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琼瑶作品全集 > 第576章 几度夕阳红(26)
    杨明远顺着王孝城的眼光看去,于是,他看到一幅美丽而动人的图画。在嘉陵江水畔的一个石阶上,何慕天正无限悠闲地坐着,他身边是一根钓鱼竿,斜伸在水面上,这一头,并非拿在手中,而是用块大石头压在地上。他的眼睛也没有注视水面的浮标,只呆呆地凝视着他左边的那个人。在他左边,梦竹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垂着两条大发辫,系着一件白色的披风。披风宽大的下摆,正迎风飞来,像极了白蝴蝶的双翅,伸展着,扑动着。她膝上放着一本书,但她也没有看书,而用胳膊支在膝上,双手托着下巴,愣愣地,一动也不动地望着何慕天。

    “你看,”王孝城笑了笑,“这就是人生最美丽的一刻,天地万物,都在彼此的眼睛中。”

    杨明远看了王孝城一眼:

    “你似乎很懂得感情。”

    “哈,是吗?”王孝城笑着说,拉拉杨明远的袖子,“我们走开吧,别去打扰他们,看样子,他们的世界里,已没有第三者能存在了。”

    杨明远仍然注视着那对浑然忘我的人儿,好半天,才耸耸肩,突然觉得天气变得很冷了。

    “走吧,恐怕要下雨。”

    他们折了回去,准备去坐渡船回学校。路上,两人都莫名其妙地沉默了起来,起先的那股高谈阔论的兴致都没有了。秋风带着压力对他们扑面而来,暮云正轻悄悄地在天空上铺展开来。默然地走了好一会儿,杨明远才深思地说:

    “奇怪,她为什么选择何慕天?我觉得何慕天有点怪,而且有些神秘,家在昆明,干什么跑到重庆来读大学?西南联大不是也很好吗?他又总有用不完的钱,而他的家庭,大家都只传说很有钱,却谁也不明白他家庭的真正情形,你不觉得这个人可能有问题吗?”

    “有问题?你指那一方面?”

    “例如政治背景……”

    “绝对不会!他是个诗人,满身诗人气质,别的什么都没有,至于思想,我保证他是个纯右派的。你别胡思乱想,你对他好像很有成见,一开始你就不喜欢他。”

    “并非成见,只是——”他皱皱眉,“总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或者是因为——”王孝城说了一半,又咽住了。

    “因为什么?”

    “没什么,船来了,走快一点吧!”

    上了渡船,到了对岸,两人又都沉默了下去,默默地向艺专走去,一大段路,谁都没有说话。直到艺专的黑院墙已经在望了,王孝城才突然地叹了口气:

    “唉!”

    “唉!”杨明远也叹了口气。

    “怎么了?你?”王孝城问。

    “怎么了?你?”杨明远也问。

    “我?没有什么。”

    “我?也没有什么。”

    王孝城看看杨明远,后者也看了看他。然后,王孝城笑了,一拉杨明远的袖子说:

    “走!到校门口茶馆去喝两杯,我喝酒,你喝茶!”

    “你有钱?”

    “钱?”王孝城豪放地甩思袖子,“赊账吧!以后再说!”

    两人跨进了茶馆,坐了下来。

    外面,细雨开始绵绵密密地飘飞了起来。

    “好呀!小姐!”

    “嘘!别叫!”梦竹把手指压在嘴唇上,对奶妈警告地说,一面用那对美丽的大眼睛恳求地望着奶妈。

    “外面在下雨,你又要出去?现在,每天中午你妈一睡午觉,你就往外面溜,等到你妈醒来找不到你,又要跟我发脾气!”

    “好奶妈,帮帮忙!我去两小时就回来,包管妈的午觉还没醒,神不知鬼不觉的,决不会牵累你!”

    “两小时?哪一次你是守时两小时回来的?要我在你妈面前左撒谎右撒谎,将来我真下了拔舌地狱哦,一定把你也拉进来!”

    “我一定陪你,好不好?”梦竹说着,急急地向门口溜去,“你不用担心拔舌地狱里没人陪你!我准陪,一言为定!”

    “喂喂,”奶妈赶上来,又拉住了梦竹,“你不带把雨伞?外面在下雨!”

    “这一点毛毛雨,有什么关系?”梦竹挣脱了奶妈的手。

    “你那个离恨天又在等你了,是不是?”

    “奶妈!”梦竹叹口气说,“我告诉你多少次了,是何慕天,不是离恨天!”

    “何慕天,离恨天,还不是差不多!”奶妈叽咕着,一抬头,看到梦竹已经走到门外去了,就又移动着小脚,吃力地追了上去,扶着大门,再钉了一句,“两小时之内,一定要回家哦!”

    “知道了!”梦竹头也不回地说,向前面匆匆走去。走了老远,才站住松了口气,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怎么上了点年纪的女人,就都会变得这样啰嗦的呢!”

    一把伞突然伸了过来,遮在她的头顶上,她一惊,抬起头来,接触到一对深沉、含蓄、而带着笑意的眼睛,一袭蓝布长衫罩在夹袍子上面,依然带着他特有的那股潇潇洒洒的劲儿。她笑了,欢欣的情绪鼓舞着她,她觉得自己像一朵清晨的睡莲,正缓缓地淀开每一朵花瓣,欣欣然地迎接着美好的世界和黎明。

    “是你?”她欣喜地说,“吓了我一跳!”

    “是吗?”他问,盯着她的脸,在伞的阴影下,注视着她那清新美好的脸庞。“我在小茶馆里左等你不来,右等你不来,实在等不下去了,只好迎着这条路来接你。怎么?今天为什么这样晚?”

    “妈刚刚才睡着。”梦竹说,和何慕天并肩向前面走。细雨轻飘飘地洒在油纸伞上,发出蟋蟋的响声,石板地上湿漉漉的,混含着泥痕。何慕天的长衫下摆上已全是泥水和污点。“唉!”她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

    “永远要这样偷偷摸摸,明明是正大光明的事,却好像犯了罪一样。”何慕天心中一震,犯了罪一样?他悄悄地打量她,那纯洁真挚的小脸庞,那宁静、单纯、信赖的眼神,那无邪的而带着几分倔强的嘴角!怎样一个善良而热情的女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

    “怎么?你?”她问。

    “没——没有什么。”他掩饰地说,挽住了她的腰,伞在她的面颊上投下了一个弧形的阴影,她的眼睛在阴影下亮晶晶地闪着光。肩并着肩,共在一把伞之下,他们缓缓地在青石板的路上走着,走了一段,梦竹发现他们并非和往常一样向镇外走,而是在向镇中心走去,就诧异地问:

    “你带我到哪里去?”

    “我住的地方。”

    “你住的地方?”

    “嗯,我昨天才从宿舍里搬出来,在镇上租了一间屋子,这样一来可以逃避宿舍中的嘈杂零乱,二来我们也不必天天到江边上去吹风淋雨,小茶馆里众目昭彰,坐久了也不是滋味,对不对?”

    “你租的?怎样的房子?”

    “别人分租出一间给我,倒很安静,又有独立的门户。你来参观一下吧。”

    何慕天租的房子在一条巷子里,有个大院落,院落中居然也花木扶疏,参天的古槐中堆着假山石,石边疏疏落落地开着几株菊花。沿着院子中的石板路向里走,是栋陈旧、古老的大宅第,有条长长的走廊,走廊边有好几间独立的房子,其中一间就是何慕天租的。廊檐上还挂着几个鸟笼,里面却早已没有了鸟的踪迹。廊下,几株瘦瘦的、缺乏照料的菊花在秋风中摇曳。一目了然,这又是那种没落的世家,除了空空的一幢房子,已经一无所有,于是,就把房子分租给大学生,赚一些钱来维持家用。何慕天打开了自己那间的房门,梦竹走了进去。房子并不小,家具显然也是向房东一并租下的,一张桌子,几把檀木椅子和一张笨重无比的床,还有个顶天立地的大橱,油漆剥落,不过还可看出当初是件讲究的东西,橱门上雕刻着十分细微而琐碎的图案。梦竹四面看了看,笑着指了指那个大橱:

    “可以藏得下好几个人!”

    “把你藏进去,如何?我离开的时候,你就藏进去,别人也找不着你。我回来了,拍拍手,叫两声粉蝶儿,你就赶快飞出来陪我!”

    “说得好!”梦竹笑着说,走到桌子旁边,注视着排列在桌子上的一些书,然后顺手抽出一本《花间集》来,翻开来,里面夹着一张照片,她凝视着那照片,浓眉毛,大眼睛,挺直的鼻子下是张丰满的嘴,一头浓郁的头发,卷曲地披散着,脸上带着一丝野性而充满自信力的笑。她把眼睛从照片上抬起来,望着何慕天,抿着嘴角对何慕天微笑。

    “你笑什么?”何慕天不解地问,“你在书里看到了什么东西?那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书中自有颜如玉!”梦竹仍然在笑,把书递到何慕天面前来,“是谁?好漂亮!你的姐姐?妹妹?还是情人?”

    何慕天的心脏一下子提升到喉咙口,面对着这张照片,他不能抑制地变了色。把书从梦竹手里拿下来,丢在桌子上,他迅速地在脑子里编织谎话,可是,抬起头来,他接触到的是一对坦白、无邪的大眸子,里面盛满的全是单纯的热情和百分之百的信赖。仿佛那张照片丝毫也没引起她的疑心和介意,就像书中的一页插画般那样自然。在这对眸子的凝视下,他感到强烈的自惭形秽,和强烈的自责。用牙齿咬住嘴唇,他背脊上冷汗涔涔了。

    “怎么了?慕天?”梦竹收起了微笑,培异地望着他,“你不舒服?”

    “梦竹,”何慕天喃喃地喊,走过去,把她的头压在自己的胸口,下巴紧贴在她的头发上,浑身颤栗地喊,“梦竹,我那么喜欢你,那么爱你,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得抑制住在血管中过分奔放的热情。梦竹,你不会知道,你不会了解,我爱你有多么的深切和狂热。”

    “我知道,我了解。”梦竹仰起头来,水汪汪的眼睛热切地望着他,面颊上散布着一层兴奋而激动的红晕,“我都知道,慕天,我都知道。”

    “要想压制住自己不去爱你,简直是一件无法做到的事!天知道我曾经压制过,尽我的全力去压制,可是一旦堤防崩溃,那汹涌的洪流可以淹没一切,那样强大的冲击力,那样不可遏制地奔腾流窜!”他注视她,在她的瞳人里,看到自己苍白的脸和燃烧着的眼睛,“梦竹,要不爱你是不可能的,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我完了。舒绣文的微笑,江村的演技,全引不起我的兴趣,你坐在那儿,宁静、安详而又美丽。你的眼睛里有梦想,整个脸庞都焕发着光彩,当戏演到最动人的地方,有两滴亮晶晶的泪挂在你的睫毛上,我竟冲动地想要去吻掉它。戏散了,我送你回家,你走在我身边,凝视着草里飞窜的萤火虫,安静得像个小小的、怕给人惹麻烦的孩子。到了你的家门口,你扶着门,看着我走开,温柔的眼睛像两颗黑夜里闪烁的露珠,我必须用全力去控制自己,不对你作过分的注视。然后,我孤独地沿着石板小路走回学校,心底有个小声音在对自己不断地说:‘这就是你所追寻的,这就是你所幻想的,这就是你曾梦寐中渴求的女孩子,是你一切的梦的综合,这个女孩子——李梦竹。’”

    梦竹的眼睛里凝聚了泪珠,悬然欲坠地满盈在眼眶里,微仰着头,她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正在诉说的何慕天,微微扇动着嘴唇,无声地低喊着:

    “慕天,哦,慕天!”

    “然后,是磐溪的茶馆之聚,”何慕天继续说下去,沉湎在自己的回忆里,“你坐在一大群人中间,那样的超群出众,你以好奇的目光,探视着,领会着周遭的一切,除了微笑,几乎什么都不说。你不知道你那沉静温柔的态度,和那飘忽的微笑怎样强烈地吸引和打动我,为了抗拒这股引力,我喝下了过多的酒,但没有醉于酒,却醉于你的凝视和微笑。或者,是我那两句略带感伤味的词,引起你作诗的兴趣,即席而赋的‘雨余芳草润,风定落花香……’让我进一步地领略到你的才气和诗情……我已经太喜欢你了,喜欢得一看到你就心痛,喜欢得不能不逃避。于是,我逃避了,我躲开你的眼光,我把自己埋进酒杯里,我克制住强烈地想送你回家的冲动,而忍心地望着你孤独地走开……”

    梦竹的泪珠沿着面颊滚了下来,微颦着眉梢,微带着笑意,她默默地摇了摇头。

    “……南北社不成文地成立了,每周一次的聚会成为我生活中的中心,不为别的,只因为聚会中有你。看看你,听听你的声音。我告诉自己,仅此而已。但,一次又一次地见你,一次又一次地无法克制。每次望着你走开,我觉得心碎,听着别人谈论你,我觉得烦躁和嫉妒。特宝公开承认在追求你,使我要发狂。似乎任何人追求你,都是对你的亵渎,而我——”他长长叹息,“又有何资格?”

    “慕天,”梦竹摇摇头,新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你太低估你自己了!”

    “是吗?”何慕天蹙着眉问,痛楚而怜惜地凝视着梦竹那含着泪、而又注满了欣喜之情的眼睛,“是吗?梦竹?是吗?我配吗?”

    “慕天!”梦竹发出一声喊,激动地用双臂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前的长衫里,声音模糊地从长衫中飘出来,“慕天,我爱你!我崇拜你!”

    “是吗?梦竹,是吗?我值得你爱和崇拜吗?”何慕天呓语般地、不信任地问。

    “你值得!”梦竹重新仰起头来,热情的脸庞上洋溢着一片光彩,“慕天,你为什么这样不安?这样没有自信力?”

    “我怕命运!”

    “命运?”

    “是的,命运。”何慕天用手捧住梦竹的脸,深深地望进她的眼底,“我那样喜欢你,唯其太喜欢你,就生怕会伤害你。在镇口那个小茶馆中,我曾天天等待你,只为了看看你。咳,梦竹,梦竹,我到底还是忍不住,那天晚上,看到夜深霜重,你仍然伫立不走,我直觉你是在等待我,我依稀听到你的呼唤……”

    “慕天,我是喊了你,用我的心!”梦竹微笑着说,“我也有个直觉,如果我站着不走,你一定会来,所以我就固执地等待着。结果,你真的来了,可见我们是心灵相通的,是吗?”

    “但是,”何慕天呆呆地注视着她,“以后会怎么样呢?梦竹,我们怎么办呢?”他咬住嘴唇,深切地凝视她,内心在激烈地交战。“梦竹,”他的喉咙沙哑,“梦竹,你不知道,你那么善良,我要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