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琼瑶作品全集 > 第614章 寒烟翠(11)
    “这儿,给你!”韦白递了一根上好鱼饵的钓竿给我,我接过来,对凌风白了白眼睛。凌风只是自己笑着,一面拿着鱼竿走下河堤,把鱼饵甩进了水里。

    我们开始钓鱼。三个人都有一阵短期的沉默,阳光在水面闪着万道光华,蝉声在树梢上热烈地喧闹,几片云薄而高,从明亮的蓝空上轻轻飘过。我坐在草丛里,鱼竿插在我身边的泥地上(因为我握不牢它),凌风站在我身边,鱼竿紧握在他手中。韦白在距离我们较远的地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

    浮标静静地荡在水面,流水缓缓地轻泻,我聚精会神地瞪着浮标,只要一个轻轻的晃动,就手忙脚乱地去抓鱼竿,一连三次,鱼竿上都仍然只有鱼饵。凌风一动也不动,但是,当他第一次拉起鱼竿,上面已经有一条六七寸长的鱼,活蹦活跳地迎着阳光闪耀。

    “第一条鱼!”凌风笑吟吟地说,取下鱼放进鱼篓里,重新上上饵,把鱼钩甩人入水中。“你觉不觉得,”他望着我,“我们活着也就像钓鱼一样?”

    “我不懂。”我摇摇头。

    “不是钓鱼,就是被钓。”他静静地说,“而且不论钓鱼与被钓,机运性都占最大因素。”

    “你是说命运?”我问,“你认为命运支配着人生?”

    “并不完全是,”他说,“我欣赏中国人的一句老话‘尽人事,听天命’,许多时候,我们都是这样的。如果尽了全力而不能改变命运,就只有听命运安排了。”

    “我从不以为你是个相信命运的人。”

    “你知道我是学工的,”他笑笑说,“猜猜我为什么学工?”

    “你对它感兴趣呀!”

    “天知道!”他说,“我最感兴趣的是音乐,从小我幻想自己会成为一个音乐家,对一切的乐器都发狂,但是,考大学的时候,我爱上了一个女孩子……”

    “哦?”我挑了挑眉毛。

    “最起码,我自以为是爱上了她,她是在台中读中学的同学,她说,她将来只嫁工程师。我那时简直对她发狂,我一直是会对许多东西发狂的。她看不起我,因为我在学校中的数学没有及格过,她说:‘假如你考得上甲组,我就嫁给你!’我一发狠,几个月都没睡好过一夜,终于考上了成大的土木系,这就是我学工的原因。”

    “你那个爱人呢?”

    “嫁人了,嫁给一个美国华侨,最气人的是,那个华侨是个小提琴手,在纽约一家夜总会里当乐师。”

    我大笑,笑弯了腰。凌风叫着说:

    “你的鱼竿!快拉!快拉!有鱼上钩了!”

    我急忙拿起鱼竿,用力一拉,果然,一条鱼在钩子上挣扎蹦跳,我欢呼着说:

    “我钓着了!我钓到了!这是我生平钓到的第一条鱼!”

    “第二条。”凌风在说。

    “什么?”我问,一面叫着:“帮我捉住它!赶快,我不知道怎样可以取下它来!”

    凌风把鱼线拉过去,但是,那条活蹦活跳的鱼不知怎样挣脱了钓钩,落进了草丛里,凌风扑过去抓住它,它又从他手掌中跳出来,他再抓住它,用两只手紧握着,那鱼的尾巴仍然在他的手掌下摆来摆去,嘴巴徒劳地张大又合拢,合拢又张大。

    “看到了吗?”凌风说,“它在为它的命运挣扎,假如它刚刚从草丛里跳进水里去,它就活了,现在,它的命运是等待着被宰割!”

    他的话使我心中掠过一抹怛恻,那鱼挣扎的样子更让我不忍卒睹。凌风把鱼放进了篓子中,重新帮我装上鱼饵,招呼着我说:

    “你来吧,甩远一些!”

    我呆呆地站着发愣,凌风喊:

    “你还钓不钓呀?”

    鱼还在鱼篓中乱跳,扑打得鱼篓劈啪作响,我突然提起鱼篓,几乎连考虑都没有,就把两条鱼全倒回了河里,那两个美丽的小东西在水中几个回旋,就像两条银线般輝蹿进河流深处,消失了踪影。凌风大叫一声,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嚷着说:

    “你这算哪一门子的妇人之仁呀!把一盘好菜全糟蹋了!”

    “不是妇人之仁,”我笑着说,“只是,想做一做它们的命运之神。再去扭转一下它们的命运!”

    凌风的手还抓住我的手臂,他的眼睛盯着我的脸,在我脸上逡巡着。然后,他放开我,走开去整理鱼竿,嘴里喃喃地说了一句什么,我问:

    “你生气了吗?”他回过头,对我蓦地一笑。

    “我说,你会成为很多人的命运之神呢!”他调侃地说。

    “去你的!”

    我骂了一句,不再去管我的鱼竿,而跑到韦白身边。他抱着膝坐在那儿,一股悠闲自在的样子,鱼竿用一块大石头压着。我看了看他的鱼篓,完全空空如也。

    “你什么都没钓着吗?”我多余地问。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

    “在我这样的年龄,很难会钓到什么了,不像你们,可以钓到满篓子的快乐。”

    我一怔,望着他,突然感到他是这样的孤独寂寞,又这样的怀才不遇。他的语气如此深地感动了我,我跪坐在他的身边,凝视着他说:

    “你的篓子里也有许多东西是我们所没有的,对么?最起码,那里面应该装满了回忆。是不是?”

    他笑笑,用手摸摸我的头发。

    “你是个好女孩。”他说,猛地把头一思甩,站了起来。“好了,来吧,我们该收起竿子,分头回家了。”

    是的,太阳已到了头顶上,是快吃午饭的时间了,烈日下不是钓鱼的好时候,我们该回去了。

    10

    我从没有像这一段时间这样喜爱游荡过,清晨的原野、正午的浓荫、黄昏的落日、以及那终日潺湲不断的流水,都吸引着我,迷惑着我。在林内小憩,在原野上奔窜,溪边涉水,湖畔寻梦,或者漫步到镇上,好奇地研究着那些画了脸的山地人,所有的事都充满了新奇的刺激。每天,太阳都以一种崭新的姿态从窗口射入,把我从沉沉的梦中唤醒,每次我都惊奇地望着一窗莹翠,感到浑身血液兴奋地在体内奔流。十九年来,我这是初次醒来了,活生生地。每根血管,每个细胞,都在感受和迎接着我周遭的一切。属于一种直觉,我感到有某种事情会在我身上发生了,虽然我并不能确定那是什么事,但我可以从我自己不寻常的兴奋状态中清楚地感觉出来。

    这天早晨,我看到凌霄在田地里修整着一片竹篱,我走过去,高兴地说:

    “要我帮你忙吗?”

    他看了我一眼,手里忙着绑扎松了的竹子,那些竹篱是架成菱形的格子,上面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开着一串串紫色的蝶形小花。

    “好的,如果你不怕弄脏了你的手。”他说。

    我摇摇头,笑着说了声没关系。他递给我一些剪成一段段的铁丝,要我把空隙太大的地方加入新的竹子,绑扎起来,并且要小心不要弄伤了卷曲伸展的藤须。

    “这是什么植物?”我一面绑扎,一面问。

    他又看了我一眼,显得有些奇怪。

    “这是蚕豆花呀!”他说,“你没见过蚕豆花吗?”

    “我叫它作紫蝴蝶花,”我说,红了脸。“从没有人告诉过我这就是蚕豆花,”我摘了一朵放在掌心里,那细嫩的花瓣何等美丽,“我以为吃蚕豆是春天的事情。”

    “我们下两次种,”他说,“在山地,因为缺水不能种稻,我们就种种豆子、花生、番薯和玉米,蚕豆应该是秋收后下种的,可是,我利用这块地也种种,照样有收成,只是不太好,到了秋天,我们还要再种一次,那次就可以卖了。”

    “在我吃蚕豆的时候,我绝不会想到它的花这样可爱。”我打量着那些花。

    “生物都很可爱,”他头也不抬地说,“不只动物,植物也是,看着一颗种子发芽茁长,以至于开花结果,你会觉得感动,它们是一些毫不做作的、最原始的生命!”

    “这就是你宁愿整天在田地里工作的原因吗?”我问,“你对这每棵植物都有感情?”

    “我对泥土有感情,”他眺望着面前的原野,“我喜欢这块大地,看,整个大地都是活着的,而且我对工作也有感情。”他淡淡地加了一句,“闲散是一件苦事。”

    “为什么?”我抗议地说,“在各处走走,闻闻花香,看看流水,这绝非苦事,我生平没有像现在这样完完全全闲散过,但是我觉得非常快乐。”

    “你并没有闲散,”他说,“你很忙,忙着吸收,像蜜蜂吸取花蜜似的。”

    我愣了愣,拿着铁丝站在那儿,瞪大眼睛望着他,然后我挑起眉梢,兴高采烈地说:

    “嗨!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只知道工作的机器!”凝视着他,我带着种自己也不了解的感动的情绪说,“你应该常常让人走进你的思想领域里去才好。”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是说,我常把自己关起来?”

    “我认为是如此。”我在田埂上坐了下来,打量着他,“你有时显得很孤僻,很冷漠,很——难以接近。”

    他停止了绑扎,蹙着眉沉思,然后,他笑了起来,他的笑容使他刻板的脸生动明朗。

    “你带着一颗易感的心到这儿来,”他微笑地说,“渴望着用你善良的本能去接近你所能接近的一切,是么?”

    “或者是——”我更正地说,“去了解我所能接近的一切。”

    他摇摇头,温柔地说:

    “咏薇,你的野心太大了,没有人能了解别人,到现在为止,我甚至不了解自己呢!”

    “谁又能了解自己呢?”我说,“不过,渴望了解也是人类的一种本能,对吗?所以,人类才会进步,才有科学和各种知识……”我停住了,因为,我看到章伯伯正向我们走来,他穿着件脏兮兮的工作服,背着个锄头,满腿的泥,像个道道地地的农夫。

    “凌霄,你弄好没有?最好要快一点……”他猛地止住,看到了我。“哦哦,你在这儿。”他转过身子,一声也不响地就大踏步走开了,我呆呆地说:

    “他怎么了?”

    “不知道。”凌霄说,脸色突然阴暗了下来,刚刚的兴致已荡然无存。重新回到他的工作上,他不再说话,不再笑,也不再注意我,只发狠地、迅速地把铁丝缠绕在竹子的接头处。我疑惑地坐在那儿,奇怪着,乌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为什么刹那间阳光就隐没了?他看起来又变得那么陌生和遥远了。我忘了我们刚刚谈的是什么题目,而且断定无法再重拾话题了。

    “你为什么不到溪边去走走?”他突然抬起头对我说,紧绷的脸上没有丝毫笑容。

    他在下逐客令了。我识趣地站了起来,一语不发地把铁丝放在田埂上,就掉转身子,向幽篁小筑走去。我没情绪去溪边,最起码,在这种不愉快的气氛中没有心情去。我穿过竹林,越过家畜的栏栅,走向凌云的鸽房,鸟类应该比人类友善些,我想。

    章伯母正在鸽房前面,用碎米喂着鸽子,同时打扫着鸽笼。

    “去散步了吗?”她微笑地问我。

    “在田间走了走,”我说,“凌云呢?她怎么不管鸽子了?”

    “她在绣花昵呢,”章伯母说,把晚霞用手指托了出来,怜爱地抚摸着它的羽毛。“凌云怕脏,清理鸽笼的工作她向来不管,这鸽子真漂亮!”

    晚霞扑了扑翅膀,飞向天空,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就越过竹林,不知飞向何方去了。章伯母看了看我,关切地问:

    “有什么事吗?你看来不大高兴的样子。”

    “没有。”我说,逗弄着珊瑚,用手指顶住它勾着的嘴,轻叫着说,“珊瑚,珊瑚。”

    “瑚瑚,瑚瑚。”它说。

    我笑了,多么可爱的小东西呀!尽管没有剪圆它的舌头,它仍然有着学习的本能呢。

    离开了章伯母,我走向我的房间,推开房门,我有一秒钟的迟疑;凌风正坐在我的书桌前面。我冲进去,掼上房门,一下子就站在凌风身边,他正捧着我那本“幽篁小筑星星点点”,看得津津有味。我大叫了一声,劈手夺过我的本子,嚷着说:

    “谁允许你动我的东西?”

    他笑得前俯后仰,指着我说:

    “好咏薇,你什么时候把我们幽篁小筑变成动物园了呀?”

    我瞪大眼睛,他笑得更厉害了。拿起本子,在翻开的一页上,我看到我自己的笔迹,清清楚楚地写着我对章家每个人的评语:

    章凌风:一只狡猾而漂亮的公鹿。

    章凌霄:一只沉默工作的骆驼。

    章凌云:一只胆怯畏羞的小白兔。

    章一伟:一只粗线条、坏脾气的大犀牛。

    朱舜涓:一只精细灵巧的羚羊。

    我把本子扔在桌子上,瞪视着章凌风,用冷冰冰的语气说:

    “你不该侵人入私人产业里。”

    “我并不想将这产业占为己有呀!”他满不在乎地说。

    “这种偷看的行为是恶劣的!”我继续说。

    “你应该习惯于我的恶劣。”他的嘴边依然带着笑,眼光灼灼地盯着我。

    “我想你一向都对你恶劣的行为感到骄傲,”我说,“像撒谎、欺骗、捉弄别人,甚至讽刺、谩骂、玩弄女孩子……你就代表这一代的年轻人,有点小聪明而不务正业……”

    “慢着!”他打断我,笑容消失了。“仅仅看了看你的小册子,就该换得你这么多的罪名吗?还是你过分地关心我?我的讽刺、谩骂、玩弄女孩子使你不安了吗?”

    “别强词夺理!”我涨红了脸,“不要以为每个人都欣赏你的油腔滑调!”

    “你也别太盛气凌人!”他竖起了眉毛,“以为所有的人都该接受你的教训!”

    “你犯了幼稚病!”

    “你才犯了狂妄病!”

    “你比我狂妄一百倍!”

    “你像个噜苏的老太婆!”

    “没有人要你逗留在这里!你尽可以不听我噜苏!”

    “我会走,用不着你赶!”他愤愤然地站起身子,对我恶意地瘪了瘪嘴,“告诉你,好小姐,随便发脾气并不代表你比别人优越,不管你怎样做出骄傲自负的样子来,你仍然是个毫不懂事的小女孩!你对这个世界知道多少?你对人的了解又有多少?你只是自以为懂得多,自以为站得直,你才是真正犯了幼稚病!”他摇摇头,再加上一句:“既幼稚又狂妄!”

    我为之气结,站在门口,我打开房门。

    “请你出去!”我说。

    他走向门口,用手支着门框,对我冷冷地凝视了两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