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琼瑶作品全集 > 第607章 寒烟翠(4)
    “你停下来,你不要跑,我跟你说几句正经的话!”

    又是一串笑声,带着豪放、不羁和野性。

    “今天夜里,你敢不敢去?”女人的声音,挑战性的。

    “我请求你……”男的诚恳而有些痛苦的语气。

    “你没用,你像一条没骨头的蚯蚓。”

    “有一天你会明白,莉莉……”是莉莉?丽丽?或是其他的字?总之是类似的声音。“你别跑!为什么你总不肯好好地听我讲话?”

    “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不会‘好好地讲话’!”一串顽皮的笑声,声音远了。

    “好的!莉莉,今天夜里,我去!”男的声音,也远了。“莉莉!莉莉!”

    我费力地张开眼睛,觉得自己像个卑鄙的窃听者,躲在这树深叶密的草丛里,去偷听别人的私语。摇摇头,我四面张望了一下,到处都是被风所筛动的树叶,那两个人不知何处去了。再伸伸脖子,我仿佛看到远处的树隙中,有一团红色,在绿叶里一闪而逝……四周恢复了宁静,鸟叫声,蜜蜂在嗡嗡……或者我已经睡着了,或者我在做梦。闭上眼睛,我什么都不管,我是真的要睡了。

    我确实大大地睡了一觉,睡得很香,也很甜。梦到妈妈爸爸带着我,驾着一辆中古时代欧洲人用的马车,驰骋在一个大树林里,妈妈搂着我,爸爸拉着马,他们在高声地唱着《维也纳森林的故事》,我摇头晃脑地给他们打拍子,学鸟叫,学车轮转动声和马蹄得得。我好像还只有八九岁,妈妈也年轻得像个公主,爸爸有些像《圆桌武士》里的罗伯特·泰勒。

    我忽然醒了过来,张开眼睛,我看不到爸爸妈妈,只看到从叶隙里射入的金色的阳光。我眨眨眼帘,不大相信眼前的事实,仅仅三十几小时以前,我还坐在家中那豪华的大客厅里听康妮·法兰西斯的唱片,而现在,我会躺在一个树林中大睡一觉。坐正身子,我费力地把仰向天空的头放正,直视过去,我不禁大大地吓了一跳。

    一个年轻的男人坐在我的对面,双手抱着膝,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嘴里衔着一支芦苇,两眼微笑地注视着我,带着完全欣赏什么杰作似的神情。我张大眼睛,愣愣地瞪着他,有好一会儿,吃惊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到我吃惊的样子,他似乎很高兴,那抹笑意在他眼睛里加深,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道向上弯的弧线。取出了嘴里的芦革苇,他对我夸张地点了点头:

    “你像童话里的睡美人,我真担心你会这样一直睡下去,不到魔法解除,就不会醒来呢!”

    我揉揉眼睛,直到断定自己已经不在梦里了,才怔怔地问:

    “你是谁?”

    “你是谁?”他反问。

    我看了看他,不知道为什么对他有些戒心。在我的感觉上,他应该先回答我的问题的。何况,我也不喜欢他紧盯着我的那对眼睛,和他嘴边的那丝笑意。他使我感到自己像被捉弄的小老鼠。

    “你不必管我是谁。”我不太友善地说,试着要站起来,这才发现我仍然赤着脚,却找不到鞋子在哪儿。跪在地下,我分开那些茂盛的绿叶和密草,到处找寻我的鞋子。他不声不响地站了起来,把我的一双鞋子送到我的眼前。

    “你在找这个吗?”

    我抬起头,狠狠地望了他一眼。“夺”过我的鞋子,我穿好了站起来,他仍然望着我发笑。

    “你笑什么?”我问。

    “我不能笑吗?”他问。

    我皱皱眉。

    “你是不是永远用反问来回答别人的问题?”我说,一面注视着他,这才发现他不对劲的地方了,他穿着件深红色的香港衫和浅灰色长裤,我是向来看不惯男人穿红色衣服的。“你不像这乡下的人。”我说。

    “你也不像。”他说,老实不客气地看着我的胸口,我低下头,不禁立即涨红了脸,我没注意到我的领口散开了,急忙扣好扣子。他递过一条干净的大手帕。“擦擦你的嘴,”他微笑地着说,“那些草莓汁并不好看,你原来嘴唇的颜色够艳了,用不着再加以染色!”

    我瞪着他,几乎想冒火。但是我身边没有带手帕,只好一把“抢”过那条手帕,胡乱地擦了两下再掷还给他,他若无其事地接过去,折叠好了,放进口袋里,笑着问:

    “有几个男人的手帕曾经沾过你的嘴唇?”

    我的脸沉了下来。

    “请你说话小心一些,”我冷冷地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也没有和陌生人开玩笑的习惯,而且,”我盯着他,毫不留情地说下去,“轻浮和贫嘴都不是幽默。”

    我注意到一抹红色飞上他的眉端,我击中了他。笑容从他唇边隐去,一刹那间,他看来有些恼怒,但是,很快地他就恢复了自然,向我微微扬了一下眉毛,他低声下气地说:

    “好吧,我道歉。平常我开玩笑惯了,总是改不过来,希望你不介意。”

    他说得那么诚恳,倒使我不好意思了,在我料想中,他一定有用些刻薄话来回复我,而非道歉。于是,我爽然地笑了,说:

    “我才不会介意呢,你也别生气!”

    他也笑了,是那种真正释然而愉快的笑。我拍拍身上的灰尘和落叶杂草,再看看手表,不禁惊跳了起来,一点正!我竟停留在外面整整一个上午!章伯伯和章伯母一定在到处找我了!我急急地说:

    “我要走了!”一面向树林外跑去。他叫住了我:

    “嗨!你到哪儿去?”

    “青青农场!”

    “那么,你走错路了,”他安闲地望着我,“你如果往这个方向走,会走到没有人的荒山上面去!”

    我泄气地望着他,天知道,这辽阔的草原上并没有路径,四面八方似乎可以随便你走,我又没有带罗盘,怎可能认清方向?

    “我应该怎么走?”我问,“你知道青青农场?”

    “我很熟悉,让我带路吧!”他说,领先向前面走去。

    我跟着他走出了树林,正午的太阳烧灼着大地,才跨出林外,强烈的太阳光就闪得我睁不开眼睛。幸好山风阵阵吹拂,减少了不少热力。他熟练而轻快地迈着步子,嘴里吹着口哨,对那灼人的太阳毫不在意。看样子,青青农场在这一带是很出名的。

    走了一段,他回头望望我。

    “热吗?”他问。

    “有一点。”

    “下次出来的时候,应该戴顶草帽,否则你会晒得头发昏。去问凌云要一顶,她有好多顶,可是都不用,因为她从不在大太阳下跑出No来。”

    我凝视着他,狐疑地问:

    “喂,你是谁?”

    他冲着我咧嘴一笑,安安静静地说:

    “我名叫章凌风。”

    “噢!”我恍然地喊,“你就是在台南读成大的那个章凌风,你不是没回来吗?”

    “今天上午到家,”他笑着说,“正好家里在担心,说我们的客人恐怕迷了路,于是,我就自告奋勇来找寻你。等我找到你的时候,你睡得那么香,我只好坐在旁边等你,这一等就等了一小时。”

    “哦,”我脸上有些臊热,“你应该叫醒我!”

    “那太残酷了,睡眠是人生最好的享受!”

    “那么,你还没吃午饭?”

    他耸耸肩。

    “如果草根树皮可以当午餐的话,我一定早就吃过了。”

    我十分歉然。但是,我想起树林那团红影,和那男女的对白,望望他的红衣服,我笑着说:“不过,你并不寂寞。”

    “当然,”他笑笑,“我已经饱餐秀色!”

    又来了!那份劣根性!我瞪瞪他。

    “是谁的秀色?那个约你夜里见面的女孩子吗?”

    “什么?”他不解地望着我,“你说什么?”

    “那个女孩,那个和你在树林里谈话的女孩!”

    “什么女孩?除了你之外,我没在树林里见到第二个女孩子,你在说些什么?做梦了吗?”

    看到他那副困惑的样子,我有些懊恼。做梦?很可能我是在做梦。本来,整个上午我都有些神思恍惚。摇摇头,我说:

    “大概我在做梦,我听到一男一女在讲话,后来我就睡着了,我还以为是你昵!”

    “是吗?”他看了我一眼,“可能是镇上的人,这儿离镇上很近,现在山地人也和平地人一样懂得约会和谈情说爱了,恋爱在千古以来,无论在城市和蛮荒,都是时髦的玩意儿。”

    那不是山地人,我知道。但这不是什么值得研究的事情!我必须快些走了,我希望章伯伯他们没有等我吃饭。

    幽篁小筑的竹林已经遥遥在望,我们加快步子向前走去。

    4

    走到竹林的入口处,我就知道我犯了多大的错误,章伯母站在那儿,正伸着脖子张望,一脸的焦急和不安。看到了我,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

    “谢天谢地!你到哪儿去了?”

    “对不起,”我说,“我走得太远了!”

    “她走到东边山坡上的树林里去了,”在我身边的凌风说,“而且在树林里大睡了一觉!”

    章伯母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接着立即对我了解地一笑,拍拍我的肩膀说:

    “一定是昨夜没睡好,对不对?不过,以后还是少在树林里睡觉,这儿什么都不怕,就怕有蛇。而且,东边的树林又是人不常去的地方,再往上走就是荒山了。我一直在担心,就怕你被蛇咬了!”

    “蛇?”我打了个冷战,“这儿蛇很多吗?”

    “山地是蛇的老家呀!”凌风笑着插嘴,“别忘了在横贯公路没开发以前,这里是人烟罕至的地区呢!除了山地人,就是蛇和野兽!”

    我是多么鲁莽和粗心!章伯母笑笑,欣慰地说:

    “好了,别吓唬她!其实蛇也是很温和而胆怯的动物,只要小心一点就行了。来吧!快来吃饭,我们还在等你呢,恐怕菜都凉了!”

    “噢,”我更加感到抱歉了,“你们还没吃饭?我真糟糕,第一天来就把你们的生活秩序搅乱了!”

    “别说这些,”章伯母满不在乎地,“有人搅乱生活秩序才好呢,过分规则就成了呆板!”

    等我们走进了餐厅,我的歉意就更深了,桌上的菜饭都摆得好好的,章伯伯背负着双手在餐厅里走来走去,看样子他的脾气不像章伯母一样好。凌云怯怯地站在桌子旁边,看到我进来才放开了眉头。章伯母立即说:

    “好了,好了,吃饭吧!凌云,叫秀枝换热饭来!”

    章伯伯盯着我,眼光并不温和:

    “你要在我们家住几个月呢,”他不带一丝笑容地说,“最好先弄清楚我们吃饭的时间!”

    我心头涌上一阵尴尬和不安,尤其,我很少被人当面指责。章伯母跨上前一步,把我拉向她的身边,说:

    “坐吧!咏薇,你章伯伯肚子一饿,脾气就不好,吃过饭就没事了!”抬起头来,她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一伟!吃饭吧!咏薇才来,你别吓着她!”

    章伯伯坐了下来,眼光环席一扫。

    “凌霄呢?吃饭的时候为什么人总到不全!”

    “我让他去找咏薇的,”章伯母说,“不等他了,大概马上就会来了。”

    我非常懊丧。只为了一时疏忽,就造成这样的混乱,作客的第一天,已得罪了我的主人。坐在那儿,我感到浑身不对劲。秀枝已经把冷饭都换了热的(她是个十七八岁的山地女孩子)。我迟迟不敢举箸,章伯母望着我说:

    “怎么?咏薇?还要我给你布菜吗?吃吧!别把自己当客人!”

    我觉得我还是遵命的好,端起饭碗,我开始沉默地吃我的午餐。章伯伯已经大口大口地扒着饭粒,自顾自地狼吞虎咽,仿佛饿得可以连桌子都吞下去。一碗饭完了,他才抬起头来,瞪着章凌风说:

    “说说看,你为什么放了暑假十几天才回来?”

    章凌风注视着他的父亲,嘴边带着个胸有成竹的微笑。

    “你不会喜欢听我的谎话,爸爸。”他说。

    “当然,你说实话!”

    “如果我说谎话,我会告诉你我留在学校里帮教授改考卷,你要实话,我只能说出来了,我帮你定做了一件皮夹克,服装店一直没做好,我只能留在台南等着。”

    “你在这样的夏天帮我定做皮夹克吗?”章伯伯问。

    “是呀,所以服装店的人说我是神经病!”章凌风神色自若地说。

    “唔,”章伯伯瞪了他一眼,摇摇头。“我也说你是神经病!”他下了结论,又开始大口吃饭了。但他脸上浮起一层得意和满足之色,却不是他绷紧的肌肉所能掩饰的。我看了看章凌风,他眼里有一丝诡谲的笑意,正偷偷地向我身边的章伯母递眼色,后者正用不以为然的神情望着他。

    章伯伯添第三碗饭的时候,章凌霄满头大汗地进来了,一眼看到了我,他怔了怔,我立即说:

    “对不起,害你到处找我,我走得太远了!”

    “这儿美得很,对不对?”章伯伯转向我说,就这一忽儿时间,他的坏脾气不但已不存在了,反而显得精神愉快。“你有没有看到我们的羊群?”

    “看到了。”我温顺地说。

    “绵羊还是山羊?”

    “绵羊。”

    “我们还有二十几只山羊,它们都是很可爱的动物,而且味道很好。”

    “味道?”我愣了愣。

    “是的,改天让老袁杀一只小羊,我们来烤了吃,烤整只的,唔——香透了!”他似乎已闻到了香味似的,深吸了口气,我却有些难以下咽了,我无法想象把那些追逐在母羊身边的小东西杀死剥皮,再整个烤了吃的情景。

    章凌霄拉开了椅子,坐在我的对面,秀枝添了碗热饭给他。他一直用种奇异的眼光望着我,使我怀疑我身上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想到他一清早就忙着送妈妈去埔里,后来又为找寻我而在正午的太阳下奔走,我有说不出来的歉意。他咽了一口饭,慢慢地对我说:

    “许阿姨要我转告你,希望你多多写信。我们这儿寄信要到镇上去,你写好可以交给我,我帮你去寄。”

    “交给我也行。”凌风在一边接口。

    “这儿到埔里要骑很久的车吧?你一定很累了。”我说,不知该如何表达我的歉意。

    “我那辆摩托车是二百五十CC的,”他笑笑说,“原来是凌风的,”他看了凌风一眼,“他是个快车专家,但是你妈妈不敢坐快车,所以用的时间比较久,骑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埔里,回来倒只用了半小时。我十点钟就回来了。”

    “你敢不敢骑快车?”凌风问我。

    “没有试过,”我说,“我不知道。”

    “改天我带你骑骑看,我一直有野心要从这儿骑到合欢山。还没尝试过呢!”

    “我以为摩托车不能爬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