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琼瑶作品全集 > 第566章 几度夕阳红(16)
    “给美人洗脸,这句话是晓白发明的,晓白经常发明许多稀奇古怪的话。是这样的,爸爸每次画美人脸画好了总不满意,不是说韵味不好,就是说神态不对。于是,他就要把画好的美人脸洗掉重画,这样,一个美人脸洗上三四次,白脸都变成了黑脸,一张画纸也就报销,连同美人一起进了字纸篓。碰到这种时候,晓白就带着他的武侠小说溜出大门,我也得赶快钻进我的房间!只有妈妈无处可逃,赔着笑脸听爸爸发脾气。所以在我们家里,美人进字纸篓的时刻,就是最可悲的时刻。”

    何慕天深深地凝视着晓彤的脸,在晓彤的述说里,明远的家庭,梦竹的生活,都清楚地勾画在他眼前。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绞紧,被压榨,被碾碎。痛楚、酸涩和歉疚的各种感觉一起涌上心头。他的四肢发冷,额上沁出冷汗,香烟在指缝中颤抖。连吸了好几口烟,他才能稳定自己的声调,问:

    “那么,在你家里,是你爸爸操纵着全家的喜乐?”

    “确实如此,”晓彤点点头,“爸爸高兴,全家都高兴,爸爸一皱眉头,全家都要遭殃。妈妈好像有些怕爸爸,被逼急了,才会说几句。”

    何慕天不再说话了,他靠进了椅子里,深深地吸着烟,仿佛他只有吸烟是唯一可做的事了。他的眉头锁得很紧,一口口烟雾把他包围着,笼罩着,脸色却出奇地苍白。晓彤有些不安,她不大明白何慕天是怎么回事,她用询问的眼光望了魏如峰一眼。魏如峰也同样地困惑,望了望何慕天,他忍不住地问:

    “姨夫,你没有不舒服吧?”

    “没有。”何慕天悠悠地回答,心神似乎飘浮在另一个世界里。

    阿金走了进来,对何慕天说:

    “老爷,你的早饭都冷了。”

    “收下去!”何慕天简单地说,“不吃了。”

    阿金退了下去。魏如峰心中的困惑在加深,到底怎么了?何慕天和平常像是变了一个人,关键在什么地方?晓彤吗?他看看晓彤,后者纯净的脸庞上,只有温柔和宁静,应该没有原因让何慕天烦恼呀。或者是为了霜霜,见到晓彤难免想起日趋堕落的霜霜。对了,原因就在此,找到了答案后,他觉得不必让晓彤再和何慕天面面相对,于是,他站起身来说:

    “晓彤,要不要到我房里来参观参观?”

    “好,”晓彤说着,又不放心似的望了望何慕天,慢慢地站起身来。何慕天像是突然醒了过来,他坐正身子,把烟蒂在烟灰缸中揉灭,用充满感情的口吻说:

    “过来,晓彤,让我看看你!”

    晓彤微带诧异地走近何慕天,魏如峰不解地皱皱眉,他奇怪姨夫竟已直呼晓彤的名字,但,接着他就释然了,反而有份意外的惊喜。何慕天看着晓彤走近,情不自禁地用手握住了晓彤的双手,那柔若无骨的小手引起他内心一阵剧烈的激情。他目不转睛地凝视她,逐渐地,他觉得眼眶湿润,喉头哽结。久久,他才放开她的手,转头对魏如峰语重心长地说:

    “如峰,珍惜你所得到的。”

    “姨夫,你放心。”魏如峰说,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让何慕天放心,只感到颇被何慕天的神色所感动。

    “你们去吧,”何慕天说,显得十分疲倦,“如峰,好好地带晓彤玩玩,我要去休息一下。”

    魏如峰点点头,带着晓彤走上楼梯,已经到了楼梯顶,何慕天突然又叫:

    “如峰,过来一下。”

    魏如峰再跑下楼,何慕天深思地问:

    “你今天下午要到晓彤家里去吗?”

    “是的。”

    何慕天默然片刻,吞吞吐吐地说:

    “如果你去,最好——最好——别提到我的名字。”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记住就好了。”

    魏如峰困惑地摇摇头,想到晓彤在楼梯上等他,他没有时间再来追究底细,匆匆地跑上了楼。

    何慕天回到自己的房里,关上房门,乏力地倒在床上,用手抵住疼痛欲裂的额角,自言自语地说:

    “我必须想一想,好好地想一想。”

    他真的想了,从昨晚王孝城来访想起,直到刚刚见到晓彤为止。却越想越复杂,越想越纠缠不清,头里昏昏沉沉,心中迷迷离离。就这样,他一直躺着抽烟,思想。中午,阿金来请他吃饭,他理也没有理。然后,暮色来了,室内荒凉而昏暗,他无力起来开灯,如患重病般瘫软在床上,嘴里喃喃地低语:

    “天哪,怎么办呢?我能怎么办呢?”

    尖锐的汽车喇叭声惊动了他,摇摇头,他从床上坐了起来,是霜霜!霜霜,他都几乎忘记她了。下了床,他步履瞒跚地走出房门,刚刚走到楼梯口,就和喝得已经大醉的霜霜遇上了,霜霜摇摇摆摆地半吊在楼梯扶手上,一眼看到何慕天,就大叫了起来:

    “哈!家里的一个男人在家,另外一个男人在哪儿?”

    “霜霜!你又喝醉了?”何慕天沉痛地问。

    霜霜走了上来,用两只手搭在何慕天的肩膀上,醉眼乜斜地望着何慕天,笑着说:

    “你不喜欢我喝酒?爸爸?你不觉得喝醉了的我比清醒的我可爱吗?我还没有完全醉,”她用手指指自己的头,醉态可掬地说,“最起码这里面还有一部分是清醒的。”

    “唉!”何慕天叹了口长气,把霜霜的手臂从肩膀上拿下来,想回到房里去。但,霜霜一跳就跳了过来,拦在他面前,嚷着说:

    “爸爸!别走!”何慕天站住,霜霜笑着说:

    “有一样东西要给你!”她打开她的手提包,一阵乱翻,把口红、手絹、指甲刀——等东西掉了一地,好不容易,找出了一个信封,递给何慕天说,“今天早上我在信箱里找到的,一封美丽的信,请你冷静地看,少批评!少发表意见!”

    何慕天看看信封,是霜霜所念的中学寄来的,抽出信笺,上面大致是:

    “敬启者,贵子弟何霜霜因品行不端,旷课过多,并在校外酗酒闹事者多次。故自即日起,勒令退学,并望家长严加督促云云——”

    何慕天抬起头来,凝视着霜霜,霜霜立即把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警告地说:

    “我讲过,少批评,少发表意见!如果你多说一句,我就放声大哭!我说到做到,你看吧!”

    何慕天蹙起眉头,仍然注视着霜霜,显然霜霜的威胁并不是假的,她的大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泪,泪珠摇摇欲坠地在睫毛上颤动,那丰满的嘴唇微张着,似乎随时准备张开来痛哭一场。何慕天咬咬牙,叹口气,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回床上,他用手捧住头,反复地低叫:

    “天哪,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隔着一扇门,霜霜的歌声又传了过来:

    香槟酒气满场飞,

    舞衣人影共徘徊……

    歌声带着微微的震颤,在暮色里飘摇传送。

    11

    晓彤刚刚走出了家门,梦竹就开始忙碌起来了,首先是整理工作,把玻璃窗、门、桌椅都擦得干干净净,连那破旧的榻榻米都擦亮了。只可惜无法修补那些榻榻米上的破布条,也没办法让那些露着木头架子的纸门变成新的,考虑再三,依然只有用老办法,把晓彤的房间和梦竹夫妇的房间中的纸门拆除,把破旧的家具堆进了晓白的房间。然后,就该忙着上菜场了。在菜场中不住地打圈子,想以有限的钱,买一桌像样的菜,这仿佛是人生最难的一项学问。最后,还是一咬牙,超出了预算好几倍,买了一只鸡,一条活的草鱼,和一些别的菜。回到家里,立即就钻人了厨房,一整天的忙碌,都只为了那位娇客。魏如峰,他将是怎样的一个男孩子?梦竹不止一百次在心里揣测他的样子,而一次比一次想得漂亮。虽然她对他的认识,只有从晓彤嘴里听来的一些,但是,她已经在以一个丈母娘的心情来爱他了。

    明远看到家里天翻地覆的整理,一清早就躲了出去,晓白也溜走了。下午明远是第一个回家来的人,走进家门,他被室内焕然一新的布置弄得呆了呆,接着,好久没有闻到的肉香扑鼻而来,他本能地耸了耸鼻子,又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梦竹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脸被炉火烤得红红的,眼睛因为兴奋和愉快而闪着光,看起来比往日似乎年轻了十岁。这使明远心头掠过了一阵微妙的不满,不过是招待晓彤的男朋友罢了,又不是梦竹自己在恋爱,何至于紧张兴奋成那个样子!梦竹看到明远,就不安地笑笑,好像有什么事必须抱歉似的,然后在围裙上擦擦手说:

    “几点了?”

    “才四点钟。”

    “唔,晓彤说她五点钟左右和魏如峰一起来。”梦竹说,看了看明远,“明远,我看你换一件衬衫吧,我已经给你烫好了,放在晓白的床上。”

    “嗯,”明远皱皱眉。

    “还有西服裤,也烫好了。”

    “梦竹,别人要追的是你的女儿,不是你的丈夫!”明远不满地说。

    “噢!”梦竹抱歉地笑笑,“总不能弄得太寒酸相,让晓彤没有面子呀,听说那姓魏的是一家大纺织公司的董事长的亲戚,家庭环境很好,别叫人看不起我们!”

    “面子?”明远更加不满了,“我们穷,讲什么虚面子呢?打肿脸充胖子,何必?他要是对晓彤有真心,决不会因为我们家穷而看不起晓彤,如果他对晓彤没有诚意,我们更不必顾虑什么面子了!”

    梦竹知道明远说的也是道理,可是,以一个母亲的心,就不会这样想了。在母性的心理中,能给女儿争点面子就要给女儿争点面子。她自己也有年轻的时候,她能深深体会到少女的心理,那是最敏感也最要面子的年纪。可是,看到明远脸上有不快的样子,她就不敢多说什么,又钻回到厨房里,面对着菜刀砧板,她忽然觉得沉重了起来,她知道明远为什么不高兴,如果明远……她甩甩头,甩掉了一个将要形成的思想,却又无法自释地叹了口长气。

    晓白接着就回来了。他的头伸进了厨房里,先来了个深呼吸,闭着眼睛说:“唔,真香!”

    然后,他将藏在身后的手一扬,嚷着说:

    “妈,你看!”梦竹抬起头来,发现晓白手里高举着一束插瓶的花,玫瑰、百合、剑兰和大理菊,全是名贵花房中所卖的那种花。她惊异地说:

    “哪里来的?”

    “买的!”晓白笑嘻嘻地说:“我也要为招待我这位未来姐夫贡献一点东西呀!”

    “你哪儿来的钱?”

    “我那些兄弟们给我的,我对他们说,我需要一点钱用,他们就这个五毛,那个一块地凑给我!”

    “他们为什么要给你钱用呢?”梦竹不解地问。

    “我们是生死弟兄呀!”晓白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还在乎区区的几毛钱?”

    听起来蛮有道理的,可是,梦竹觉得总有点儿不对头。但她没有时间来追问这件事,汤锅开了,热气正从锅盖里冒了出来,蹄膀的火太大了,又必须赶着去弄小。她只对晓白说了声:

    “去把壁橱里那个花瓶找出来,插起来吧!”

    晓白跑到房里去取来花瓶,挤进厨房来装水,站在水龙头边,碍手碍脚的,却又不急着出去。反而伸过头来,笑嘻嘻地对梦竹说:

    “妈,那个魏如峰长得很漂亮,有点像电影明星阿兰·德龙。”

    “哦?”梦竹停了切菜,看了晓白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

    “你见过?”

    “嗯,见过好几次,他有辆‘司各脱’,真棒!将来我有钱,也买他一辆,带着女朋友兜风,才过瘾哩!”

    “你知道的事好像不少嘛,”梦竹说,“你还知道些什么?”

    “还知道一件事。”晓白神神秘秘地说。

    “什么事?”

    “那就是:姐姐爱那个姓魏的爱惨了!”

    “爱惨了?”梦竹摇摇头,孩子们的形容词用得真怪,“爱”字还有用“惨”字来形容的呢!“你又知道了!”

    “当然,姐姐自己告诉我的,她说认识了那个姓魏的,她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可爱。”

    “哦!”梦竹的菜刀停在砧板上,这句话使她的情绪荡漾了一下。晓彤,她是真的陷入情网了!她目光朦胧地看着切了一半的菜,依稀又回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晓彤这样的年纪吧,可能比晓彤还要大一点。嘉陵江畔,沙坪坝,小茶馆,南北温泉……那个陪在自己身边的男人,一袭蓝布长衫,潇潇洒洒,倜傥不群……

    “妈,”晓白的声音把她唤了回来,“将来我有了女朋友,你是不是也这样招待?”

    “当然,”梦竹的菜刀恢复了工作,忙碌地在砧板上移动,“你是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梦竹这句话原是顺口说出来的,但晓白却一下子红了脸,拿着花瓶,他往房里跑去,一面抛下一句话来:

    “哈!八字还没一撇呢!”

    梦竹看看那个窜走的影子,怔了怔,接着就微微地笑了起来,还是没长大的毛孩子呢,也懂得听到女朋友就脸红了。跟着时代的进步,孩子们仿佛都越来越早熟了。

    晓白跑进了那间“临时客厅”,忙着把花剪枝插瓶,从没有艺术的修养,他剪了个七零八落,乱七八糟。明远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地摇摇头,叹口气说:

    “太上皇来了大概也不会这样紧张!”

    然后,他接过晓白的剪刀来,把花一枝枝地剪好,插人了瓶里。

    晓彤和魏如峰看完一场电影,已经四点半了。从电影院出来,魏如峰在存车处取出了摩托车,扶着车子,他咳了一声,把脸色正了正,又拂了拂已梳得很整齐的头发,再整整领带,拉拉衣服,板着一张脸说:

    “晓彤,你看我能够通过吗?”

    晓彤望了他一眼,不禁掩口一笑,说:

    “马马虎虎,只是太漂亮,太正经了一些,像是去参见皇帝。”

    “老实说吧,”魏如峰皱皱眉,一脸苦相,“我今天实在比参见皇帝还紧张哩!”

    晓彤坐在摩托车的后座,用手抱住魏如峰的腰,说:

    “快点吧!”

    车子向街道上滑去,魏如峰一面驾着车,一面提心吊胆地问:

    “喂,晓彤,你那个爸爸很严厉吗?”

    “有一点儿。”

    “怎么个严厉法?”晓彤噗哧一笑,说:

    “他会盘问你祖宗八代,你的私生活,如果上过酒家舞厅,一律列人不纯正派,他还会看相,眼睛正不正,眉毛歪不歪,谈吐风度,要求得苛刻之至。假如你说了一个字的谎,他马上就看出来了……”

    “喔,晓彤,你也学会吓唬人了!”

    车子转了一个弯,魏如峰吸了口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