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一句话,绿绿,”凌霄把她抓得紧紧的。“你有一些爱我吗?”
绿绿咯咯略咯地笑了起来,她的笑声里充满了性感与诱惑,她那裸露的手臂浴在落日的光线里,染上一层柔和的橙与红,她毫不做作地扭曲她的身子,在凌霄掌握中转动得像一条蛇。笑停了,她说:
“我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
“但是,我真的不知道!”绿绿又笑了,摆脱掉凌霄的掌握,她快乐地说,“我愿意跟你玩,凌霄,只要你不向我说那些道理,也不要问我爱不爱你……”她停住,突然问:“凌霄,什么叫爱呀?我是说爱情。”
“喜欢,喜欢得想占为己有。”凌霄匆促地解释,显然有些辞不达意。
她摇头。
“我没有爱情,我不想把什么东西占据!”她迈开步子,开始沿着溪流奔跑,水花在她的脚下四面飞溅。她一面跑,一面回头说:“我明天来找你,早上,在那边树林里!”
“绿绿!再等一下!绿绿!”凌霄喊着。
但是,绿绿已经跑走了,随着她的消失,是一片溅着水的声音,和一片清脆的笑声。凌霄没有追过去,他站在溪边,目送她的影子消失。然后,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痛苦地用手捧住头,把手指插进头发里。就这样,他坐了好一会儿,才长叹了一声,站起身来,慢慢地向下游走去。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他的后面,显得那样无力和无可奈何。
我有好久都透不过气来,这就是凌霄的故事吗?他和一个山地女孩的恋情?那个不懂得恋爱的女孩子,那个属于山林的女妖!我沉思良久,然后,我觉得我开始了解这种感情了,也有些了解凌霄了。
暮色渐渐加浓,水里的金线已经消失,天边的云块变成灰蒙蒙的一片。我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慢慢地向幽篁小筑走去。我所发现的事情,使我有一种新的颖悟,还有一种新的感动。当我踩着草地向前进行时,我觉得连天地都充满了新的感情。
在幽篁小筑的门口,我碰到了韦白,他踏着黄昏的暮色,从草原的另一头走来。
“嗨!韦校长。”我招呼着。
“咏薇,”他点点头,“到哪儿去了?”
“溪边,”我说,“你呢?从哪儿来?”
“镇上。”
“你有好几天没来过了。”我说。
“是么?”他心不在焉的。
他在想什么?他没有勇气到这儿来吗?我望着他,他眉头微锁,紧闭的嘴唇包住了许多难言的、沉重的东西,我几乎可以看到他肩头的重担和心头的愁云,比暮色还重,比暮色还浓。
我们一起走进幽篁小筑,章伯伯不知道为了什么,正在客厅里发脾气,凌霄坐在桌子前面,凌风斜靠在窗前,章伯母在低声劝解:“好了,好了,孩子们有他们自己的世界,这不是我们可以勉强和主宰的事!”
“你还说!”章伯伯咆哮着,“凌霄就是被你宠的!又不是你生的,干吗处处护着他?”
原来他在骂凌霄!为了什么?凌霄天天默默工作,不言不语的,还说被宠坏了,那么凌风呢?我愕然地望着凌霄,他满面愁容地坐在那儿,紧闭着嘴一语不发。我们的出现,打断了章伯伯的责骂,凌风立即发现了我们:
“好了,爸爸,客人来了!”
“怎么回事?”韦白问。
“别提了,”章伯母立即说,“父子间总会有些摩擦的,一伟太勉强凌霄了!”
“还说我呢!”章伯伯愤愤地说,“中午吃饭的时候你看他那副怪样子,下午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八成是和那个野娼妇去鬼混……”
“爸爸!”凌霄跳了起来,嘴唇发白了,“我不是章家的奴隶,我会忠于我的工作……”
“你不是章家的奴隶,难道我是?”章伯伯大叫,“你把工作放下不做,去和那个野女人不三不四……”
“爸爸!”凌霄哑着喉咙说,“希望你不要侮辱我所尊重的……”
“哈!尊重!”章伯伯怪叫着说,“你们听听,他用的是‘尊重’两个字哩!哈,尊重,尊重!你们听见没有?”
凌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从没有看到他这样激动过,他抖动着嘴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章伯母忍耐不住了,挺直了身子,她坚决而迅速地说:
“一伟,假如你不能了解孩子的心灵和感情,你最起码应该可以做到不伤害他们!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回过头去,她对凌霄说:“你去吧!你爸爸一生没有了解过感情,你是知道的……”
“这是你教育孩子么?”章伯伯勃然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
“凌霄早已成人了,他是自己的主人!”章伯母说,“你不能永远把他当孩子,你应该让他自由,让他去决定自己的事!”
“不能!他是我的儿子!我来管!不是你的!”
凌风离开了窗口,慢慢地走了过来,轻描淡写地说:“爸爸,你一定要让韦校长每次看到我们家都在吵架么?”
韦白也走了过去,他把手放在凌霄的手臂上,诚恳而严肃地说:
“一伟,你有个好儿子,别把他逼走了。他不是不能分辨是非的人,他会处理他自己的事!”
“你们为什么都要帮他说话?”章伯伯气呼呼地说,“难道我给他选择的人不好么?”他的眼光在满室搜寻,突然落在我的身上。“咏薇,过来!”
我一愣,惊讶地望着他。
“做什么?”我疑惑地说。
他把我硬拉过去,嚷着说:
“你们看看,难道咏薇还赶不上一个林绿绿吗?她哪一点不比那个野娼妓高明千千万万倍?”拉着我,他说:“咏薇,你愿意嫁给凌霄吗?”
我生平没有遭遇过比这更尴尬的事,瞪大了眼睛,我惊愕得无法开口,然后,窘迫的感觉就使我整个的脸孔都发起烧来。凌霄似乎比我更难堪,他废然地转过身子,背向着我们说:
“爸爸!你这算什么!”
说完,他干脆一走了之,向门口就走。偏偏章伯伯还不饶他,竟厉声喊:“站住!凌霄!咏薇哪一点不满你意?你说!”
章伯母忍无可忍,走上前来,她一把把我拥向她的怀里,恳求地说:
“一伟,你别为难孩子们好不好?你叫咏薇怎么下得来台?这不是你能一厢情愿的事呀!你饶了他们吧!”说完,她望着我,眼睛里竟隐含泪光,说:“咏薇,别在意你章伯伯的话,他向来是这样想到什么说什么的。你现在去帮我告诉秀枝一声,说韦校长在我们家吃晚饭,让她多准备一份,好么?”
我知道章伯母是借故让我避开这段难堪,就点点头向门口走去。韦白有些迟疑,这当然不是留在人家吃饭的好时候,他犹豫地说:
“我看我——”
“韦白!”章伯母喊了一声。
韦白不再说话了,我走出客厅,在院子里,我遇到凌云,她呆呆地站在那儿,手里捧着她的绣花绷子,看到我,她说:
“是韦校长来了吗?”
我点点头,她迟疑地说:
“我要给他看看我帮他绣的枕头套。爸爸——还在发脾气吗?”
“我不知道。”我说,心中充满了别扭和不愉快的感觉,刚刚在客厅里所受的难堪仍然鲜明,离开了她,我径自走向厨房。
那是一顿很沉默的晚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这一顿饭竟比午餐时更不愉快。我只勉强扒了半碗饭,就离开了饭桌,事实上,章伯母等于没有吃,韦白也吃得很少,只有章伯伯,发脾气归发脾气,吃饭仍然是狼吞虎咽。
我很早就回到房里,这是个月亮很好的夜晚,旧历十六七的月亮,几乎还是一个正圆。在窗前坐了片刻,有人轻敲我的房门。
我打开门,凌风停在外面,一只手支在门上,静静地望着我。
“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他轻轻地问。
我摇摇头。
“也别生爸爸的气,嗯?”
我点点头。
他把手伸给我。
“我们讲和了,好不好?咏薇,以后别再吵架了。”
我迟疑了一下,他说:
“握一下手,怎样?”
我把手伸给他,我们握住了手,微笑在他的眼角漾开,他握住我的手摆了摆,说:
“去散散步,好吗?月亮很好。”
我们去了,月亮真的很好,草地上有露珠,有虫鸣,有静静的月光,静静的树影和静静的梦。
归来的时候,我看到客厅里还有灯光,韦白还没有走,他的影子靠窗而立,清晰地映在窗子上。
12
我在章家的地位忽然陷进一种尴尬的情况里,章伯伯的惊人之举使我有好几天都不舒服,尤其见到凌霄的时候,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凌霄也同样难堪,于是,无形中,我们开始彼此回避,而我也失去了最初几天的好心情。
这种情况一直到三天后才解除。这天早晨,我在鸽房前面遇到章伯母,她把我带进她的书房里。这间房间我几乎没有进来过,里面有一张小书桌和两张藤椅。四周的墙壁,一面是两扇大窗,另外有两面都是竹书架,居然排满了各种的书,琳琅满目。另一边墙上有一幅画,画着一株兰花,我不用费力就可以找到韦白的题款。靠在书桌前面,我环屋而视,从不知道章伯母是一个精神食粮如此丰富的人。
“你有这么多书!”我感慨地说,“和韦白一样。”
她看了我一眼,笑笑说:
“书可以治疗人的孤寂。”拉了一张椅子,她说,“坐坐吧!咏薇,你爱看书,以后可以常到这儿来拿书看,说不定这里有些你在市面上买不到的书。”
我坐进椅子里,眼光停在书架旁边的墙上,那儿挂着一对竹子的雕刻品,这雕刻品对我并不陌生,我曾在韦白的书桌上见过,两片竹子上刻的都是菊花,但姿态构图都不一样,上面刻的字是曹雪芹的句子,黛玉《问菊》诗中的四句,左边的是我所见过的那块:
孤标傲世偕谁隐?
一样花开为底迟?
右边刻的字是:
圃露庭霜何寂寞?
雁归蛩病可相思?
我注视着这两幅东西,那菊花如此生动,使我神往。章伯母没有忽略我的表情,她微笑地说:
“刻得很好,是不是?那是韦校长刻的,韦白,一个很有才气的人。深山里不容易找到知音,他就总是把雕刻的东西送给我们,山地人不会喜欢这些,你知道。”
“他应该下山去,”我说,“这儿委屈了他。”
“他到山下去会更寂寞,”章伯母深思地说,“这儿到底有山水的钟灵秀气,山下有什么呢?”
或者这儿还有一个他所喜爱的女孩子,难道章伯母竟丝毫没有觉察出来吗?还是我的猜测错误?章伯母不再谈韦白了,抓住我的手,她亲切地望着我说:
“咏薇,你这两天不大开心?”
她是那样一个精细的人,我知道自己的情绪是瞒不过她的。摇了摇头,我支吾地说:
“不是的,是——因为——”
“我知道,”她握紧了我一下,“为了你章伯伯说的那几句话,对吗?”她注视着我,那对深湛明亮的眼睛了解而诚恳。“你知道,咏薇,你章伯伯是个不大肯用思想的人,他经常都会做些尴尬的事情,但他的用意是好的,他喜欢你,所以希望你能成为章家的一员,他忽视了这种事情是不能强求的,他也不了解爱情的微妙。不过,无论如何,他没有恶意,你也别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好么?”
我点点头。章伯母叹了一口气:
“人有许多种,有的细腻得像一首诗,有的却粗枝大叶得像一幅大写意画,你章伯伯就是后者。”
“你是前者。”我不经考虑地说。
她看看我,唇边有一丝苦笑。
“是么?”她泛泛地问。“无论是诗还是大写意画,都需要人能欣赏和了解,它们都各有所长。”
“你能欣赏大写意画吗?章伯母?”我问。
她坦白地望着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能欣赏而且了解。”
“但是——”我犹豫了一下,“我不认为章伯伯会欣赏或者了解诗。”
她不语,注视了我一段长时间,我们彼此对视,在这一刻,我感到我们是那样地接近和了解。然后,章伯母轻声说:
“他是不了解的,但是他很喜爱。人不能太苛求,对不对?能获得喜爱已经不错了。”
“不过——”我说,“我宁愿要了解。”
“那比喜爱难得多,你知道。”
“所以比喜爱深刻得多。”
她把我的两只手阖在她的手里,我们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她勉强地笑了笑,说:
“你倒像是我的女儿呢,咏薇!”摇摇头,她叹口气,微笑着加了一句,“别怪我哦,咏薇,我也真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儿媳妇呢!”
我站了起来,脸上不由自主地发热了,别开头去,我在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是冈察洛夫的《悬崖》,一本闻名已久却没有看过的书,我说:
“借我看,章伯母。”
“你拿去看吧!很好的一本书。”
我拿着书走出章伯母的书房,心里已经不再别扭和难堪,章伯母的话是对的,章伯伯并不是有意让人尴尬,他只是喜欢独断独行的老好人。
我没有回我的房间,草原的阳光始终吸引着我,我想到溪边去,找一棵大树底下坐坐,同时,慢慢地欣赏我刚借到手的小说。不过,我才走了几步,就迎面遇到了凌霄,看到我,他略事迟疑,我也愣了愣,那层不安的尴尬依旧在我们的中间,他显然想避开我。没经过思索,我就及时喊了一声:
“凌霄!”
他停住,肩上搭着他的外衣,上身是赤裸的,他看来非常局促和不安。
“有事吗?”他勉强地问。
“我想——”我急促地说着,决心消除我们之间的那份尴尬,同时,也表明我的立场。“我们这样总是彼此避开也不是办法,对不对?”我直视着他,“何况,我短时间之内,还不会离开这里。”
一层红色染上他的眉梢,他看来更不安了。
“原谅我,”他嗫嚅地说,“我没料到会把你陷入这种情况里。”蹙起眉头,他满腹心事地长叹了一声:“唉!”
许多没说出口的话都在那一声叹息里了,我满心都充满了了解和同情,我还记得第一个早上在树林里听到他和绿绿的对话,以及数日前在溪边目睹的一幕。世界上每个人有属于自己的感情,无论这份感情的对象是谁,感情的本身都那么美,那么值得尊重。
“我了解,”我点点头说,“那是一个好女孩。”
“你说谁?”他愣了一下。