问下去,只乏力地说:

    “你爸爸画不好画,发了脾气。来,晓彤,帮我把这个房间收拾一下。”

    晓彤走过去,一面俯身拾起榻榻米上的碎玻璃,一面担心地问:

    “爸爸呢?”

    “出去了。”

    “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