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琼瑶作品全集 > 第587章 几度夕阳红(37)
    “是你在故意歪曲事实!”梦竹也叫。

    纸门一声响,被拉开了,明远和梦竹同时住了口,晓彤穿着睡袍的黑影亭亭地站在纸门前面,怯怯地说:

    “爸爸,妈,你们在吵架吗?”

    “哦,”梦竹吸了口气,“没有。晓彤,什么都没有,我们在讨论问题,你快些睡吧!”

    晓彤的黑影没有移动。

    “我睡不着,妈妈,我睡不着。”

    梦竹的心再度痉挛了起来。

    “你去睡,晓彤,明天你还要上课。”她柔声地说,鼻中酸楚,“等你放学回来,我再和你慢慢谈。”

    晓彤一声不响地退了回去,纸门又拉拢了。梦竹看了明远一眼,翻过身来,用背对着明远,不再说话了。明远也翻了过去,两人背对着背,谁也不开口,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地荡漾在夜色里。

    早上,明远上班去了,晓白和晓彤也到学校去了,家中又只剩下了梦竹一个人。坐在书桌前面,她瞪着窗外的阳光,一动也不动。应该上菜场去买菜,回来再洗衣服,整理房间……每日固定的家务一样也没倣,时间正沉缓地滑过去。脑子里拥塞着千千万万的念头,却没有一个念头是明确的,唯一一个朦胧的观念,是要阻止晓彤和魏如峰的恋爱!只有阻止了这段恋爱,才可能保持十八年来的秘密。但是,如何阻止呢?若干年前,自己母亲阻止自己的恋爱情况还历历在目,难道她又必须对晓彤用同样的手腕?魏如峰!为什么他偏偏是何慕天的内侄?何慕天!这名字是一把利刃,重重地从她心上已有的创口上划过去,她扑在桌子上痛苦地转侧着头,不能自已地呻吟着。

    大门在响,有人走了进来,一定是晓白走时忘记关门,她吃力地从桌子上抬起头,倾听着那脚步声穿过玄关,走上了榻榻米,她茫然地望过去,魏如峰正进门来,零乱的头发下有一张苍白的脸,失眠后的眸子却依然清亮有神。梦竹闭了闭眼睛,这是晓彤的男友?她但愿他平凡些,猥琐些,甚至于是个小流氓或白痴,那么她也可以更狠得起心来。但,这孩子身上有些什么,像一块磁石般具有着引力。她怕他,怕他眼中那抹坚决和他脸上那股不顾一切的神情。

    “伯母,请原谅我闯进来打扰您。”魏如峰挺立在那儿,礼貌的背后藏着的是倔强,梦竹可以感到他所带来的那份压力。

    “你坐下!”梦竹说,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用手揉揉额角,她该对这孩子说些什么?魏如峰依言坐了下去,他的眼睛盯在梦竹的脸上,逐渐地,他的面部表情变得柔和了,声调也显得恳切和平。

    “伯母,今天早晨晓彤打电话给我,说您反对我和晓彤来往,是吗?”

    梦竹点了点头。

    “伯母,我能问一句吗?是不是杨家和何家有仇?你们是反对‘我’,还是反对何慕天的内侄?”

    梦竹凝视着坐在她对面的这个男孩子,那坦白的问话是咄咄逼人的。年轻人!虽然有些儿锋芒太露,却令人无法不喜欢他。

    “说实话,伯母。昨晚从您这儿回家之后,我曾经和我姨夫谈到深夜,我姨夫只告诉我一点,说许多年前,曾经和你们有些嫌隙。但是,我想,一定不止是‘嫌隙’,恐怕接近深仇大恨。所以您才会如此坚决反对我,是吗?但,伯母,现在不再是十八世纪,记仇记恨的年代了,我姨夫提起你们的时候,似乎非常之痛苦,假若过去他曾有对不起你们的地方,经过了二十年的时间,还不能化解吗?最起码,我保证我姨夫对你们没有丝毫芥蒂,他说,他非常非常喜欢晓彤。”

    梦竹打了个冷颤。

    “他——见到晓彤了?”她嗫嚅地问。

    “你忘了?昨天晓彤是先到我家去的。”

    “是的,是的,是先到你家去的。”梦竹愣愣地说,眯起了眼睛,“他——喜欢晓彤?”

    “不错,而且,昨夜他还说,只要你们不反对,他愿竭尽他的力量,促成这段婚姻!”

    “不行!”梦竹爆炸般地冲口而出,“不行!绝对不行!”

    魏如峰蹙着眉,注视着梦竹。

    “伯母,”好半天,他才重新开口,“我知道,对晓彤而言,我的条件是太差了。我有自知之明,每次面对着她,我都有自惭形秽之感,我明白我配不上她。但是,我却能肯定一点,我知道她对我的感情,也知道我对她的感情,我可以向您保证……”

    “不,不是这些。”梦竹乏力地说,用手支着额角,“魏先生,你很好,你也绝对配得上晓彤,可是,我请求你放弃晓彤!”

    “为什么?伯母!您必须告诉我为什么!”

    又是为什么!孩子们有理由要求知道原因,而你又怎么说出来?梦竹坐正身子,头痛欲裂,在朦胧的视线中,她仍可看到魏如峰迫切的神情,听到他带着恳求意味的声音:

    “伯母,假若您的反对,是为了对我不满,我请求您再给我一段时间,来考验我,观察我。假若您的反是因为我姨夫的关系,那么未免太不公平!我和晓彤没有义务要做长一辈的仇恨的牺牲品。是吗?伯母?”

    说得头头是道,非常有理!但,许多事情并没有理由好说的!为什么他要是何慕天的内侄?为什么?十八年来,时时刻刻困扰着她的回忆,咬噬着她的回忆!何慕天,她曾希望这个人死掉,化为飞灰,但他却又和晓彤拉上了关系!难道她前生欠了何慕天的债,所以他要如此阴魂不散地缠绕着她!十八年来,多少的苦受过了,多少的泪流过了,生命上的一点瑕疵使她永远在杨明远面前抬不起头来。忍辱,挨骂,受气,都为了什么?而现在,他的内侄窜了出来,要娶她辛辛苦苦带大的晓彤!何慕天,那个十八年来没有尽过一天责任的父亲,现在又要跑出来拾回他那已长成的女儿?不!不!决不!决不!梦竹跳了起来:

    “魏先生,对不起,我没有道理和你说,我只能告诉你,我反对你和晓彤交友,坚决反对!我无法向你说理由,我就是反对!我希望你从今天起不要再来找晓彤,就当你没有认识过她好了,天下的女孩子多得很,以你的条件,什么样的女孩子找不到呢?”

    魏如峰深深地望着梦竹。

    “伯母,”他慢吞吞地说,“天下没有第二个晓彤!”

    梦竹颤栗了,她对魏如峰的脸上望过去,她看到一对一往情深的眼睛,和一张坚决无比的脸庞!她张开嘴,半晌,才讷讷地说:

    “你——这样爱晓彤?”

    “伯母!我向您起誓!”魏如峰坦白而祈求地回望着她。

    梦竹悲哀地摇头。

    “可是,不行!不行!还是不行!”她绝望地用手抹了抹脸,拼命地摇着头,“不行!魏如峰!我有不得已的苦衷,请你设法去体谅一颗母亲的心!我不能让晓彤和你来往!我不能!”

    “伯母,”魏如峰盯住梦竹,一字一字地说,“也请您体谅儿女的心,一定要拆散我们,晓彤会心碎,而我——”他咬了咬牙,坚定地说,“您怪我也罢,骂我也罢,我先向您说清楚,不论在怎样的情况之下,我决不放弃晓彤!我会追求到底!”

    梦竹惶然地抬起头来,这年轻人的语气中夹带了太多的威胁意味!

    “你在威胁我吗?”

    “我不敢,伯母。”魏如峰垂了垂眼睛,“我只向您述说事实,我不会放弃晓彤的,我已经无法放弃她。希望您能够了解,假若您也恋爱过的话。伯母,我不是威胁您,我是无可奈何!您能了解吗?”

    假若您也恋爱过的话!梦竹咬住嘴唇,恋爱!年轻人迷信着的东西!晓彤就是这份“迷信”的产物!但是,她知道那力量有多么强大!她知道!知道得太清楚,她望着魏如峰,不是威胁,而是无可奈何!一个怎样吸引人的青年!如果他不是何慕天的内侄!如果他不是!仰起头来,她直视着魏如峰。

    “魏如峰,我问你,你真要晓彤?”

    “是的!”

    “你能离开泰安吗?”

    “您是说——”

    “放弃那份财产,放弃泰安的地位,放弃泰安的一切!”

    “我可以!”魏如峰点点头,“我从没有重视过泰安的地位和财产,我之不离开泰安,只是为了我姨夫的关系。”

    “你姨夫!”梦竹咬牙说,“你能和他断绝关系吗?永不来往!永不见面!永不踏进你姨夫的大门!”

    “伯母!”魏如峰惊愕地喊。

    “你能吗?”梦竹紧逼地问。

    “伯母,”魏如峰蹙紧了眉,“为什么?”

    “你不要管为什么,你只说你能不能?”

    “这是和晓彤交往的条件吗?”

    “是的,你能吗?”

    魏如峰和梦竹相对凝视,室内有一段时间的沉默,然后,魏如峰放松了眉头,似乎从内心的一段争执中挣扎了出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不,伯母,我不能!”

    “那么,你就不许和晓彤来往!在晓彤和你姨夫之间,你必须放弃一个!”

    “不,”魏如峰摇头,“伯母,您不能勉强一个儿女离弃他的父母,是不是?我姨夫在我的心目中,比我的亲生父亲更受尊敬,我从小跟着姨夫长大,十几岁来到台湾,靠姨夫的培育而成人,而完成学业。我不能为了一个女孩子,漠视我姨夫对我十几年的养育之恩!”

    “这么说来,你姨夫在你心目中的地位,更胜过晓彤?”

    “伯母,您这样措辞是不合逻辑的,他们在我心目中的地位都同样重要。但并不抵触,我不能为了任何一方,而放弃另一方!”

    “但是,假如这两方面抵触呢?你选择哪一方?”

    “这两方面是不会抵触的!”

    “如果抵触呢?”梦竹固执地问。

    魏如峰注视了梦竹好一会儿。

    “我不能放弃任何一方面!我不能离开我姨夫,我也不放弃晓彤!”

    “好吧!”梦竹疲倦而乏力地坐回椅子里,用手遮住眼睛,低声地说,“你去吧,魏如峰。晓彤不能和你继续来往,对于你,我当然无权命令什么,但是,晓彤会听我的话。她没有我的允许,不会和你交往的,我可以深信这一点。”魏如峰怔了怔,他知道梦竹的话是真的,晓彤太善良,太柔弱,母亲的命令对她比什么都重要!她是那种女孩子,宁可让自己的心滴血,也不愿让母亲流一滴泪。他用手握紧椅子的扶手,对梦竹做最后的说服:

    “伯母,您不能太残忍!”

    “残忍?”梦竹没有抬起头来,声音虚弱而苍凉,“人生本来就是残忍的!”

    “伯母,您能不能告诉我,我姨夫以前对你们做过些什么?使你们如此恨他?或者,以前是出于误会呢?我永不相信我姨夫会对不起任何人!他是那样儒雅淳厚……”

    “懦雅淳厚?”梦竹遮住眼睛的手放了下来,不由自主地冷笑了一声。“儒雅淳厚?看来他的风度不改!魏如峰,我告诉你,”她收住笑,冷冷地说,“你姨夫是个标准的伪君子!”

    “伯母!”魏如峰站了起来,“您愿意见一见我姨夫吗?人生没有不能化解的仇恨……”

    “不!”梦竹反射似的叫了出来,“永不!我永不想再见他!”她站起身来,板住了脸,冷冰冰地说:“好了,魏如峰,你可以走了!”

    “伯母……”

    “够了,你不必再说了!”梦竹严厉地打断了他。

    “伯母……”魏如峰勉强地再叫了一声。

    “我说够了,你知道吗?我不想再听,你知道吗?”

    魏如峰住了嘴,停了约一分钟,转过头去,他走向玄关,梦竹仍然伫立在房间内。魏如峰穿上鞋,回头再望了梦竹一眼。

    “您是个不近人情的母亲!”他说。

    “是吗?”梦竹毫无表情地问。

    “冷酷、残忍,而无情!”魏如峰愤愤地接了下去,“我奇怪晓彤会是你的女儿!”他走向大门口,扶着门,怒气未消,他又大声地加了几句话:“现在不是父母之命的时代了,你别想制造罗密欧与茱丽叶似的悲剧,我告诉您,您同意也罢,不同意也罢,我不得到晓彤就誓不放手!”

    大门砰然一声,被带上了。魏如峰的影子消失在门外。梦竹像个石像般挺立在屋里,那“砰”然的一声的门响,如同一个轰雷般击在她心上,震痛了她每一根神经。“冷酷、残忍,而无情!”这是她?还是命运?还是人生?还是这难以解释的世界?她的双腿发软,扶着椅子,她的身子溜到榻榻米上。把前额顶在椅子的边缘上,她喃喃反复地呻吟地念着:

    “冷酷、残忍、无情!冷酷、残忍、无情!冷酷、残忍、无情……”

    泪滑下了她的面颊,滴落在榻榻米上。

    26

    何慕天沉坐在椅子里,眼睛对着窗子,愣愣凝视着窗外的蓝天和白云。阳光美好地照耀着。大地无边无际地伸展着,清新而凉爽的空气从大开的窗口涌进来,搅散了一夜所积的香烟气息。何慕天灭掉了手里的烟蒂,下意识地再燃着了一支,喷出的烟雾冲向窗口,又迅速地被秋风所吹散。坐正了身子,他揉揉干而涩的眼睛,试图在脑子中整理出一条比较清楚的思路,但,用了过久的思想,早已使脑子麻木。他摆了摆头,头中似乎盛满了锯木屑,那样密密麻麻,又沉沉重重。思想是涣散的,正像那被风所弄乱了的烟雾,没有丝毫的办法可以让它重新聚拢。

    有人敲门,不等何慕天表示,魏如峰推开门走了进来。扑鼻而来的香烟味几乎使他窒息,依然亮着的电灯也使他愣了愣。伸手摸到门边的开关,灭了灯,关上门,他走到何慕天身边来,无精打采地问:

    “你一夜没有睡吗?姨夫?”

    “唔。”何慕天不经心地哼了一声,抬头看了看魏如峰。

    “你起来了?”

    “我已经出去一趟又回来了,”魏如峰说,在何慕天对面坐了下来,“我刚刚到晓彤家里去和她母亲谈了谈,那是个专制而固执的母亲,完全——不近人情!”

    何慕天的手指扣紧了椅子的扶手,眼睛紧紧盯着魏如峰,喷出一口浓重的烟雾之后,他沙哑地问:

    “她——怎么说?”

    “不许晓彤和我来往!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和您断绝来往,关系,及一切!”

    何慕天一震,一大截烟灰落在衣服上。他凝视着魏如峰,后者的脸色是少有的苍白、郁愤和沮丧。把手插进了浓发里,魏如峰郁闷地叹了口气,突然抬起头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